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云游仙子去无踪,留得人间两树红。 莫道仙凡缘分尽,年年花信报春风。 善有善报终须信,恶有恶惩从来同。 一段奇谭传后世,留与世间说从容。 话说韩仲琏送别了李姐与棠娘,回转书斋,将那白李帕子贴身收好,又将那三朵花仔细供在瓶中。 案上还摊着那夜三人唱和的诗稿,墨迹虽早已干了,那诗句却还带着花香与酒香。 他轻轻抚过那些字句,仿佛又看见了李姐清冷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温柔笑意,听见了棠娘俏皮话里藏不住的娇憨灵动。 窗外春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梅已经谢了,新绿满枝。一切如常,一切又似乎不同了。 自那夜之后,韩仲琏便不曾再见过二女。 他照旧读书、写字、登山、访友,日子过得与从前一般无二。 只是家中那瓶花从来不谢,那方帕子从来飘香。 每逢月明之夜,他独坐书斋时,偶尔会听见窗外隐隐传来一阵筝声,待他推门去看时,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月光如霜,几片花瓣落在阶前。 他也不去寻,只是对着夜空深深一揖,微微一笑,便回转屋中。 后来,韩仲琏娶了一房妻室。 那女子姓柳,小字素娘,是邻镇一位老秀才的女儿,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温婉贤淑。 柳素娘初嫁过来时,瞧见书斋中供着两枝永不凋谢的花,又瞧见夫君怀中那方白帕子,心中难免有些疑惑,却也不多问。 她是个通透人,知道夫君心里有一段往事,但那往事并不妨碍他待她好——韩生对她体贴入微,嘘寒问暖,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这便够了。 婚后第三年,柳素娘为韩家添了一对龙凤胎,阖家欢喜不尽。 韩生摆了三天流水席,左邻右舍都来道贺,热闹非凡。 韩生给儿子取名韩继白,给女儿取名韩念棠。 柳素娘问他这名字有何寓意,他只是笑道:“白李海棠,都是极好的花。”素娘便也不再多问了。 孩子们渐次长大。 韩继白读书用功,很赞哦便中了秀才,后来又中了举,外放做了一任知县,为官清正,很得百姓爱戴。 韩念棠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竟有几分像那画中的海棠仙子,性子也活泼开朗,笑起来声音像银铃一般。 韩生每看着女儿在院中追逐蝴蝶,红裙飘飘,笑声清脆,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来。 那时候他便会摸出怀中那方白李帕子,放在鼻端闻一闻,嘴角浮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 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韩仲琏与柳素娘夫妻恩爱,儿孙绕膝,四世同堂,活到了九很赞哦,无疾而终。 临终那一日,韩生躺在榻上,儿孙环伺在侧。 他已说不出话来了,只拿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窗外——窗外正是暮春时节,院中种着的两株花树——一株白李,一株海棠——开得正盛。 那是他四十岁那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长了五十余年,年年开花,从未间断。 忽然间,韩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见窗外花树之下立着两个女子——一个白绫衣,素净清冷;一个红衣翠裳,娇艳如初。 她们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变。 李姐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棠娘冲他眨了眨眼,伸手招了招,嘴唇翕动,像是在说:“公子,跟我们来呀。” 韩生也笑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跪在榻前的儿孙们,又望了望窗外那两株繁花似锦的花树,缓缓阖上了双眼。 榻前哭声大作,但韩生已听不见了。 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来的竹杖,颤巍巍地走出门外,脚下却越来越轻快。 走着走着,那满头白发变回了青丝,佝偻的腰板也挺直了,竟又变回了几十年前那个俊朗书生的模样。 他跟着那两道身影,一白一红,走向那满天满地的花雨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韩仲琏去世后,他的儿孙整理遗物时,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那方白李帕子。 帕子依旧洁白如雪,清香扑鼻,只是上面多了两行娟秀的小字,不知是何时绣上去的——“白李如雪,海棠似霞。感君一顾,报君百年。” 帕中包着一朵海棠花,那花朵离开枝头数十年,竟然鲜艳如初,仿佛方才摘下的一般。 柳素娘看了那帕子,沉默良久。 她将那帕子轻轻折好,又将海棠花放在帕中,一并放入韩生的棺木之中。 她抚着棺木,轻声说道:“夫君,你放心去罢。” 出殡那日,送葬的队伍从城中穿过。 路旁看热闹的人中,有几个老人窃窃私语,说起几十年前那桩花洞旧事——说有个书生误入山洞,遇见了两个花精仙子;说后来有个樵夫引了一帮泼皮去糟践花精,结果一个接一个暴毙而亡;说那花精受了百般凌辱,却始终不曾害人,最后感动了天道,脱去草木之身,位列散仙;说那书生终身对花树敬重有加,所以得了善终,寿终正寝时还有仙子来接引。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人人都知道,韩仲琏是个好人,活到了九十多岁,儿孙满堂,无疾而终。