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茹侧躺着,大腿之间夹着一小截被角,睡着时无意识夹进去的。 醒过来才觉出这个姿势不对——那个地方被顶着,不是疼,是昨天那件事从那里往外泛,一层一层的,像潮水退干净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她松开腿,被角掉下去,凉意贴上皮肤。 她翻了个身,床单蹭过大腿内侧,丝滑的料子滑过去,那点感觉又跟着上来。 她闭了一下眼,把它按下去,掀被坐起来。 浴室的水声开得很大。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颈、锁骨、乳沟一路淌。 她低头看小腹,皮肤光洁,什么也没留下。 她知道皮肉底下不对——子宫口还留着被反复顶撞过的酸胀,手指按上去,那点酸从里面反上来,闷闷的。 挤沐浴露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手腕。赵德海昨天握过的地方,不重,但五个指印还淡淡地留在皮下,没散净。 她裹着浴巾站到镜子前。 锁骨上方有一小块红痕,不是吻痕,是床单压出来的,凑近了能看见边缘细小的血点。 她按了一下,不疼。 她上了两层粉底,那块红还是透出来,薄薄一层,盖不住。 高领白衬衫,旧款,领口有暗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刚好盖住锁骨。 深色一步裙,到膝盖。 她站在玄关弯腰换鞋,腿心又酸了一下——只有一下,像什么东西轻轻戳了她,提醒她那里昨天进过别人的东西。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锈钢壁上映出的自己,衬衫扣到顶,妆面干净,头发扎起来,是个正常的、去上班的女人。 没有慌,没有泪痕。 可她无意识的伸手抚摸了一下小腹。 单位走廊还是那样,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尽头嗡嗡地响。打卡机吐出一行绿色的字:“许茹 08:27”。她插回卡,往工位走。 林晓曼在楼道里堵住她,端着一杯咖啡,高跟鞋踩出节奏。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领口,又回到脸上,停的时间比一个招呼长。 “昨天下午没见你啊~”林晓曼说。 “出去对接了。”许茹答。声音稳,她自己听得出嗓子发紧。 “对接啊。”林晓曼抿了一口咖啡,杯沿在嘴唇上顿了顿,“赵局今早一早就出去了,去市里开会。”她没把杯子放下,端在胸前,“你气色还行,不像对接了一下午的人。” 许茹笑了笑。那笑在嘴角撑了不到一秒就塌下去。林晓曼没再追问,端着咖啡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没了。 许茹站在工位边,手扶着椅背,指节发白。 那句“不像对接了一下午的人”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停。 她知道林晓曼知道。 林晓曼也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都没说破。 工位上堆着几份昨天的材料,封面落了灰。 她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十几封未读,全是抄送。 她一封封点开又关掉,光标在屏幕上晃了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手指碰到塑料键帽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天攥床单的滋味。 那对比太直接,她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桌上,盯着屏幕发呆。 十点,她去茶水间。 热水从龙头里冲出来,落在杯底,声音空洞。 她端着杯子站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和昨天早上一样,又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看得见:眼角的弧度往下走了一点,嘴唇抿着的时候,比昨天更紧了。 她喝了口热水,烫。舌尖猛地缩回去,疼了一下。疼是好的,疼让她顾不上那个地方。 午饭她打了一份青椒肉丝和半份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筷子夹起菜,送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再夹。 味道是有的,她尝不出好歹,舌头机械地执行吞咽,什么也没记住。 抬头扫了一眼食堂:孙科长在另一桌跟人说话,眼神往她这边飘了一下又移开;综合科几个女同事扎堆,不知聊什么,有人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许茹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假装那声笑跟自己无关。 下午没活。 她坐在工位上,改一份已经改过三遍的材料,删几个字,加回去,再删掉。 打印机在角落吐出一张废纸,她拿起来看,第一行有个错别字,揉成团丢进纸篓。 窗外江州的云低矮发灰,压在天际线上,一整个下午没散。 快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不是赵德海,是王恺。 “晚上加班,你先吃。” 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 她盯着看了几秒,打了四个字:“加到几点?”发出去,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等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最后进来的还是两个字:“不定。”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 出了单位大门,往左拐,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一个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 包搁在膝盖上,两条腿并拢,高跟鞋的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下班的人流从她面前过去,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电话,有人拎着菜——都是赶着回家的人。 她坐在那里,看人流从面前淌过去,像一条她不在其中的河。 坐了大概十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没有的灰,往家走。 每走一步,腿心就磨一下。她走得很小心,步子不快不慢,怕那个地方被布料反复摩擦之后,会带出不该带的东西。 她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灰灰的,窗帘拉着,下午的光从布边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 她没有开灯。 包仍在玄关柜上,换拖鞋,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冰箱的压缩机低低地响,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 厨房水槽里还有昨晚洗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一切还是她出门前的样子,没有人动过。 王恺没有回来过。 她走进卧室,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光线挤进来,落在床尾。 床单是今早换的,昨天那条沾了汗和分泌物的,还泡在洗衣盆里,下班前没来得及洗。 她低头看那张干净的床单,白,平,没有皱褶,什么故事都没有。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浴室。 