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后,夏凉国成了回首中的残阳古道,两道剑影御风而去,消散在斜晖之中。 林玄言盘膝坐在剑上,衣带临风,越往高远处便越是疏寒,冷风吹开眉目,很是寒凉。 裴语涵与陆嘉静一前一后站在另一柄剑上,目光向着层云之下眺望。 如今已经入秋,山野之中翠黄相叠,红绿交晖,铺成一片斑斓锦绣,如徐徐展开的江山画卷。 山川河树,缥缈云海,两剑南去。 一路上,三人聊得最多的便是轩辕王朝未来的走势,妖族沉寂了千年,发兵几乎成了必然,只是不知何时发作。 陆嘉静与裴语涵揣测的是邵神韵的心思,觉得大约在五年十年之后,而林玄言觉得很大可能就在今年。 两人很是不解,但是林玄言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决定北域走向的,很有可能不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妖尊,而是那道蛰伏在她体内的劫灰。 而且人族的现状堪忧,修行者在一百年前便有了青黄不接的迹象,边陲将士再悍不畏死也无法弥补修行之间的差距。 而这种修行界的颓势是从浮屿禁令百家道法开始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而那些反抗的声音却都被镇压下去了。 所幸浮屿做的不是太绝,除了剑道之外,其他道法基本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那些道法随你如何修炼,都无法成为正统,登堂入室。 而反观妖族,即使无法修行,也具有天生的体魄优势。而妖族一旦修行,其同境之下往往比人族修士的战力要高出一境,极难对付。 而那些高权者也心知肚明,浮屿绝不会放任妖族吞并人族,而浮屿又是所有修行精英的聚集之地,再加上日复一日吸取人间气运,其力量即使是妖族也得却步。 夜幕来临之后,他们停在了一座小城的客栈。 陆嘉静独自去沐浴更衣,林玄言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裴语涵拉到了一边。 裴语涵见师父一脸严肃的神情,也正襟危坐。 林玄言语重心长道:“陆姐姐虽然以前欺负过你,但是如今大家生死患难,你也要对她好一点呀。” 裴语涵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故作震惊,一脸讶然道:“师父!你看了她的屁股呀?” “……”林玄言无言以对。 裴语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的花枝乱颤。 林玄言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夜色浓郁,天上星斗分明。 陆嘉静推开房门,却发现他们师徒二人不在其中,心中不禁冷哼。也懒得去寻找他们,陆嘉静直接睡下。 而房顶上,裴语涵和林玄言并肩坐在屋脊上,静默地看着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圆,像是诗文中的冰轮和银盘,流光似水银泻地,千万家的屋檐上覆满银霜。 大风忽起,天上层云流动,看上去如月穿行其中。 “语涵,此次我们回去,可能会很凶险,甚至比这次北域之行更加凶险。”林玄言道。 裴语涵道:“没关系,反正也把你捡回来了,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林玄言微笑着摇头:“修行路上死生最大,而且这么大的磨难都过去了,哪有那么容易死呢?” 裴语涵道:“天下风雨飘摇,这不是才是我们的机会么?” 林玄言道:“可风雨之后未必会有霞虹。” 裴语涵道:“彩虹只是美丽,对于生活没有哪怕一点的意义。风雨之后,尘埃涤尽,万物一新,这才是意义。” 林玄言笑着点头:“嗯。就看这场雨下得多大了。” 裴语涵忽然眼光炽热,“师父,我相信的,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境界恢复,甚至更胜从前,那时候便可号令天下开炉造剑,盛年重回。您再悬剑浮屿,将天上那座钓鱼台重新打回人间。何其壮丽?” 林玄言苦笑道:“你可真敢想呀。” 裴语涵反问道:“我想的难道不是你想的么?” 林玄言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月亮,裴语涵也跟着看。 都说明月如镜,可是其间映照的,却从不是人间。所以你到底在看哪里呢? 裴语涵侧着身子依偎在林玄言的怀里,睡眼迷蒙。 林玄言忽然轻声呢喃道:“岁月常相似否?” 裴语涵半梦半醒:“红尘一叶扁舟。” 今夜月光如水,远近的墙上尽是玉兰花斑驳的树影。 第二日,他们回到了轩辕王朝,御剑直奔承君城。 