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等了两天,老周那边没有回音。 他不好催,只能照常上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尽量避开和德贵两口子同桌吃饭的时间。 桂花给他留的饭扣在锅里,他端回东厢房吃。碗筷洗干净了放回灶房门口,第二天早上再去拿早饭的时候,昨天的碗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院墙,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第三天傍晚,大庆收工回来,在村口碰见了老周。 “小崔,你来的正好。”老周把他拉到路边,压低了声音,“东沟那边我给你问了,没空屋子,你要是觉得住德贵家不方便,想换地方,就是东边柳寡妇隔壁有个闲置的柴房,收拾收拾能住人,就是小了点,炕也是坏的。” 大庆想了想:“柴房就行。炕我自己能修。” 老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跟刘老四说一声,你后天搬过去。” “麻烦周书记了。” “不麻烦。”老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崔,这事你要不要先跟德贵说一声?” 大庆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说的。” 他回到德贵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桂花在灶房里烧火,德贵还没回来。 大庆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火光,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嫂子。” 桂花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后天搬走。”大庆说。 桂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柴:“搬哪儿去?” “东边刘老四家的柴房。” 桂花没说话。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前的土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大庆为什么搬她心里有数,那天晚上德贵弄出来的动静肯定刺激到他了,德贵想用自己点燃大庆心里的火,没想到火没点成,还把火苗给泼灭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缺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时候搬?” “后天一早。” 桂花点了点头,转身去揭锅盖。锅里的玉米糊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好。”她说。 大庆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盛粥的背影,那件青布衫洗了无数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线的地方打了补丁。 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 “嫂子,”他忽然开口,“这一个多月,麻烦您了。” 桂花把粥碗放在灶台上,没有回头。 “不麻烦。”她说,“你是来干工作的。” 大庆还想说什么,院门响了。德贵回来了。 德贵一进门就看见大庆站在灶房门口。他把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 “说什么呢?站在门口。” “德贵哥,”大庆转过身,“我后天搬走。这段时间麻烦你和嫂子了。” 德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桂花一眼,桂花正端着粥碗往桌上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搬走?”德贵走到井台边,舀了瓢水洗手,“搬哪儿去?” “柳寡妇隔壁的柴房。” 德贵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了两把。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嚼得嘎嘣响。 “咋了?”他说,“柳寡妇就住我东边,跟我家就隔一条巷子,你这是对我有意见啊?” “不是的德贵哥,我天天晚上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天天还得给我留着门,太麻烦你们了,我一个人住,住的自在点,我不想太麻烦人。” 桂花把粥碗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就喝,没有再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 桂花照例没怎么动筷子,大庆只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碗,德贵倒是比平时吃得还多,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糊糊,又掰了半个窝头把碗底擦干净。 吃完饭,大庆回了东厢房。桂花收拾碗筷,德贵坐在桌边没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像是在打算盘。 “他要搬走了。”德贵说。 桂花把碗放进水盆里,没接话。 “搬走了也好。”德贵的手指停了,“省得你天天跑八里地给他送饭。” 桂花转过身来,看着德贵。她的手里还攥着抹布,拧得很紧。 “让我照应他的是你,”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嫌我跑得远的也是你。德贵,你到底想怎样?” 德贵被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桂花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以前他冷言冷语,她都是闷声不响地受着,从来不还嘴。今晚这是怎么了? 他抬头看桂花,桂花也正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昏黄的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和厌弃。 德贵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站起来,把凳子往桌下一推。 “睡吧。”他说。 桂花没有动。 她站在灶房里,听着德贵的脚步声进了正屋,然后是一阵窸窣声,然后鼾声就响起来了。 她把抹布搭在灶台上,吹灭了油灯,坐在黑暗里。 后天就走了。她想。 她应该觉得轻松才对。 大庆在这里住着,她做什么都不自在…做饭要多做一个人的,洗衣服要多洗一个人的,连在院子里走路都要注意步子,别惊着东厢房里的人。 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大庆让她看见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男人…一个会对她说“麻烦您了”会在她递东西的时候双手去接、会因为她洗了一件衬衫而站在灶房门口道三次谢的男人。 这种男人太危险了。不是因为他会做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看清自己的婚姻有多不堪。 搬走也好。 搬走了,日子就回到原来的样子。 烧火,做饭,纳鞋底,听德贵的鼾声,算日子,在炕上躺着瞪着房梁上的裂缝。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转得她慢慢习惯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光。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亮。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桂花走到井台边,扶着辘轳,低头看井里。井水很深,映着一轮月亮,亮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她娘刘慧英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的话:“桂啊,到了婆家,记住一件事…不管日子多难,别让人替你做主。你爹替你做了嫁人的主,娘没办法。但往后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爹给你留了底气,德贵不敢把你怎么样,可光有底气还不够,你还得有胆气。” 她那时候不太懂,懂什么叫“自己拿主意”呢? 现在她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窗户是黑的。大庆大概已经睡了。 她转身回了屋。经过堂屋的时候,她听见德贵的鼾声从里屋传来,像拉风箱。她没有进屋,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麦田里青苗的气息。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望着枣树后面那扇黑着灯的窗户。 后天就走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颗没熟的枣子,又涩又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桂花起得比平时更早。 她轻手轻脚地生了火,和面,揉面。她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白面拿了出来,掺了玉米面,放了葱花,抹了一层猪油。 她烙了四张饼,比上次多两张。 她把饼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又灌了一壶凉开水,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红糖…那是上回回梁家沟她娘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喝。 她把红糖单独包好,塞在布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端着那包饼和那壶水,走到了东厢房门口。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又抬起来,敲了两下。 “崔技术员。” 里面一阵窸窣声,然后门开了。大庆刚穿好衣服,头发还有点乱。他看见桂花手里的布包,愣了一下。 “嫂子,今天不用……” “明天你就走了,”桂花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今天去东沟,路上吃。” 大庆接过布包,手指碰到布包的夹层,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小纸包。他低头看了一眼,桂花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红糖在夹层里,”她说,声音很轻,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别又低血糖晕在工地上。” 大庆攥着那个布包,喉结动了动,想说很多话。 想说这一个多月多谢照顾,想说那碗放了红糖的粥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粥,想说她不应该被那样对待,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了句:“嫂子,你多保重。” 桂花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她走到灶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崔技术员。” “嗯?” 她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他,停了很久。久到大庆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没什么。”她说,然后进了灶房,把门带上了。 大庆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攥着那包还热乎的饼。 风吹过来,带着葱花和猪油的气味。 他把布包贴在胸口,觉得那股热从手心一路传到了心口。 他把饼装进帆布包里,扛起测量杆,推开院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的枝叶伸出院墙,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桂花已经开始烧早饭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东沟方向走去。明天就要搬走了。可脚步却越来越沉,像是脚下的黄土忽然有了黏性,每走一步都在往回拽。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傍晚。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 没有好奇,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是一种很干净的平静。 就是那一眼,让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一个多月。 就是那一眼,让他每天晚上躺在炕上,对着那面土墙,把手掌贴在墙皮上,感受着墙那边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现在终于要搬走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搬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