花洒打开,水是凉的。 她站在水柱底下,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有躲。 等水慢慢转热,蒸汽升起来,玻璃上凝了一层雾。 她把手撑在墙上,热水从后颈沿着脊椎淌到腰窝,再顺着大腿流下去。 水流声在瓷砖间回响,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水声,和她自己偶尔抽动的呼吸声。 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她不知道。 没有哭出声。 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混在热水里,沿着脸颊往下淌,到下巴尖,滴进水里,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她低着头,鼻尖几乎碰到瓷砖。 热水浇在后脑勺上,她感觉不到烫,也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空了一块,空到可以被人怼穿过去。 她想起王恺今早出门的背影。 他什么也没问。 他把昨晚的排骨汤喝完,碗放进水槽,穿上外套,说了一句“走了”,门就关上了。 他没问材料是不是真的对完了,没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挺好吃的”,是昨天唯一一句沾了温度的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沉下去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她又想起赵德海把杜蕾斯推过来时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 那盒套现在躺在她衣柜里层的抽屉里,和旧围巾、备用扣子、过期的会员卡堆在一起。 她还没决定用不用,但她没扔掉它。 她也想到了那个她敢想到的最远的问题:如果王恺知道了,会怎么样? 不是“发现”,他迟早会发现,她清楚。 是“知道了之后”。 愤怒,冷战,离婚——还是照昨晚那样,假装不知道,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用沉默把她往外推?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在热水里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她不害怕王恺发现她。 她害怕的是,王恺发现了之后,连愤怒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她在水里打了个寒颤。 她关掉花洒。 水声停了,浴室安静下来,只有瓷砖上水珠往下滑的细碎声响和她的呼吸。 她用毛巾擦干身体,粗糙的毛巾擦过胸前,她吸了口气——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有感觉。 一个一碰就有感觉的身体。 她把毛巾挂回去,套上睡衣。米白色的旧款,棉质,领口洗得松了,露出锁骨上方那块还没消掉的红痕。她没有再遮,就那样穿着走出了浴室。 客厅依旧暗着。 她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腿蜷起来,缩进沙发垫之间。 窗外天色全黑了,对面楼亮起零星的灯,有人在厨房里忙碌,身影隔着窗帘投出来,是个正常的、有人气的家。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窗户,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什么也没有,一个遥控器,一只凉透了的杯子。 她打开电视,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笑声一浪一浪从音响里涌出来。 她没有看画面,眼睛盯着屏幕,什么也没收进去,只是让声音把屋子填满。 笑声音轨在空气里转,和她的沉默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快九点,她听到门口有钥匙响。 锁芯转动的声响很轻,金属碰金属,然后是门把压下,门推开,门合上。 王恺进门的动作跟昨天一样——换鞋,包放门边,抬头往客厅看了一眼,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 “还没睡?”他问。 “等你。”她说。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又关上。然后他转回身,隔着客厅的灯光和电视的杂音,说了一句: “我买了排骨。” 许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 她看着他的轮廓——背光把他的脸压成一片剪影,看不清表情。 他站在那里,外套没脱,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大概装着一盒排骨。 “……明天再炖吧。”她说。 “好的。”他说。 他拎着那袋排骨走进厨房,放进冰箱,关上门。然后他进了卧室,卧室门关上了,没有摔,是轻合,和昨晚一样轻。 许茹坐在沙发上,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盯着卧室门板上那只铜色的把手。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个环节,笑声变成一首很老的歌。 她听那首歌放完,关掉电视,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只凉透的杯子端进厨房。 厨房灯还亮着。 她打开冰箱,那袋排骨整整齐齐放在冷冻层——保鲜袋封好了口,没有漏气,袋子上贴着一张超市价签,价格清晰。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冰箱门,关掉厨房的灯。 黑暗中,她在灶台前站了几秒。灶台上还剩着今早没用完的半块姜,干瘪了,皮皱起来。她没有扔掉它,把它放回碗里,走回卧室。 卧室的灯已经关了。王恺侧躺着,背对着她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后颈。他的呼吸均匀且缓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许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陷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朝她倾了倾,又恢复原状。 她没有向他靠近,他也没有向她靠拢。 两人之间隔着距离,不大,但够让各自的体温碰不到对方。 她平躺着,看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得见记忆里的那些画面:赵德海把套戴上去的动作,龟头抵住嘴唇时咸腥的味道,门缝里服务员的声音,她自己说“谢谢”时沙哑的嗓子。 还有衣柜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杜蕾斯。 它们挤在她脑子里,和天花板的灰搅在一起,一盒打翻的拼图,没有一片放在对的位置。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天花板的灰已经沉下去,墨一样,是凌晨一两点的那种暗。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手按在小腹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背。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一掌宽,放得下她的沉默,也放得下他没问出口的话,还有衣柜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杜蕾斯。 窗外,江州的夜还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