承君城的十三座金身鬼将还未修复完善,护城大阵亦是损伤严重。但是他们还是选择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他们终究不是邵神韵那般前来示威。 入城之后,他们并未刻意遮掩容貌,许多修行中人很快便认出了他们,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炸开了锅一般。三人置若罔闻。 于是这一日,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了清暮宫的殿门。 清暮宫虽已清闲半年,但是那些仆役还是会前来日日打扫。 秋凉之后满地落叶,陆嘉静推开大门之时,有些仆役正在清扫,有些小婢则在一边旁若无人地磕着瓜子。 陆嘉静进门之后,所有人都愣了片刻,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跪在两侧,那些磕着瓜子的小婢更是战战兢兢,散开裙摆遮住一地的瓜子壳,头也不敢抬。 众人齐声道:“恭迎陆宫主回宫。” 陆嘉静平静地走过石道,看着那些熟悉而安静的素雅高楼和众星捧月般的大殿,终于有些了伤怀。 “为什么今天又是面皮?天天吃面皮你吃不吐啊?”俞小塘看着碗里那一碗白花花的面皮,向着赵念质问道。 赵念问:“师姐是觉得不好吃?” 俞小塘道:“让你天天吃山珍海味你也会吃腻的,更何况是面皮,整整七天了,你就不能买点其他东西?” 赵念解释道:“毕竟这家面皮店是新开张的,人家刚刚来此地,多照顾下生意让他们落实了脚跟也是好事。” 俞小塘怔了怔,接着一副恍然的表情:“卖面皮的该不会是个小姑娘吧?” 赵念微微一愣,“师姐你怎么知道?” 俞小塘用力拍了下他的脑袋,“是你傻还是我傻呀?” 赵念有些心虚,解释道:“那是个小姑娘,叫桃子,比我们都小,还带着个目盲的老父亲,据说是回来看亲的,多不容易呀,师姐也常说要行善积德,所以你吃的每一条面皮都是德行呀。” 俞小塘震惊道:“你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是不是被钟华那小子教坏了?真是近墨者黑。” 赵念道:“我觉得钟华人挺好的,师姐其实不用这么抵触呀。” 俞小塘痛心疾首道:“你果然是被带坏了,你知道师姐最痛恨哪种人么?就是那种仗着长辈有权有势便为所欲为的人,就像这个钟华,不就因为自己是摧云城的少主,有钱,就觉得谁都得依着他一样,他要是还敢来找我,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赵念见俞小塘一脸凶巴巴的神情,没敢接话。 俞小塘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下情绪,道:“既然那个小姑娘这么不容易,那你以后继续买就是了,师姐狠狠心就吃了。” 赵念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对了,师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呀?师弟那样的么?” 俞小塘闻言大怒,一把把坐在身边的赵念推远,愤然道:“不许得寸进尺!” 说完觉得不是很解气,又抡起拳头对着赵念一顿乱打,赵念连连讨饶。 等到泄愤之后,俞小塘左手支着下巴开始吃面皮。 赵念问:“小塘你想师父么?” 俞小塘道:“废话。” 赵念又问:“那你想师父多一点还是师弟多一点?” 俞小塘手一用力,筷子一下夹断了一根面条:“你想死?” 赵念连忙改口道:“其实我是想问,如果我们等不到他们回来了怎么办?” 俞小塘问:“什么意思?” 赵念道:“叶家有可能不能待了。” 俞小塘想了想,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洒然道:“没关系,那我们去闯荡江湖就是了。一直等到师父回来。反正我们剑术也不差,自保应该还可以吧。” 赵念点点头:“但愿。” 城门之外,一栋装饰极为气派的宅子里,钟华摊开了一本书,书中夹着一张纸,他用细木杆的毛笔在纸上写字,落笔很轻。 忽然门开了,他不急不缓地将前面的书页翻去,遮住了这张纸。 他起身,对着来者行了个礼:“张医师早呀。” 那位被称作张医师的老者看了眼桌上的书,笑问道:“怎么少主有此闲情逸致看书?” 钟华道:“这书讲的不错,我一时兴起,写写批注。哦对了,最近我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张医师捋了捋胡子,沉声道:“你也真是,与一个剑宗的小丫头拗什么气?你还是早些回摧云城吧,别到时候让你那几个弟弟妹妹上来,得不偿失。” 钟华道:“我花完我爹给的钱就回去。” 