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住院的第九天,医生打来电话说可以接回去了。 沉思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小孩上课,挂了电话就给赵泽伟发了条消息:"橘今天出院!你下午有空吗?跟我一起去接。" 赵泽伟当时正在急诊看一个擦伤的患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等处理完病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六点半,赵泽伟在宠物诊所门口等到了沉思瑶。 她穿了件嫩绿色的短袖,背着那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她跑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等了多久?" "刚到。" 两个人推门进去。 橘猫被关在笼子里,一听见门响就竖起耳朵。 它前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层薄薄的绷带,站起来的姿势比一周前稳多了,虽然还有点跛,但至少能歪歪扭扭地走几步。 它看见沉思瑶走过来,用脑袋撞了两下笼子栏杆,发出细碎的"喵喵"声。 沉思瑶蹲下来打开笼门,橘猫蹒跚着走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把脑袋往她拖鞋上蹭。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猫趴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尖牙。 "今天带你回家。"她低头对着猫说。 赵泽伟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猫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收拢,橘猫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周前她浑身是血抱着猫跑进急诊楼的画面,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慌的,现在她的眼睛是弯的、暖的。 "走吧。"他伸手接过沉思瑶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帮她拎着。 两个人出了宠物诊所,沿着路边往回走。 橘猫趴在沉思瑶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臂上,眼睛半眯着,偶尔被街上的车声惊动就抖一下耳朵。 沉思瑶低头跟它说话:"别怕,以后没有车撞你了。" 赵泽伟走在她旁边,帆布包带子在肩头勒着一条浅浅的印子。 他在想今晚要不要去超市买一袋猫粮,沉思瑶肯定还没准备,她今天才知道猫能出院。 他们走到黄楼附近的那条街上,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赵泽伟看见了迪丽。 她站在路边一个水果摊前面,手里拎着一袋葡萄,正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看见了赵泽伟,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赵泽伟旁边的沉思瑶,看见了沉思瑶怀里的猫,看见了赵泽伟肩上那个绣着花的帆布包。 迪丽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手里的葡萄袋子在她指间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赵泽伟脸上移到沉思瑶脸上,又移回赵泽伟脸上。 那个过程很短,可能也就两三秒,但赵泽伟在那两三秒里看见了迪丽的表情变化,从"遇见熟人"的随意,到"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再到眼底那一层迅速泛上来的、薄薄的红色。 她的眼圈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眶边缘那一圈颜色变了,像有人拿一支蘸了淡红色颜料的笔在她眼皮底下画了一道。 赵泽伟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的嘴张开了,他想喊"迪丽",但她没有等他喊。 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葡萄,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水果摊旁边白杨树的叶子在哗哗响着,迪丽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拎着葡萄的手垂在身侧,葡萄袋子在她腿侧一晃一晃的。 "泽伟?" 沉思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她抱着猫站在半步之外,歪着头看他,表情带着一点疑惑。"你认识那个人?"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同事。" 沉思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怀里的橘猫忽然扭了一下身子,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额头:"别动别动,马上到家了。" 赵泽伟站在路边,看着迪丽消失的方向。那袋葡萄的轮廓最后在巷口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沉思瑶的脚步。 到了黄楼下面的时候沉思瑶停下来,把橘猫放在地上让它自己走。 猫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在台阶前面停住了,回头冲她"喵"了一声。 沉思瑶笑着蹲下来伸出手:"上来吧,我抱你。" 她重新抱起猫,上了三楼。赵泽伟跟在后面,帆布包的带子在他肩头勒着,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进了房间,沉思瑶把猫放在床上,转身去接赵泽伟肩上的帆布包。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带着外面阳光晒过的温度。 "你刚才怎么了?"她忽然问。 赵泽伟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橘猫已经趴在床角开始舔爪子了。"……什么怎么了?" "你看到那个同事之后,走路的脚步慢了。"沉思瑶蹲在床边看猫,头也没抬,"你认识她吧?不止是同事。" 赵泽伟的手在身侧拿了一下。 "……是认识。"他说。 沉思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在听你说"的安静。 "她以前对我……挺好的。"赵泽伟斟酌着措辞,"但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 沉思瑶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橘猫背上,猫的呼噜声从她指缝间传出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喜欢你?" 赵泽伟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沉思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没有追问的急切,也没有不安的闪烁。 她只是把他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行。"她说。 赵泽伟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你跟她之间还有什么我没知道的"的试探。 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摸猫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我知道。"他说。 沉思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波纹。"那就行了。啊!猫粮忘记买了,超市就有。" 赵泽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沉思瑶已经蹲回床边了,正在用手指逗猫玩,橘猫翻着肚皮用爪子够她的手指。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嘴角弯着,睫毛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在颧骨上。 