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东边的丘陵线上扬起了尘土。 先头的不是步兵队列,也不是辎重车队,而是几匹猎马。 为首的那匹灰马体型粗壮,鬃毛被晨风吹得倒向一侧,骑在马上的是一个年约四十五六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罩袍,袍面上绣着三枚银色的菱形纹章,腰间挂着一把宽刃长剑,剑柄上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身后跟着四名骑马的扈从,甲胄不全,有的穿着锁子甲,有的只套了件熟皮坎肩,但每人都配了剑和长矛,队伍末尾还有两个骑着矮脚驮马的随从,马背上驮着几捆用油布包裹的长杆—— 大概是备用矛杆和营帐支架。 他们在离城堡约一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云梯,甚至连一面像样的军旗都没有。 这支所谓的“先头部队”看起来更像是一次武装劝降而非真正的军事进攻,但莉娜站在木质塔楼的垛口平台上,知道这只是开场。 主力部队应该还在后面几里的地方行进,这个中年男人是来谈条件的——或者说,来炫耀武力。 中年领主催马往前走了几步,仰起头,用一种带着回响的粗嗓门朝城墙上喊话: “莉娜·皮埃尔!我是奥德里克·德拉克,东边领地的领主。我知道你能听见我。你父亲是个好人,但好人总是死得不是时候。现在,这块地属于谁,总得有个说法。” 艾伯特站在莉娜旁边,视线透过垛口的缝隙向下扫视。 奥德里克本人的体型不算壮硕,但肩膀宽厚,握着缰绳的那只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骨的旧伤疤。 他身后的扈从里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打过仗的—— 坐姿稳当,目光在城墙上来回扫视,不像另外几个那样东张西望。 随从携带的备用矛杆和营帐支架说明他们预计可能会在此停留一段时间,但主力部队的规模和到达时间仍然未知。 奥德里克又催马往前走了两步,继续说下去:“我给你两个选择,都是体面的。第一个——你把领主的位置让给你哥哥,他才是合法的继承人。你回你父亲的宅子里去,种种花,喝喝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在这石墙后面担惊受怕。” “第二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如果你非要守着这个镇子不放,那也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嫁给我。我支持你继续当忒图领的领主,没人敢动你的位置,我也会劝劝你哥哥……甚至可以把我那边靠近边境的几个村子划给你做聘礼。怎么样?” “想得倒美。这老家伙……”艾伯特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莉娜没有理会他,把两只手撑在垛口的粗石面上,朝下方微微探出身,开口喊道: “奥德里克·德拉克!我听清楚了。你是想让忒图领的女人要么让位,要么嫁人——但我哪条路都不会选。” 她继续抬高声音,好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父亲把这片土地留给了我……我就不会把它交给我那个被外人拉拢的哥哥,也不会把它交给一个趁火打劫的邻居。如果你想要进攻,那就尽管试试,但最后除了一地尸体你什么都得不到。” 奥德里克仰着头,对着城垛上的几个人打量了好一会。 他看莉娜的眼神有些微妙的变化——之前多少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现在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他本来以为可以轻松说服或者威胁的对手。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拇指摩挲着皮绳磨损的位置,然后再次抬起头看着城墙上方那位少女,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年轻,漂亮,有骨气。说实话,莉娜小姐,你要是真的这么倔,我倒是更想娶你了——”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而下,箭尖几乎是贴着灰马的右前蹄扎进了泥土里……距离蹄铁只有不到一掌宽的位置。 灰马受了惊,前蹄猛地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奥德里克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松开剑柄去抓缰绳,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他身后的扈从们同时拔出武器,两把长剑和两根长矛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那几个骑矮脚驮马的随从则慌忙往后挪了几步,油布包裹的长杆在驮马上互相碰撞。 但没有人真的冲上来——因为那支箭没有射人。它扎在泥土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城墙上,克罗伊已经放下了弓。 她射箭的时候站在垛口侧面的阴影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握着弓身的那只手。 她放下弓的动作很慢,和射箭时一样从容。 “冷静,奥德里克大人,”艾伯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不是冲你本人去的。只是一点提醒——站在你面前的不光是一位年轻女士,也是一座严阵以待的城堡,还请您小心一点!” 奥德里克稳住了马,抬头望向城墙上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他没有看到角,没有看到任何非人的特征,只看到一截在兜帽阴影下微微扬起的下颌,和一双正从垛口缝隙间冷冷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把视线移到地上那支还插在泥土里的箭矢上。 箭尾的羽毛——他认得那种灰白色的翎羽,是野雁的翅羽,边境猎户常用的那种。 但普通的猎户不会把箭射得这么准。 他是个老练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退。 他刚才放出去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婚事的、带着几分轻佻的试探,都被这支箭一箭射了回去。 这本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以为这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会服软——没想到她身后站着至少一个射箭的好手,而那个好手显然不在乎得罪一位边境领主。 他把缰绳重新换回右手,朝城墙上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调转马头,朝扈从们挥了挥手。 几名骑手收起了武器,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退去。 那两个驮马的随从最后跟上,其中一个人还在回头张望城墙上的动静……他们在远处丘陵线的树影里消失之前,奥德里克回头看了一眼城堡。 到了这天黄昏时分,这股先头部队就已经在城堡四五百步之外扎营了,在这个距离下,那几位在营帐旁边放哨的扈从可以很好地盯着城堡这边的动向,又不至于被城墙上的弓手射箭骚扰。 同时一些运有辎重的马车也停在了更远的地方,那些将近百人的征召农兵就在那些辎重马车附近扎营,形成了大概二十多个仅有帐顶的麻布或皮制帐篷,相比之下那位领主及那几位扈从的帐篷还有一圈粗布的围挡……其中一些相对来说没有装备的农夫,则正在从几辆马车上把一些更早时分从附近砍来的木头削尖,在营地附近捆扎成简单的拒马或者木栅。 当然,仅是那些帐篷其实也不够睡下所有的农兵,所以那些相对有着比较齐整装备预备着随时进攻的人,基本都睡在帐篷里;而那些仅有着一些工具的家伙们,只能在夜里苦哈哈地挤在篝火旁睡觉,然后祈祷自己不会在春末的夜里被冻得手脚发麻(实际上,这片地方哪怕春末时分夜里仍然有些冷)。 而随着天色渐晚……莉娜这边城垛上的守军也都去轮换休息了,只剩下几个拿着猎弓盯梢的猎户,他们倒是经过一个白天的休整很有精神,而且习惯了在林子里盯梢猎物,这样事情做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压力。 和莉娜再次简单地讨论了战术之后,艾伯特从她休息的房间里退出来,克罗伊和克洛正好守在外面的走廊上,极力压低的兜帽甚至已经很难遮住克洛眼中泛出的红光,而旁边的克罗伊则相对来说控制得还算得当,只是依旧多嘴多舌: “我还以为您今晚就迫不及待了……”她显然是指艾伯特和莉娜之间的交易,艾伯特已经向这位女仆长坦白清楚了。 “我自以为还是既诚信又有风度的,事情没有办到之前,应该不会急着收货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自己还挺有人类所说的那种‘骑士精神’。” “那是不是该让您也被册封个骑士?”克罗伊边笑边说,显然也觉得这提议有些好笑。 “我觉得我完全够格——但,还是算了吧,克罗伊,我要是那样大摇大摆地露出两对角来,那屋子里的教会骑士和我之间只能有一边走出来,或者爬出来……” “那我还是愿意相信您能走,啊不,爬出来的,”克洛也跟着接话,但也没有忍住,说完之后捂着嘴咯咯笑了几下。 “你跟着克罗伊学坏了,克洛。当时给你带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万一是跟着我学好了呢?领主大人——话说我们怎么下去?” 他们交谈之中,确实已经走出了木制塔楼,顺着阶梯来到了城垛上,艾伯特还跟旁边一个猎户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而克罗伊和克洛则是抬头看向对面的营地里—— 一些固定的火把已经陆续插在营帐的门口,除此之外,除了先头阵地里放哨的扈从,之前那两个扛长枪的随从也握着火把在后方营地里巡视,顺便让那些还没有睡觉的农兵们继续加固一下木栅。 艾伯特也看了看远处的营地,不过他的夜视能力没那么强,可能也就比普通人类稍好一点,最多看清了几百步外晃动的几处火光,说实话……看着这个阵仗,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以前学的那几招剑术够不够用,尤其是在面对着全副武装的那位领主及其扈从们,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而是纠缠在一起,他们就难免被人看到些特征,那可能就麻烦了。 总不可能把那些营地里的佃农们全都杀光,既不太可能……艾伯特也不希望那么做。 特别是不能在忒图领这些人的眼下这么做,莉娜只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嗜杀成性的恶魔,这样一来,所有谈妥的事情就全都完蛋了。 