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拉面好了。 优莉拎着两杯饮品回到座位时，看到的就是艾利希亚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对面站着一个眼眶微红的学妹。 她把给自己买的茉莉奶绿放在桌上，另一杯无糖杨枝甘露推到艾利希亚那边的桌角，吸管已经插好了。 “艾利希亚，去端面条吧。”优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刚刚的语气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什么人和艾利希亚说让位，也没有什么人很大声的说了喜欢优莉学姐。 “优莉，这个女生——”艾利希亚抬眼看着那个还杵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的学妹，灰眸里的寒意还没完全收敛。 “午休的时候和你说啦，我肚子饿了。”优莉打断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背揉了揉眼角，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 艾利希亚抿唇，他的视线在优莉脸上停了一秒，在那个学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站起身，往取餐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优莉冲他摆手的动作，才皱着眉继续往前走。 优莉目送他在拉面窗口前排队，然后转过身，把自己的那杯茉莉奶绿拿起来，递到小夜百合子面前。 杯壁上还凝着一层冰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小夜百合子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去，手指碰到杯壁时被冰得微微一缩，但没有松手。 “这个很好喝的，小夜同学。”优莉的语气和平时在走廊上打招呼时一模一样——温和，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重量。 “学姐，优莉学姐……我……”小夜百合子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攒了整整一年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部用尽，只剩下最后一点残渣还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嗯？小夜同学怎么了吗？”优莉歪了歪头，黑眸里是认真的、等待她把话说完的耐心。 “我……我喜欢学姐。”终于说出来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她舌尖上被反复研磨过，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某种类似于决绝的东西。 “嗯，那很高兴小夜同学可以喜欢我啦。”优莉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自然而真诚。 “我……” “可是我不能回应你哦，小夜同学。”优莉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这句话本身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因为艾利希亚学长吗？”小夜百合子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紧了奶茶杯，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过。 “有一点啦。但大部分是其他原因。”优莉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她的视线越过小夜百合子的肩膀，落在窗外操场上那排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樟树上，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诶？” “是因为小夜同学喜欢的是那个很温柔、像救世主一样的、在你心目中的优莉学姐。”优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嘲讽，没有自贬，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她早就看清了的事实。 “可是我……我有很认真地观察过学姐。我知道学姐很多很多的小动作，我知道很多的小细节，我知道——”小夜百合子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想赶在这段对话结束之前把所有能证明这份感情的东西都摊在桌面上。 “嗯，知道？”优莉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小夜百合子深吸一口气，把奶茶杯放在桌角，双手在身前交握，像是在整理自己所有的底牌。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还蓄着泪，但眼神已经不再闪躲：“我知道我喜欢优莉学姐。我永远不会认为自己的喜欢是什么缥缈的存在。除了在那天的真实回忆，我与优莉学姐的相处让我获得的远不止是什么可以用言语诉说表达出来的。你一切的一切都会让我在一个时间之内，乃至一生当中，成为改变了我非常非常多的存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咬住了下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满溢出来，沿着脸颊滑进嘴角，她没有擦。 优莉安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可是从一些悲痛文学的角度上来讲，我们这是标准的BE结局。因为我不会回应你的感情。小夜同学，被我拒绝后，因为无数的东西消耗着你的精力、耐力、生命、精神，这不好受的。”她把眼镜拿在手里，指尖沿着镜框边缘慢慢划过。 小夜百合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优莉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可是我，本质上也不是什么好人呢，我所能做到的事情非常少，我其实也不能给出你什么真正的意见，我有自己的坚守底线。我能做到和你聊聊天，说说话，但是给不了你爱的回应。对于小夜同学来说，我就像是一种理想中的美好，但是说得诚恳一点，我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透明塑料袋。而你妄图用这样的我去装载冰块一般的小夜同学。