赵泽伟下楼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超市买了猫粮和一个小食盆,提着塑料袋出来的时候,在路灯下面站了几秒。 他看着手机屏幕,翻到迪丽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 他没有发新消息。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他提着猫粮上了三楼。 橘猫已经在新地毯上睡着了,蜷成一个小团,橘色的毛在台灯底下泛着暖光。 沉思瑶坐在床上看着它,看见赵泽伟推门进来,伸手指了指地上。" 放那儿就行。" 赵泽伟把猫粮和食盆放在墙角,然后坐到了那把塑料椅上。橘猫被声音惊动,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了回去。 "它挺喜欢你的。"沉思瑶说。 赵泽伟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沉思瑶。她的头发垂在脸侧,灯光把她的轮廓晕得柔柔软软的。 "……以后我会常来看它的。"他说。 沉思瑶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那句"看它"。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装猫盆的塑料袋,拿出了一层汗。 他知道今晚迪丽看见了他和沉思瑶走在一起。他也知道她红着的眼眶代表了什么。 但他更知道,他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是装猫盆的,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坐在沉思瑶的房间里,看那只橘猫在地毯上呼噜呼噜地睡着。 他已经选了。 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面对那个红着眼眶转身走掉的人。 一个星期后,赵泽伟搬到沉思瑶隔壁,宿舍的东西还留着一些,中午吃完饭的时候他还会回去午睡休息。 他把新房间的窗帘换了,原来房间的那副窗帘是灰蓝色的,洗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挂在窗户上总像一面褪了色的旧旗。 他去超市买了一副浅米色的新窗帘,自己踩着椅子挂上去的时候,沉思瑶刚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 "换窗帘了?" 赵泽伟站在椅子上,把挂钩穿过窗帘的扣眼:"……原来的太旧了。" 沉思瑶把西瓜放在桌上,仰头看着他挂窗帘。 他踮着脚尖够上面的横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片白净的皮肤。 她看了两眼,低头去切西瓜了。 窗帘挂好之后,房间里忽然亮了很多。 米白色的布料透进来的光线是柔和的、暖融融的,不像之前那副灰蓝色窗帘总让屋子显得暗沉沉的。 赵泽伟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房间终于开始像一个"自己的房间"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赵泽伟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穿衣服,出来的时候路过沉思瑶的门,有时候她正好开门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冲他说一声"早"。 然后两个人一起下楼,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医院方向走,一个往培训机构的方向走。 傍晚下班回来的时候,赵泽伟会上三楼,在自己的房间里换好衣服,然后敲一下隔壁的墙。 那面墙很薄,敲三下,对面如果有回应的话会敲两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三下"是"我在","两下"是"过来"。 这暗号是某天晚上沉思瑶心血来潮定的,说这样就不用每次都发消息了。 赵泽伟觉得有点幼稚,但他还是照做了。 每天晚上回来他敲三下墙,等几秒,如果对面回了两下,他就站起来走到隔壁去敲门。 有时候沉思瑶在看书,桌上摊着舞蹈编导理论的教材和笔记本,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翻了一半的书页。 赵泽伟来了就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有时候带一杯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看她在灯下读书的样子。 她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念出来问他,赵泽伟是学医的,帮不上什么忙,但她问完之后又会自己"哦"一声,好像念出来就已经想通了。 有时候沉思瑶在练舞。 她把房间中间的那块地毯卷起来推到墙边,腾出一小片空地,穿着练功服在狭小的空间里做拉伸和动作练习。 赵泽伟坐在椅子上看她,她的身体柔韧得不像话,弯腰的时候手掌能平平地贴住地面,抬腿的时候脚尖能碰到自己的额头。 她练舞的时候表情专注,偶尔会因为某个动作不到位而皱一下眉头,重来一遍,再重来一遍。 赵泽伟从来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 他看她在逼仄的空间里舒展身体,像一朵被养在花盆里但依然努力开花的植物。 她停下来的时候会转头看他一眼,额头上沁着薄汗,问:"好看吗?"赵泽伟说"好看"。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赵泽伟说"因为你每次跳得都好看"。 沉思瑶笑一下,卷起地毯铺回去,坐回床上继续看书。 周末的时候沉思瑶会去兼职做模特。 她以前在喀什师范学院上学的时候就接过一些零散的平面拍摄,毕业之后活儿多了一些,给本地的小服装品牌拍宣传照、给婚纱摄影工作室做样片模特、偶尔接一些短视频广告的拍摄。 她每次去之前都会给赵泽伟发消息:"今天下午有个拍摄,在古城那边的影棚。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赵泽伟每次都回"注意安全"。 她有时候会发一张现场的自拍过来,穿着拍摄的衣服,有时候是改良过的艾德莱斯绸长裙,有时候是白色的婚纱,有时候是一身干练的西服。 赵泽伟看着那些照片,会保存下来,但他不告诉沉思瑶。 橘猫在他们的生活里慢慢长大了。 它比刚救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大圈,毛色从脏兮兮的橘色变成了油亮的金橘色,肚子圆滚滚的,尾巴粗得像一根小号的火腿肠。 它已经完全把沉思瑶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领地,白天趴在南窗的窗台上晒太阳,晚上睡在沉思瑶的枕头旁边,偶尔半夜醒来会跳到赵泽伟房间的窗台上喵喵叫着要吃的。 赵泽伟在房间门口放了一碗猫粮。 橘猫每天固定来两次,早晚各一次,吃完舔舔嘴在他脚边蹭两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回隔壁去。 沉思瑶说它是"有原则的猫",吃完就走,不恋战。 赵泽伟说"挺好的,跟我一样"。 沉思瑶看了他一眼,说"你才不是"。 赵泽伟问她"那我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你是那种走了还会回头看一眼的人"。 赵泽伟没有反驳。 冬天的喀什很冷。 干燥的冷,风从白杨树的秃枝间穿过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哨音。 赵泽伟房间的暖气片不太热,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要盖两床被子。 沉思瑶给他买了一个暖水袋,橘色的,灌了热水塞在他被窝里。 他每天晚上把暖水袋捂在脚底下,脚掌心暖了,整个人就暖了。 后来天慢慢暖和起来。 白杨树的枝头开始冒出嫩绿色的芽,老城区的土墙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赭红色。 风里的寒意褪了,换成了泥土融化之后的那种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赵泽伟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楼下的一棵杏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喀什的春天来了。 沉思瑶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口停了一下,仰头看着路边那棵开满花的杏树。 她站了好一会儿,赵泽伟走在她后面,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赵泽伟。"她说。 "嗯?" "你来喀什多久了?" 赵泽伟想了一下:"……快八个月了。" 沉思瑶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她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期待。 "八个月了。"她说,"那这八个月里,你觉得自己变了没有?" 赵泽伟站在那棵杏树底下,花瓣在他肩上落了几片。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刚来的时候,我连煮面条都不会。现在至少会煮了。"沉思瑶笑了一下,他继续说,"刚来的时候我值夜班手抖得拿不住镊子。现在不抖了。" "还有呢?" 赵泽伟看着她。杏花在她身后的阳光里开着,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的眼睫毛上落了一小片花瓣,她自己没察觉。 "……还有。"他说,"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来两年的,两年到了就走了。现在,"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再抬头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现在我有时候会想,两年之后我真的走吗?" 沉思瑶看着他。她伸手把眼睫毛上那片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今天白班是不是迟到了?" 赵泽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十分了。他"啊"了一声,赶紧迈开了步子。 沉思瑶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白杨树的新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赵泽伟一路小跑着往医院方向去,跑出去十几米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沉思瑶还站在那棵杏树底下,冲他挥了挥手。 粉白色的花瓣从她身后飘下来,像一场下得很慢很慢的雪。 赵泽伟转回头继续跑了。他的嘴角弯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喀什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白杨树抽了新叶。 他在喀什的日子,已经变成了他不想离开的日子。 可是,那次遇见之后,迪丽开始躲着赵泽伟。 最开始是食堂。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老位置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座位是空的。 他抬头扫了一圈,看见迪丽坐在靠角落的那张桌上,跟儿科的两个同事在一起,背对着他。 她的背影很直,吃饭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没有回头。 那天中午赵泽伟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盘子里的菜还剩了不少,他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后来是走廊。 赵泽伟去药房取药的时候迎面碰上迪丽从对面走过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像避让一个陌生人。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赵泽伟想开口叫她,但她的脚步很快,已经走过去了。 再后来是值班室。 赵泽伟路过儿科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迪丽正背对着门在整理药品架。 她的动作流畅,一瓶一瓶码整齐,没有停顿。 赵泽伟站在门外看了五秒,然后走开了。 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块被擦掉的粉笔字。 赵泽伟一开始觉得"这样也好"。 他想,也许她需要时间,等她把那点儿情绪消化了,自然就能回到"只是同事"的状态。 他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别去打扰她"。 但几个月过去了,情况没有变化。 迪丽还是那样,食堂坐角落、走廊不抬头、碰面就侧身。 她把"躲"这件事做成了一种精准的、不动声色的日常,让赵泽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句话"的缝隙。 赵泽伟有时候会在值夜班的时候路过急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他站在窗户前面,想起迪丽曾经在凌晨四点钟端着一杯豆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墙角,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日出。 那扇窗户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豆浆是冷的,日出还是那个日出,但没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开始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堵着。不疼,但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坐在值班室的桌前,翻开手机翻到迪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她回的"知道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想,也许她需要更长的时间。 但时间没有给他更多机会。 那天是周四的下午,赵泽伟查完房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迪丽"两个字。 "……她要去一年?真的假的?" "真的。院办的通知都下了。塔县那边的卫生院缺人,她主动报的名。" "塔县?那地方可是真偏啊……她怎么想到去那儿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换个环境吧。" 赵泽伟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还拿着查房记录本。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页的边角被他拿出了褶皱。 他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拿出手机。他翻到微信通讯录里"阿不都"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迪丽要去塔县?" 阿不都过了几分钟才回:"嗯。后天走。你不知道?" 赵泽伟看着"你不知道"三个字,像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 他打字:"她没告诉我。" 阿不都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泽伟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一下,阿不都发来一段语音。 赵泽伟戴上耳机点开,阿不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复杂语气:"赵泽伟,她躲了你几个月。你心里应该清楚为什么。她去塔县,就是因为你。" 赵泽伟的耳机里回荡着那句"就是因为你"。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哗响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阿不都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塔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从地图上见过,从喀什往南,三百多公里,海拔更高,条件更艰苦。 一个儿科医生主动申请去那种地方,不是为了"换个环境"。 是为了离开。 是为了离他远一点。 赵泽伟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变得更沉了。沉到他有点喘不上气。 迪丽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赵泽伟早上六点醒了,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阿不都发的信息,"早上八点半,医院后门上车。"