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拿。” 隔着一道门,优莉的声音闷闷的,尾音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鼻音。 水珠从湿漉漉的发梢滴落,砸在浴室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用那条巴掌大的小方巾捂着胸口,整个人缩在门后,只差没有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 “左边第三间,小仓鼠挂钩?” “……你怎么知道。”她明明记得今天下午出门前,爸爸妈妈都不在家。艾利希亚是第一次来她家,他不应该知道她的房间是哪一间。 “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他说得云淡风轻,“那个小仓鼠,很显眼。” 优莉的耳根又开始烧了。 那确实是她挑的挂钩——一只圆滚滚的金丝熊仓鼠,门牙是白色的,爪子扒着一个黄色的坚果。 她觉得很可爱才挂在门上的,没想到第一次暴露她的房间位置,竟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脚步声从门外远去,不紧不慢地走向走廊尽头。她听见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门把手转动的轻响。 门开了。 艾利希亚站在优莉房间的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淡黄色的墙壁,白色的书桌,窗帘是浅薄荷绿的。 书桌上摆着几本整齐叠放的课本、一盏蘑菇形状的小台灯,还有一个插满了笔的马克杯。 墙角立着一个不大的书架,最上面那层放的不是教科书,而是几本精装的文学全集,中间几层则是按年代排列的德语原版小说——从茨威格到伯恩哈德,书脊新旧不一,但都保存得很好。 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是素净的浅灰色,被子上搁着一只旧得有些掉色的兔子玩偶。 一只耳朵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显然不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空气里飘着很淡的香味,一点点她身上独有的、书卷气混着皂香的淡淡馨香。 艾利希亚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从书桌扫到书架,从玩偶扫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那双灰色眼眸里的神情,从惯常的淡漠渐渐转成了另一种东西,很安静,也很专注,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走向那个淡黄色的大衣柜,拉开柜门。 左边的抽屉——内衣,按颜色分类叠好。 白色,米色,浅粉,浅蓝。 他扫了一眼,取出一套白色的,动作很稳,但耳根染上了一层几不可察的薄红。 右边的柜门——睡衣。 挂着两套棉质睡衣、几件常服和一排熨烫平整的校服。 一套是淡蓝色格子,一套是浅粉色带小熊图案。 他伸手探向那套淡蓝色格子的,但在碰到衣架的前一秒停住了。 视线重新扫了一遍,最终取下那套浅粉色带小熊的。 这个和他身上系的围裙图案莫名呼应。他盯着睡衣胸口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熊脸看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关上柜门前,他的目光落到了衣柜内侧贴着的几张照片上。 有一张是她中学毕业时的全班合照,她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笑得有些拘谨,眼镜还是旧款的那副。 还有一张是她和父母的三人合影,大概是在某个公园里拍的,樱花树下,她难得笑得没有包袱。 艾利希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她笑起来的样子收进眼底。 他关上衣柜,退出房间。走到浴室门时,脚步停了。 “开门。” 优莉把门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还带着热水冲过的粉红色,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递进来的衣服。 门的另一边,艾利希亚安静地站着。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故意逗她,只是在把最后一件衣物递过去之后,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湿漉漉的手背。 然后他转身走回厨房。留给她的背影一如既往地从容挺拔,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好像有意在延长从浴室到灶台之间那段不长的距离。 浴室里,优莉低头看着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小熊睡衣、白色内衣。 她把脸埋进那叠柔软的布料里,深吸一口气。 睡衣上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妈妈用的那款薰衣草柔顺剂。 除此之外,还沾上了一点点不属于她房间的味道——清冽的、干净的,属于某个人的指尖在拿起它时不经意留下的痕迹。 “……艾利希亚。” 她小声嘟囔着,开始穿衣服。 穿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动作僵了一瞬。 ——内衣抽屉最里面那个格子里,藏着她两年前偷偷买的那套黑色蕾丝。 因为觉得“说不定以后会用上”,一直没有扔,塞在所有内衣的最底层,上面还盖了一件不穿的旧T恤。 她妈妈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应该也没有发现。 ……应该吧。 艾利希亚没有乱翻对象衣柜的习惯,所以暂时没有发现。 他在拿内衣的时候,严格按照“最上面那一件”的原则取用。 至于抽屉深处有没有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他不知道,也没有去探究。 不是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对优莉的一切都抱有超出寻常的好奇心。 但那是她的衣柜,是属于她的私人领域,她还没有允许他踏足的地方,他不会擅自越界。 不过,“暂时”这个词,日后大概会成为他嘲笑自己的把柄。 而此刻,艾利希亚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面对着一个与魔法战斗完全无关的难题。 蛋包饭已经完美地躺在盘子里。 金黄色的蛋皮包裹着粒粒分明的鸡肉炒饭,表面光滑饱满,形状无可挑剔。 他刚才用锅铲在蛋皮中央轻轻划了一道,融化的黄油从切口渗出来,混着炒饭的热气,散发出让人食欲大开的香气。 只剩下最后一步:用番茄酱在上面写字。 他拧开番茄酱的盖子,把瓶口对准蛋皮表面。 