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优莉拿起勺子,轻轻划开蛋皮。 金黄色的蛋皮被勺子边缘切开一道口子,里面粒粒分明的鸡肉炒饭冒着热气,混着黄油和洋葱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好吃。” 艾利希亚坐在她对面,拿起自己的勺子。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着她——看着她把第二勺塞进嘴里,看着她嘴角沾上一点番茄酱,看着她像只仓鼠一样认真咀嚼的样子。 然后他才低头,舀起一勺自己的蛋包饭。 炒饭的咸度刚好,蛋皮嫩滑,番茄酱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还不错。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勺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轻响。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被宁静吞没。 厨房的灯光很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餐桌上,拉得长长的。 吃到一半,优莉忽然开口。 “艾利希亚。”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他停顿了一下,勺子在蛋皮上轻轻划动。 “……家里没人的时候。”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再多解释。优莉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又舀了一勺蛋包饭,小声说了一句“以后也可以做给我吃”。 艾利希亚没有回答。但他勺子里的蛋皮颤了一下,差点滑回盘子里。 吃完饭,艾利希亚坚持由他来洗碗。 理由很充分——优莉洗过了澡,而且蛋包饭是他做的,收尾工作理应由他来。 优莉本想争辩,但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水槽里堆着两只盘子、两副勺子、一个平底锅,还有打蛋用的碗。 艾利希亚系着小熊围裙,站在水槽前,把袖子卷到小臂上方。 银色长发在背后晃动,随着他刷盘子的动作轻轻摇摆。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盘子,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堆积又散开。 优莉没有走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那只缝过耳朵的旧兔子玩偶,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客厅时钟的滴答声。 一只洗干净的盘子被放到沥水架上,然后是一只碗,然后是两副勺子。 他把每个餐具都用流水冲了两遍,再用干布擦干净水渍,才整齐地码进沥水架。 最后他洗了手,解下围裙挂回墙上,用纸巾擦干手指。 一转身,发现优莉还站在门口看着他,怀里抱着兔子,头发已经半干了,刘海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看什么。” “没什么。” 优莉把半张脸缩在兔子后面,只露出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 “就是想看。” 艾利希亚被噎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拿起灶台上那管药膏,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先垂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兔子,那只耳朵缝得歪歪扭扭、线色还不太对的旧玩偶,然后才把目光落在她锁骨那片若隐若现的红痕上。 “上药。”他说。 “你先去洗澡。” 优莉把兔子玩偶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下巴埋进那只缝过耳朵的棉花脑袋里,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丝不由分说的坚持。 她刚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头发还半湿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裹在小熊睡衣里,看起来软得没有任何威慑力。 艾利希亚手里还拿着那管药膏,闻言微微挑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药膏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把药膏放回桌上。 “也可以。” 他应得很干脆,甚至已经开始解校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手指搭在扣子上,解完一颗又移向下一颗,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在别人家的客厅里脱衣服,而是在自己卧室里准备就寝。 解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了。 “有换洗衣物吗?” 优莉张了张嘴。 她家有的只是爸爸的旧T恤——爸爸一米七出头,艾利希亚少说也有一米八往上,爸爸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大概只够当七分袖。 更何况爸爸出差了,衣柜最底层那几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旧汗衫,她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来。 至于他自己的衣服……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茶几旁边那个纸袋。 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底下隐隐透出衬衫的一角。 但那些衣服在办公室里折腾了一下午,衬衫后背有一小块地图似的汗渍,外套下摆还沾了一点点放学时蹭到的灰。 以艾利希亚的性格,洗完澡之后绝对不会再碰那些没洗过的衣服第二次。 “我现在去买!” 她说完就真的要往玄关冲,光着脚跑了两步,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衣,又急刹车停在走廊中间,拖鞋都忘了穿,进退两难。 艾利希亚伸手,一把捞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算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讲道理,但内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内裤我可以先不穿。” 优莉的瞳孔震了一下。 不穿。他说不穿。在她家的浴室里洗完澡之后,下面什么都不穿。这个画面她光是想象一秒就觉得自己需要再回浴室冲一个凉水澡。 艾利希亚欣赏着她脸上飞速变幻的表情——从震惊到羞耻到试图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的全过程——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若无其事地补上了下半句。 “有外衣吗?” 优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脱口而出:“你介意穿我的衣服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刚洗过澡,衣柜里除了睡衣就剩校服和几件常服。