张医生本想点点头,但是忽然一想不太对劲,这小子最近一段日子那般省吃俭用,花完钱估计都得好一会儿,不禁问道:“你不会对那个小丫头动了真感情了吧?那丫头虽然有点姿色,但是对于你钟华来说再找一个差不多的有什么难的?” 钟华笑着摇头:“哪有动什么感情,不过是出来玩玩散散心,觉得她有点意思而已。而且她是剑宗的,剑宗的路只会越走越绝,我没必要去连累自己。再说了,我被她这么揍了一顿,而我们钟家本就是做生意起家,不占点便宜再回去岂不是血本无归,让其他人看笑话?” 张医师这才欣慰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只是你确实耽搁太久了。实在不行我帮你找点人手?把那个小姑娘给掳过来?” 钟华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行医之人不应该悬壶济世么?怎么能有这般思想?” 张医师无奈道:“还不是替少主担心么?这要是老家主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啊。” 钟华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这样做没意思,而且她现在可是在叶家,也不值得为了此事与叶家交恶。” 张医师沉吟片刻,道:“其实叶家……” 钟华打断道:“别说了,我自有打算,将来我成了摧云城城主自然不会亏待你。” 张医师这才笑着点头附和。 等到他出了门,钟华才再次摊开书,蘸笔拂纸开始写字。写完之后他轻轻吹干墨水,系在窗口一只白鸽的脚上。 白鸽振翅而飞,钟华一直看着白鸽消失的身影,神色阴郁。 层层血红色的纱账轻轻漾起,玉帘疏扶,火红的灯笼晕开层帘的影子,像是盈盈的水。 而其间走出的男子面色如玉,衣衫整洁,神色从容,仿佛方才不过是弹了一曲琴。 苏铃殊站在门口,瞳孔之间许多血丝,她站在那厢房的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那红绡垂掩的床榻之前,夏浅斟跪伏于地,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黑白弦线。 那些弦线随着殷仰的步履轻轻颤动,每颤一下,夏浅斟的身子便抽搐一回,檀口微张,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鸣。 那声音极低极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又像是已经哭喊了太久,连嗓音都磨碎了。 虽然苏铃殊早已见识过殷仰的手段,但此刻情况绝不相同,说起来甚至有些怪诞。 她正在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折磨自己!或者说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己。 这是一种强烈的观感刺激,虽然有红纱遮蔽视线,但是其间女子的身影清晰可见,那极其曼妙有致的身段此刻缩成一团,透过红纱看到的绰约身影在弦线的缠绕下不住颤抖。 每一条弦线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深深烙在她魂魄深处,连那原本清越的嗓音也被痛楚扭曲得不成样子。 苏铃殊死死攥紧着自己的双手,贝齿紧咬,一直等到了殷仰从容不迫地从其间走出。 殷仰直接坐在桌边,银壶之间抖浇出一注酒,一饮而尽。 他斜目看了一眼满脸恨意的苏铃殊,寻衅道:“如何?小妹妹对这弦线之术可能还不甚理解,需要我多给你上几课吗?” 苏铃殊怒道:“滚。” 此时夏浅斟恰好从其间走出,她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 那一身华美衣裙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几缕湿发黏在她雪白的侧脸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角渗着一丝血迹,那是忍痛时自己咬破的。 她看到屋中忽然多出的少女,不由大吃一惊。 “这……这是……”夏浅斟投去询问的眼神。 殷仰解释道:“这是我妹妹,我这妹妹啊,平时总不愿离远我,所以今天也带在了这边,夏姑娘不会介意吧?” 夏浅斟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妾身哪敢介意。” “夏姑娘不仅骨头硬,没想到还这般识趣。” 夏浅斟低下头,神色凄然,低声道:“妾身哪敢违抗公子。” 这时殷仰毫无预兆地伸出右手,五指在空中一抓,数根黑白弦线凭空浮现,直直连向夏浅斟周身各处关节。 夏浅斟见他忽然发难,不由面色大变,投去哀求的眼神。 殷仰淡淡道:“跪下。” 