监狱的编号是海城037。带我进来的狱警把门锁上之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我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抬起头打量这个房间。 大约十平米,一张铁架床,床头焊死,床垫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靠墙一张小桌子,桌面有些水渍,边角磨得发亮。 窗子很高,铁栏是方钢,粗得像成年男人的小臂,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时间。 隔壁传来咳嗽声,然后是翻身的动静,铁床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第一顿饭是下午送来的。 铁盘,三个格,米饭,白菜,一小块肉。 没有筷子,只有一把塑料勺,边缘磨得有些毛糙。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角吃完,白菜是煮的,盐放得不多,米饭夹生。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那种,有人在巡。我听到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入监第三天,我开始认出一些面孔。 放风的时候大家排着队绕着不大的院子走,队形散,但没人靠得太近。 有几个人的脸我是见过的——以前翻财经杂志,封面上的人现在穿着灰蓝色的囚服,走在队尾,步子很慢,背微微驼着。 靠前那个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的,是前年落马的华升集团原董事长,姓梁,资产转移加上骗取补贴,判了十五年。 他后面跟着的是个瘦高个,戴眼镜,以前是花都国资委的副主任,跟我大伯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因为违规审批被双开,判了十二年。 再往后还有几个面熟的,名字一时对不上号,但大概都是前些年新闻里看到过的面孔,集中在政商两界。 这些人以前都是坐在会议室里的角色,现在走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抬头看天的时候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第四天,我在放风的角落里看到了王中宇。 他穿着同样的灰色囚服,头发比我上次见他时长了一些,脸颊也陷下去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味道。 他看到我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过来,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是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挪到我旁边。 “李一鸣。”他开口,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想不到吧,最后你和我一样了。” 我没有看他,盯着对面墙上的铁丝网:“你把自己送进来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怎么进来的,你管不着。但你能到这里来,有我的功劳。” 他偏过头看我,“我家散了,我也完了,但看到你也被关进来,我觉得值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躲,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你能和我关在一个地方,也是你的福分。”我说,“王中宇,你连命都搭上了,也就换了个跟我面对面站着的机会。”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身后有狱警吹了声哨子,放风时间到了。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值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之后的几天,我逐渐熟悉了这里的节奏。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七点吃饭,八点到十点劳动——贴信封,流水线,每天定额。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五点收工,六点晚饭,然后自由活动到九点。 自由活动的时间很长,大多数人选择在床上躺着,偶尔有人在下棋。 棋是手画的棋盘,塑料瓶盖当棋子,下棋的两个人坐在床边,周围围着几个看的,小声讨论走法。 我不下棋,坐在窗台下靠着墙,抬头看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天一暗下来就变成了灰蓝色,更深一些就会彻底黑透。 晚上熄灯之后,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底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偶尔听见隔壁翻身的声音,或者远处某个监房传来的小声说话声。 第七天晚上,我闭着眼睛还没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明凰说的那句“明天我来安排”。 茶室里她低下去的声音,我没来得及听清她最后说了什么,然后我的记忆就断了。 那一整天里,我都想不起来那天喝完茶之后发生了什么,像是有人把那段胶片剪走了,只留下喝完茶到审讯室之间的空白。 隔壁的咳嗽声又响起来,然后停了。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轻而规律,大概是值班的狱警在巡夜。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光很淡,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