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看到冰块的棱角刺穿我的塑料袋——可能短暂的，冰块放在了袋子中。但是随着未来的发展，袋子终究留不住冰块，甚至袋子也变得更加破碎不堪，冰块只会变成水哗啦啦地流出去，奔驰的水波随着重力向下，流向结局。” 她抬起头，黑眸在小夜百合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什么她本不应该看穿的东西。 “这是我所能从目前观望到的未来。我们的未来并不会美好。就会像我认为的一样，支离破碎的你和没有什么具体的实确作用的我。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因为无论怎么粉饰太平，现实依旧会给我们一个合情合理的事实。” 小夜百合子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是……觉得我很烦的意思吗？” “啊不。是你找错了人的意思。你更加适合一个牢固的桶，接住你所有的悲伤。”优莉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用什么比喻更合适。 然后她从桌角拿起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茉莉奶绿，吸管在指尖转了一圈，轻轻点在杯盖上。 “学姐你……不能吗？”小夜百合子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漫出来，但这次她没有吸鼻子，只是用力地睁着眼睛，想看清面前这个人最后的表情。 “不能哦。我也是要被艾利希亚好好哄着牵好的，才不会呼呼啊呼呼地吹走。艾利希亚是最适合我的人，但是我不是适合小夜同学的人。”优莉摇了摇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夜百合子从未听过的笃定——不是炫耀，不是炫耀谁比谁更被爱，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她已经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个桶，那个可以接住她的一切的人。 “优莉学姐……”小夜百合子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把这四个字从心口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放在她面前，等她说最后一句判决。 “小夜同学是优秀的女孩子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会给别人留下负担的。我可能还是太自私了，不想负担这些情感。” “不，不，学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只要我不再这么自怨自艾了，学姐就会——不是喜欢我，是再多看看我，对不对？我想得到学姐的关注，我……” “优秀的人是很吸引人的目光。”优莉站起身，把她刚放在桌角的茉莉奶绿重新拿起来，轻轻放进小夜百合子的手心里。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两人的指尖。 “谢谢学姐……谢谢学姐的奶茶！”小夜百合子把杯子捧在胸口，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然后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冲优莉鞠了一个躬，奶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又鞠了一个更浅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躬，这才真的跑开了。 优莉看着这个女孩子哭着哭着又笑着跑走了，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拉面店门口，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操场的喧闹声。 然后优莉收回视线，看着桌面上小夜百合子留下的那一小片水渍——分不清是奶茶杯的冷凝水还是她的眼泪，在阳光下安静地蒸发着。 一双手阴恻恻地环过腰肢。 优莉被腰间那双手臂箍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校服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一只被冷落了太久的大型猫科动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专属抱枕，用全身的重量表达“我不高兴了”的抗议。 他的下巴随即搁上她的肩头，银色的碎发蹭过她的颈侧，呼吸不轻不重地落在她锁骨上。 “艾利希亚……？” “这么唯美的话，优莉都没有和我说过诶。冰块，塑料袋，桶——优莉说我是桶。”他每列出一个词，声调就往下掉一分，说到“桶”这个字时尾音几乎沉进了地毯里，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委屈。 “你偷听了多久？”优莉面无表情地问道。 “从‘小夜同学是喜欢那个很温柔、像救世主一样的优莉学姐’开始。”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脖颈的弧度，声音被她的皮肤和衣领闷得含含糊糊，但那个过于精准的引用显然不像是只听了半截的人能复述出来的。 “那不就是从头到尾吗。”优莉伸手去够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杨枝甘露，吸管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环在腰间的手臂勒得一晃，差点没拿稳。 她稳住杯子，把吸管戳进封口，先吸了一口，芒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所以说，”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冰块和塑料袋的比喻——优莉对别人都那么温柔，对我就只剩‘你是桶’了。”他说“桶”字的时候，尾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完全不符合他高冷人设的幽怨。 “你是适合我的桶。”优莉淡定地纠正他，又吸了一口杨枝甘露，西柚粒在齿间爆开微苦的汁水，把芒果的甜腻冲淡了几分。 “那不还是桶。”他的声音更闷了。 “你是最适合我的、唯一的、别人都不行的桶。好了，面条要坨了。”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把那杯杨枝甘露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点了无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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