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他想过要不要带点东西给她,一袋水果? 一盒点心? 但他又觉得,带什么都不对。 迪丽不需要他送的东西,他"送"给她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她"给"他的万分之一。 他七点五十分到了医院后门。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门开着,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 几个同事站在旁边说话,有人拍了拍迪丽的肩膀说着什么,迪丽站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旧背包。 她低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赵泽伟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一棵白杨树后面。 他看见她的侧脸,瘦了一点,下巴比几个月前尖了些,眼皮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像没睡好。 她跟同事说话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没有笑。 有人发现了赵泽伟,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迪丽。迪丽的视线跟那个同事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她看见了他。 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里经历了很多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是惊讶,然后是眼底那一层迅速漫上来的红。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赵泽伟从树后面走出来,朝她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那十几米的距离。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迪丽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鼻尖也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用尽了全力在忍着什么。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见她拿背包带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版,"你怎么不告诉我""一路平安""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一年后回来我请你吃饭"。 但这些话在看见她红着眼眶的那一瞬间全碎了。 它们太轻了,轻得像风里的纸片,兜不住她眼底那层水光的分量。 迪丽等了他几秒。他在沉默里站着,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崩溃大哭,是安静的、从眼眶边缘溢出来然后沿着脸颊滑下去的那种。 一颗,两颗,三颗。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看着他,泪水在脸颊上划了好几道亮晶晶的痕迹。 "赵泽伟。"她开口了。嗓子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来干什么。"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满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层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迪丽。"他说。声音也很哑,哑到他自己都不太认得。 "我走了你就不用愧疚了。"迪丽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反而稳下来了,"我不在了,你就不用想'怎么还我'的事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赵泽伟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的嘴角在努力往上提但提不上去的样子。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但他的手指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他没有那个立场。 "对不起。"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风里飘的一片树叶。但迪丽听见了。她的嘴唇又抿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 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缝里又挤出来两滴,顺着她颧骨流到了下巴尖上,滴在她深灰色外套的领口上。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睁开眼,这一次她抬手擦了擦脸颊,掌心蹭过颧骨时带出了一道水痕,"你又不欠我的。我自己愿意的。"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鼻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上还挂着的一颗细小水珠。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那三个字太薄了。 三个字,哪里够。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他说。 迪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淡,像被水洇湿的墨迹,但确实是笑。"你这句话也跟别人说过吧。" 赵泽伟没有回答。 迪丽转过身,弯腰钻进了车门。她坐进后排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眼。 "赵泽伟。" "嗯?" "你那碗酸奶,后来喝完了吗?" 赵泽伟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那个中午,她把那碗"太甜了"的酸奶推到他面前,他喝完了。 "……喝完了。" 迪丽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赵泽伟看见她在车里侧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白色越野车发动了引擎,慢慢驶离了医院后门。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在路口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了街角。 白杨树依旧在他头顶上哗哗地响着。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味和一点柴油的尾气。 赵泽伟站在那棵白杨树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门诊的病人开始排队了,久到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次他都没听见。他站在那儿,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没有因为说了"对不起"而变轻。 它好像更重了。 他转身往医院里面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吐了一口什么,但喉咙里是空的。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堵得太久了。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走进急诊室的时候,他脚步稳的。手稳的。听诊器贴上去的时候,指尖也是稳的。 但他知道,他欠迪丽的东西,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那碗"太甜了"的酸奶,他喝完了。但那个低头哭着上车的人,他再也还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