动作很稳,手指修长有力,握着瓶子的姿态像是握着一支名贵的钢笔。 但瓶口在蛋皮上方悬停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挤出第一下。 写什么。 他原本打算画一颗心,简洁明了,不需要太多技巧。 但拧开盖子之后发现,这颗心的弧度该怎么走,大小该占多少比例,从哪里起笔到哪里收笔…… 太随便了显得敷衍。太复杂了又怕写坏。 他微微蹙起眉头,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起草学生会的年度预算。 最终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用极其克制的力道挤出番茄酱,开始在蛋包饭上落笔。 第一笔下去,力道稍微轻了一点,线条有点断断续续。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 L——o——v——e—— 写到e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写错了,而是因为写完才发现自己写了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画一颗心的。 Y——o——u—— 最后一个字母收笔,他直起身,把番茄酱瓶子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仔细端详自己的作品。 蛋包饭的正中央,一行深红色的手写体字母整齐地排列着。Love在左上方,You在右下方。 还行。不算太丑。 他把番茄酱瓶盖拧回去,转身准备把蛋包饭端上桌。 然后停住了。 他就那么端着盘子,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低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红色字迹,从耳根开始,那层薄红一点一点蔓延到耳廓边缘,染红了整个耳朵,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艾利希亚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 “优莉。洗好了就出来吃饭。” 艾利希亚很难形容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怪怪的事情突然羞涩。 写几个字而已。番茄酱而已。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优莉会看到。 也许是因为这几个字母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是写给她的。 也许是Love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容易,他可以用低沉的声音、暧昧的语气、戏谑的姿态,在各种场合对她说出这句话,让她脸红心跳,主动权永远在自己手里。 但当它被番茄酱写在蛋包饭上时,就成了某种不太一样的东西。 不是调情,不是索求,不是占有,是更安静的、更笨拙的、更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优莉就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站到餐桌前了。 在看清蛋包饭上那行字之后,她的耳朵也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点点蔓延到耳廓,刚洗过澡的皮肤还带着水汽,白里透红,被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一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蒸好的草莓大福。 很好,两个人都耳朵红了。公平。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优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她低下头,把视线转移到另一盘蛋包饭上。 “你的呢……?” 优莉指着那一盘,声音小小的。 “……画了吗?” 艾利希亚的视线飘向窗外的夜空。 “随便划了几道。” 他的声音很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敲了两下,又收回去,重新交叠在胸前。 那一盘蛋皮表面的番茄酱只有几道随意的划痕,敷衍出了几条不规则的纹路。 优莉看着那盘被“随便划了几道”的蛋包饭,再看看艾利希亚那个假装若无其事的侧脸,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她坐下来,拿起旁边的番茄酱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那盘蛋包饭,神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批改一份重要的试卷。 “……那你今天能多吃一点点番茄酱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因为她知道艾利希亚的口味——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番茄酱平时只肯挤一点点在盘子边上蘸着吃,多了会皱眉头。 沉默了片刻。 “……可以。” 他的回答很短,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优莉低下头,开始在那几道“随便划的痕迹”上添新笔。 M——e T——o——o Me Too。 写完之后她放下番茄酱瓶子,把盘子转了个方向,让他能看到。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头发还没干,一缕湿发黏在脸颊上,小熊睡衣的领口有点歪,露出锁骨上那一小片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痕。 艾利希亚捂住了脸。 他的手掌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还红着的耳朵和下巴。 银色长发从肩头滑落,挡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整个人靠在料理台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说实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被自己的女朋友撩到了。 只是每一次都会更加爱她而已。 他从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放下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那片红还没来得及从耳朵上褪干净。 “……吃饭。蛋皮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