夏浅斟满脸惨白,为难地看了苏铃殊一眼,“公子……” 殷仰重复道:“你不是说不敢违抗我么?跪下。” 夏浅斟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缓缓屈膝,跪在了地上。 她身子不住颤抖,那些弦线随着她的动作绷得更紧,勒入衣衫,在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这位曾经的神王宫圣女,如今在这个世界里名满天下的花魁,就这样跪在弦线的牢笼之中,那本该惊为天人的侧靥写满了屈辱与恐惧。 殷仰闭着眼,轻轻拨动了一根弦线。 夏浅斟浑身剧震,檀口间逸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那弦线连着她的左肩,每拨一下,整条左臂便不受控制地痉挛一回。 “你今日倒是比昨日硬气了许多,为何?” 夏浅斟咬着牙关,颤声道:“妾身……妾身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殷仰忽然五指齐张,五根弦线同时拨动。夏浅斟发出一声啼哭般的哀吟,整个人向后仰去,双臂双腿被弦线拉扯得几欲脱臼。 以前她何等身份,如今她却跪在这里,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每一寸挣扎都只会让弦线勒得更深。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几欲晕厥。 殷仰道:“这便是给你的惩罚。你欺骗我的惩罚。” 夏浅斟一边承受着弦线的撕扯,一边断断续续道:“浅斟……浅斟何时欺骗公子了?” 殷仰手指一勾,一根连着她腰脊的弦线骤然收紧,夏浅斟的腰肢被猛地向后扯去,整个人反弓成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她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额上冷汗如雨。 殷仰道:“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把这厢房门打开,给楼下那些人也看看——让他们看看,他们魂牵梦萦的夏花魁,被几根弦线拨弄得像断了骨的雀儿,是什么光景。” 夏浅斟大惊,刚想说话,殷仰却将弦线越收越紧。 一阵强烈的痛楚与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身子仿佛早已过了忍耐的极限,只要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崩溃。 而殷仰自身却不喜不悲,他周身弦线的每一次颤动都恰好落在夏浅斟苦痛最深的节拍上。 他的手指拨动看似极慢,但是在夏浅斟的魂魄深处,却是下起了一阵狂风暴雨。 没有片刻,她的心神便已失守,扬起脖子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 于此同时她的身子不停地抽搐,抽搐的幅度和频率也越来越大,随着弦线的每一次震颤,她整个人都像是被电光劈中一般弹起又坠落。 殷仰走到她身前,俯下身,手指轻轻挑起一根连着她心口的弦线。那是所有弦线中最细、也最亮的一根,泛着幽幽的银光。 “这根连着你的道心。”殷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只需将它轻轻一扯,你这些年的修为与骄傲,便会碎得像一面镜子。你想试一试么?” “公子……公子饶了妾身……”夏浅斟唇齿战栗,终于开始求饶。 弦线在她周身织成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那些线在她的关节、脊骨、心口、眉心不住震颤。 殷仰的手指如拨琴弦,在虚空中或轻或重地揉弄,而那些部位又恰恰是夏浅斟魂魄最脆弱的地方。 一声声凄厉的哀鸣如泣如诉,夏浅斟身子被挑弄得不住痉挛,呼吸也越发急促杂乱。 最后她放弃了挣扎,瘫在地上,仿佛四肢百骸都与魂魄分开了。 殷仰指尖的弦线颤动得越来越快,却没有固定的节奏——忽而急促如暴雨,忽而绵长如抽丝。 夏浅斟在这变幻莫测的折磨中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气力,秀发散乱如瀑,螓首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什么矜持可言。 而一想到地上这人曾经是某位的未婚妻,连殷仰都生出了许多快意。 法随心动,弦线的颤动又骤然密集了几分。 夏浅斟被刺激得弓起身子失声哀嚎,周身衣裙被冷汗浸得更透,紧紧贴在她不住震颤的娇躯上,显得无比凄美。 