所以他不打算轻举妄动,有十足的把握前,他只想略作骚扰,刚才在房间里他也是这么计划夜里行动的。 “城墙才两人高,你们两个直接从侧面找个他们看不见的位置跳下去,我从后面坐吊桶下去……” “那还是我们两个给您放下去吧,别人估计拉不动,”克罗伊显然对艾伯特的布置没什么意见,两人高的城墙,虽然她们可能不太能跳上来,但是跳下去还是无妨。 “我有那么重吗?”艾伯特倒还有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压上来的时候可重了——我里面都被您顶酸了……噗!不开玩笑了。”她明显是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声。 艾伯特直接捂着这位“女仆长”的嘴,然后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啪!”这一声虽然响,但好在克罗伊的声音被艾伯特完全捂住了,在寂静的夜里最多被当作野兽在林中踩了树枝,或者野猪撞在树上,就连那几个猎户都没怎么惊动。 …… 然而当艾伯特坐着吊桶落地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对牙印,暗暗道:“下嘴真狠啊!” 同时苦笑着对城垛上那恶狠狠的红眼睛比了个拇指,表示她放吊桶的速度还算不错,然后拉上兜帽,先行没入在这个月光都有些黯淡的夜里,向着城堡侧面快步走去—— 在这座小城堡的侧面站定时,抬头正好看见克罗伊双手一撑垛口的石面,身体轻盈地翻过城垛,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城墙根下的泥地上……也许在艾伯特看不见的夜里,她确实练习过,抑或是某种天赋? 总之,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裙摆和斗篷在空中展开了一瞬,随即收拢,整个人蹲伏在石墙的阴影里,只有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红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 而紧随其后的克洛就没有那么利落—— 至少曾经作为人类,对于这样的高度还是心生恐惧,所以在垛口上多花了一点时间来调整,当一条腿跨过石面时,靴跟还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声。 然后才松开手,闭眼跳了下去。 她的落地就要比克罗伊重,靴底踩在泥地上时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膝盖弯曲,身体顺势下沉,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但还是往前踉跄了半步。 艾伯特“正巧”出现在她身前,刚好来得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托住了她的后腰—— 然后那只手很自然地往下滑了几寸,隔着斗篷在她屁股上揉了一把。 “还好吗?”他倒是一边揉,一边面不改色地询问着。 “我没事……主人……”克洛摇摇晃晃地调整了一下,姿态终于在湿软的泥地上站稳。 艾伯特这才在另外一双猩红双目的注视下,有些悻悻地将手收回。 三个人很快没入城堡侧面的阴影里。 这里的石墙紧挨着一片废弃的菜园,几棵老果树和半人高的野草提供了足够的掩护,先头营地里那几个盯梢的扈从也只是盯住了城堡大门……毕竟他们的围城营地远不到能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程度,所以这片侧面区域在他们的视线盲区里。 即便不是盲区,在这种漆黑的夜里,他们三个也并未举着火把,想要看清在阴影中移动的影子还是太难了。 随着他们距离那位德拉克领主的营地越来越近,艾伯特他们也只是放轻了脚步,甚至没打算绕得太远,借助营地里那些火光的掩护,在昏黄光影下,那些哨兵甚至连近处二三十步远的黑影都看不到。 而后方营地则处在一座小丘的反坡上,隐约可见几个缩在篝火边瑟瑟发抖的农夫,这些倒霉蛋和穷鬼连武器和盔甲都无法自备,此时也许才刚刚完成营地的初步加固,不过在这春末的夜里,恐怕也很难仅靠着火席地而睡(没有睡垫)。 那十来辆辎重马车则是停留在更后方几棵大树底下,那些可能运输着食物、草料、干净的水以及烈酒的车上,铺着一层浸过油的皮毛或者毛料;还有一些则堆着备用的矛杆、几捆箭矢、几口铁锅…… 马车旁边只有两个哨兵——不是扈从,只是两个被从农兵里临时挑出来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正靠在车轮上打盹,怀里抱着一根长矛,矛尖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地里;另一个倒是醒着,但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削一根木棍,大概是想做根新的帐篷桩,注意力完全不在马车上。 离马车稍远的地方,几堆篝火还燃着,火光照亮了周围那些简陋的帐篷和蜷缩在火堆旁睡觉的农夫。 偶尔有人翻个身,把冻僵的手往火堆方向伸一伸,但没有人站起来巡视,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这样的防御甚至都算不上松散,大概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毕竟,即便是德拉克也想不到在围城的第一夜就会遭遇到袭营,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城里仅有那些弓手居高临下的优势,就应该缩在城堡里不出来才对。 