这便是人世间最大的福气。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 会稽山中的那个花洞依旧在,只是凡夫俗子再寻不着了。 唯有极偶尔的时候,有那心思纯良、心地干净的人,迷路走到山深处,会在蔓藤掩映间瞧见一处洞口。 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碧草如茵,花径幽深,两株花树立在尽头——一株白李如雪,一株海棠似霞。 树下或许会有两个女子,一个素净清雅,一个娇艳灵动,坐在花间弹筝赋诗。 见了来人,她们不会躲,也不会惧,只是微微一笑,道:“客从何处来?若是有缘,不妨饮一杯花酿,听一曲筝声。” 然而这样的人,百年也未必能遇着一个。 于是那花洞便成了传说,在会稽一带代代流传。 老人们讲给孩子们听,孩子们长大了又讲给他们的孩子听。 故事越传越远,越传越奇。 但无论怎样传,故事里头总有一个清雅的书生、两个美丽的花仙、一个贪婪的樵夫,和一群遭了报应的泼皮。 故事的结尾也总是那一句——“花精守住了道心,书生得了一生福报,恶人天理昭彰。这便叫作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 有诗为证: 白李海棠洞中仙,一段奇缘代代传。 忍辱守心终证道,贪淫纵欲尽遭愆。 书生百岁善终去,花信千年不断连。 莫道苍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明鉴。 ………… 这部《花洞奇缘》,从最初起意到最终落笔,前后写了将近一个月。 如今写到第十回收束,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像是送别了两个相交已久的朋友。 说来有趣,这个故事的开端,不过是一个极简单的念头——会稽山中,书生误入岩洞,遇见了两个花精女子,一夜欢好,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 这是典型的中国古典志怪母题,唐人传奇里有,聊斋志异里也有。 我原想写个三五千字的短篇便罢,谁知一动笔,那李姐与棠娘便像是活了过来,从纸上立起身,拉着我往那山洞深处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深,竟走出了洋洋洒洒一部十回的中篇来。 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有几个地方是我自己感触颇深的。 其一是花精二女的塑造。 李姐清冷坚韧,棠娘娇憨纯真,二人性情各异,却又相依为命。 她们不是传统志怪中那种见了书生便投怀送抱的脸谱化精怪,而是有自己的恐惧、痛苦、忍耐与坚守。 尤其是中间那些受辱的章节,写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十分难受。 但我知道,那些章节不能省。 正因为有了那一段暗无天日的忍耐,后面天道垂怜、枯木逢春的情节才有了分量——那不是廉价的“主角光环”,而是用血泪换来的善报。 守心不害四个字,说来容易,写来却重若千钧。 其二是书中那些反派人物的结局。 张三、李四、王五、赵公子、陈大……写他们一个个遭报应的时候,我其实是有意写得详细一些的。 不是出于泄愤的快感,而是想让读者看到,天道的报应不是虚无缥缈的,它是一笔一笔记在账上的。 每一种恶行都有对应的果报,每一种贪婪都有对应的代价。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佛理,而是中国人骨子里对公平正义的最朴素的信仰——善恶到头终有报。 其三是结局的处理。 最初的结局确实太凄惨了,花精香消玉殒,书生抱憾终身,虽然悲壮,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我本人是不太喜欢这种悲催的结局的,改过陈大迷途知返,又觉得这个角色做的恶必须得到惩罚,后来几经修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花精守心得道,位列散仙;书生一生福报,寿终正寝时有故人来迎。 我自己对这个结局是满意的。 它不是一个“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童话式大团圆,而是一种东方式的“各得其所”——善者得其善报,恶者得其恶果,各人走各人的路,最终在天地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至于文风方面,这部小说有意模仿了明清话本小说的笔调,以白话为主,夹杂一些文言语汇,章回体结构,回前回末有诗为证。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写法了,但我觉得它特别适合讲这种古典志怪故事。 写的时候常常想起冯梦龙的“三言”、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以及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说书人——他们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就着一盏油灯,把一个个奇谭怪谈讲给世人听,劝善惩恶,寓教于乐。 如果读者诸君在茶余饭后读这部小说,能觉得有趣,能感到一丝快意,能在合上书之后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八个字多一分信心,那我这个说书人便算没有白费口舌。 最后,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 书中的李姐与棠娘已经云游四海去了,但她们的故事留在了纸上。 若你某年某月在山中见到一株白李、一株海棠,不妨多看两眼——说不定,那便是她们。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