她的衣服,穿在艾利希亚身上——这个画面好像也没有比“下面什么都不穿”好到哪里去。 艾利希亚沉默了两秒。 两秒里,他的表情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到她身上的小熊睡衣,又扫到衣柜的方向,最后落回她眼里。 “唔。” 他歪了一下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笑,而是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 “给我穿了,你应该就拿不回去了。” “诶?” 优莉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在浴室门口转过身,手搭在门框上,回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灰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眼底盛着一点她看不明白的、柔软的光。 他没有解释“拿不回去”是什么意思,只是晃了晃手里那管重新从桌上拿起的药膏,轻轻搁在茶几上她够得到的位置。 “我去洗澡了。你慢慢挑。” 浴室的门在艾利希亚身后合上,咔哒一声,水声很快响了起来,哗哗地透过门板传进客厅,闷闷的,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客厅忽然变得很安静。 优莉抱着兔子玩偶站在走廊中间,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能感觉到从地板缝隙里渗上来的微微凉意。 “拿不回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把兔子举到面前,和那张被揉过无数次的毛绒脸对视。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她,那只被缝过的耳朵歪歪地耷拉着,针脚还是小学时候她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歪歪扭扭的伤口。 她把兔子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踩着小碎步进了自己的房间。 拉开衣柜,左边是校服,中间是常服,右边是睡衣。 她伸手拨过一件又一件,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尺寸——这件肩宽不够,那件袖长差太多,这件穿在他身上大概只够当七分袖,那件腰身收得太窄他根本塞不进去。 每排除一件,焦虑就多一分。 他让她挑,可她挑什么? 她衣柜里每一件衣服都是按她的尺码买的,对那个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的人来说,统统小了一号不止。 手指忽然停在一件白色T恤上。 那是去年夏天在涉谷那家她喜欢的买手店淘到的,男女同款,她当时觉得胸口那只竖起耳朵的长耳兔图案太可爱了,店里又没有她的尺码,于是一咬牙买了大两号,心想当睡裙穿也不错。 后来确实一直当睡裙穿,洗过很多次,棉料已经洗出了柔软的绒毛感,领口微微泛着一点旧。 她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展开,比划了一下长度。 下摆长及膝盖,宽度也够。 她又埋头在抽屉最底层翻了一阵,挖出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中学时期的体育课旧款,松紧腰,款式完全中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叠好T恤,把短裤放在上面,手指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料上轻轻抚平,然后朝浴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水声还在继续,混着一点他洗澡时轻微的动作声响。 她把衣服放在门口的地垫上,弯下腰时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湿热蒸汽,带着依兰花香和一点点陌生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直起身,抬手敲了两下门。 “艾利希亚,衣服我放门口了。”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嗯”,被水声冲得有些模糊。 优莉转身逃回客厅,一头扎进沙发里,把兔子玩偶紧紧抱在胸前。 她把脸埋进那只毛茸茸的后脑勺,从兔子耳朵缝线的缝隙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浴室门的方向。 客厅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走得很慢,每一下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她听到水声停了,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小段安静——他在弯腰拿衣服——然后门又重新关上。 她想象着他抖开那件T恤的样子,想象他看到胸口那只长耳兔时的表情,把脸往兔子身上又埋深了几分。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浴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 银色的长发还没全干,被他用毛巾随意拢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发尾滴落,在白色T恤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件T恤穿在他身上刚好合身——不,应该说比合身更过分。 宽大的版型在他身上竟然显出了几分慵懒的oversize感,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被热水蒸出浅粉色的皮肤。 下摆垂到大腿中段,隐约露出底下那条深灰色运动短裤的边缘。 小腿修长笔直,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 胸口那只长耳兔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长耳朵一颠一颠的,和他那张雕塑般冷峻的脸形成了某种让人心肌梗塞的反差。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优莉不自觉地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仰头看他,手指揪紧了怀里兔子的肚皮。 艾利希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兔子图案,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耳朵缝歪的旧玩偶。 “很合身。”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做客观陈述。 但嘴角那零点几毫米的上扬出卖了他。 他身上散发着浴室里带出来的热气,和她那块依兰花香皂的味道——明明是她每天都在用的香皂,此刻混着他皮肤的温度,却闻起来完全不同了,变成了一种更温暖、更有侵略性的香气。 “谢谢。”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还带着洗澡后的湿润水汽,很轻,很软,停留的时间比礼貌性的一碰要长那么一秒。 依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直起身,朝她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