艾伯特蹲在草丛里,把前方营地的情况扫了一遍,然后朝克罗伊和克洛做了个手势。 他的手指先指向那几辆停在树下、盖着那些皮毛的辎重马车,示意她们做好准备。 克罗伊已经从背上取下长弓,半蹲在草丛中,将三支箭矢的箭尖朝下插进泥土里,然后从腰间摸出火镰和一小团用油脂浸过的麻絮。 她的手指很稳,火镰敲了两下便溅出火星,那团麻絮迅速被点燃,在黑暗中冒出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她将这簇火焰凑近箭尖上缠绕的浸油麻絮,第一支箭的箭头很快被点燃,火苗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她把这支燃烧的箭矢架在弓弦上,半跪起身,瞄准了最靠近大树的那辆辎重马车—— 那辆车上的油毡盖得最严实,底下多半是粮袋和草料,一旦烧起来,火势会顺着油毡蔓延到其他车辆。 克洛也在旁边点着了她的第一支箭。 她的动作比克罗伊稍慢一些,用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燃麻絮,但箭尖上的火焰同样稳定地燃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瞄准了另一辆马车旁边堆放的几捆备用草料—— 那些草料没有苫盖,只是用粗绳草草捆在一起,干燥的草茎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克罗伊先松开弓弦。 箭矢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箭尖上的火焰在飞行中拉成一条细长的光尾,然后正中目标——箭头穿透油毡,钉在底下的粮袋上。 火苗先是缩了一下,然后迅速舔上油毡的边缘,在浸过油的布料上蔓延开来。 油脂被点燃后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嘶声,火势很快从箭孔周围扩散,橙红色的火舌开始沿着马车的边缘往上爬。 克洛的第一支箭几乎紧跟着射出——她的目标则不是马车本身,而是堆放在马车旁边的那几捆草料。 箭矢扎进草捆的中心,干燥的草茎几乎是瞬间被点燃,火苗从草捆内部往外窜,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火势蔓延得比马车上更快——那些草料是整整一个冬天存下来的干草,完全没有水分,烧起来就像是火镰敲在干苔藓上。 火焰迅速吞没了第一捆草料,然后借着风势跳到了旁边堆放的另一捆,不到片刻,马车旁的整片草料堆都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树下那片空地。 两个哨兵直到火焰窜到一人高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打盹的那个被火光晃醒,猛地从车轮上弹起来,怀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差点被矛尖戳到自己的脚。 另一个削木棍的哨兵反应稍快一些,扔下手里的匕首和木棍,站起来朝营地方向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像是想冲回去救火,又觉得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扑灭已经烧到马车顶棚的火焰。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着火焰从第一辆马车蔓延到第二辆,从第二辆蔓延到第三辆,眼神里满是那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懵了的茫然。 后方营地那边开始有了动静。 几个还没睡熟的农夫从篝火边爬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去抓放在身边的长矛,有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火光。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是喊救火还是别的什么,但整个营地还没有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 没有人组织救火,没有人下令应对袭击,那些被火光惊醒的农夫们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东奔西跑却找不到方向。 艾伯特看着远处的火势,知道这一下已经够了。 那些粮袋和草料一旦烧起来,就算现在有人组织救火,能救回来的东西也不到一半。 德拉克的百来号人明早起来就会发现自己的补给至少缩水了一小半,而一支饿着肚子、昨晚还冻得半死的征召农兵,不会有什么攻城的心思。 “别恋战,”他压低声音对克罗伊和克洛说,“把剩下的箭收起来,我们回城堡。” 他把手按在克洛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她先往回走。 克洛刚把弓背回肩上,正要起身,艾伯特的手就从她肩膀滑到了后腰,然后往下,在她屁股上又捏了一下——大概就是习惯性的手欠。 克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淡的、无奈的认命感,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她这次没咬他,只是用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弯腰穿过草丛,朝城堡侧面的阴影处快步走去。 克罗伊收拾好箭袋,站起身时特意把长弓背在身后,免得艾伯特顺手也给她来一下。 她从艾伯特身边走过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大人今晚已经摸了两把了,再摸就该交税了。”说完,她不等艾伯特反应,便跟在克洛身后,也消失在林地的阴影里。 艾伯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 火光已经蔓延到了至少四五辆马车,火势还在扩大,他能看到几个身影正从辎重车旁边往后跑……只是本能地远离火焰。 那个刚才削木棍的哨兵正站在离火场十几步远的地方,一手拎着匕首,另一只手徒劳地遮在额前挡火光,完全不知道该往哪看…… 完全没有人往林地这个方向来。 也许有人会先去向德拉克报告,也许那个领主自己会带扈从来查看火情,但那至少是好一阵之后的事了。 …… 莉娜只休息了一小会就重新站上城墙,夜风从丘陵方向吹过来——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阵,手指搭在粗粝的石面上,指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 远处营地里的火光从第一缕橙红色的火苗窜起,到现在已经烧成了一片……就这么看着火焰从那些辎重车附近蔓延开来,吞没了堆放在马车旁的草料堆,又跳到了旁边的几辆马车上。 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隐约闻到风里那股烧焦的草料和油脂的气味。 火势持续了很长时间。 她看到营地里有不少人影在火光中跑来跑去——有人试图用皮桶从附近的小溪里打水,但那些皮桶太小,水还没泼到火焰中心就被蒸发成了白汽;有人想把还没烧着的马车往后推,但马匹受了惊,嘶鸣着挣脱缰绳跑进了黑暗中;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火场外围,手里拿着长矛和草叉,不知所措地看着火焰越烧越旺。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火海。 莉娜知道这场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和草料,更是德拉克手下那些征召农兵的士气和信心——明天早上他们醒来之后会发现补给至少缩水了一小半。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恶魔领主的手段比她预想的要高效得多。 此时,身后也传来轻微的动静。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守军正从城垛内侧的梯子上爬上来,手中抓着火把。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影——克罗伊最先从梯子上探出身,兜帽还拉得很低,但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手里提着那把长弓,弓弦在出发前已经被卸下来收进了箭袋里。 克洛跟在后面,斗篷上沾了几片枯叶,靴跟上还糊着一层湿泥,但神情平静。 艾伯特最后一个走上城垛。他向那个守军点了点头,守军便退下了梯子,只留他们四个在城垛上。 莉娜注意到他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新结的细小血痕,大概是被树枝还是什么刮的,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他走到垛口前,用手撑着粗石面,朝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营地望了一眼。 “烧了几辆马车?”莉娜问,声音平稳,但她的手指仍然不自觉地轻轻敲着垛口的石面。 “四辆,可能五辆,”艾伯特放下手,靠在垛口上,“粮袋、草料、还有几捆备用的矛杆。倒是那些没人管的驮马跑了几匹——这倒是有点可惜。剩下几辆马车倒是没烧着,但旁边堆的草料全没了,马明天吃什么是个问题。” “水桶太小,火势太大,他们根本没法救火。我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来回跑了好几趟,火反而越烧越大。” 莉娜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脸,正对着艾伯特,“我本来以为你第一夜也就是打算摸掉一两个哨兵,或者外围的几个农兵跟我交差呢……没想到战果这么大……” 艾伯特偏过头看着她,似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莉娜似乎有点不解。 “我就是觉得你夸人的水平相当一般,不过也好……相比之下,我可能更喜欢别人在床上夸我。”他稍微凑近了一些,说得相当小声,还是尽可能给这位新任的领主留了些面子。 “你!” “不过,莉娜小姐,我估计这位德拉克领主不会因此就撤退,他难得找到了这样的借口,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恐怕会威严扫地……虽然今晚的战果不小,但他可能会因为补给被烧而更加失去耐心,您也该做好下一步应对的准备。” “我明白,”莉娜点头,“你们三位先去休息吧,等他们重整完毕,至少也要天亮了。” “失陪了。”艾伯特对着人行礼,转身走下城墙…… 而旁边的克罗伊和克洛也对着人稍稍欠身,随后跟着艾伯特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