殷仰忽然五指一收,所有弦线齐齐绷紧,在虚空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夏浅斟再也承受不住,檀口张开,香舌吐露,在一记悠长的哀嚎声中,浑身痉挛般缩成一团。 随着身子的几番剧烈抽搐,她整个人终于彻底瘫软下去,再没有了一丝力气。 殷仰松开手指,弦线消散在空气中。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 夏浅斟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没有了一丝力气,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好怯生生道:“妾身说就是了。当年宗门之中,有几个师妹因为替妾身说了几句公道话,被长老迁怒逐出师门。妾身明知她们无辜,却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从头到尾沉默不语。这些年午夜梦回,她们临走时看我的眼神一直缠着妾身……妾身,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 说完之后,她本以为殷仰会就此震怒,她甚至依旧做好了下跪求饶任他处置的准备了。 但殷仰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看了一眼本来满脸怒容的苏铃殊,此刻苏铃殊再次看到这张熟悉的脸,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却已然平静了许多。 她知道殷仰不过是想刺激自己,让自己心神失守。 她静静地看着夏浅斟的脸。 那张脸不似此刻的自己这般清稚,显得成熟而艳丽。夏浅斟穿着花纹繁复,剪裁合适的衣裙,将窈窕的身段更衬得风情万种,旖旎动人。 这便是自己长大后的样子么? 殷仰看着苏铃殊,笑问道:“妹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这位姐姐说说?如果有,我可以暂时回避一下。” 苏铃殊秀眉蹙起,抿嘴不言。 她本来就一直想要找办法偷偷和夏浅斟说话,哪怕只是一两句。但是这是殷仰的世界,她知道她不可能做到。 但是如今殷仰主动让自己和她说话,这话外之意便是,我给你机会,我看你如何能挣脱开我的局! 夏浅斟半躺在地上,一身狼藉,梨花带雨,看着很是可怜。 苏铃殊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和夏姐姐说两句,你回避一下。” 殷仰神色有些意外,转而洒然一笑,道:“请便。但是我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说着他向前跨了一步,便消失在了房屋之中。 他知道,苏铃殊没有点亮那朵道心莲花,那么她便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唤醒夏浅斟。 但是他依旧害怕变数,所以他再消失之后的片刻,便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窃听她们的谈话。 屋中只剩下苏铃殊和夏浅斟两个人。 苏铃殊忽然笑了,她只觉得命运如此奇妙,自己和她之间,虽然面对面看着,但是仿佛隔着一座时间的长河。 夏浅斟瘫在地上,浑身犹在不住轻颤,面色苍白如纸,看着惹人怜惜。 而殷仰消失的一刹那,苏铃殊看着夏浅斟的眼睛,用极快的速度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三个字。 话音一落,殷仰便出现在门口,还未等他听些什么,苏铃殊直接打开了门。 问道:“你让我看这些,目的只是想刺激我么?你殷仰应该不至于这般蠢吧?” 殷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屋内的夏浅斟一眼,一切如常。不由轻笑道:“这就放弃了?” 苏铃殊道:“就算我真的叫醒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殷仰道:“其实你应该猜到了,我带你来见她,不过只是想看看生死交征秘术到底有多奇妙。” 生死交征秘术便是夏浅斟分出神魂注入皮囊,创造出苏铃殊的秘法。 接着殷仰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想到这门秘法连神意想通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意义?创造出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已经不是自己,造这个秘法的人,一定是个疯子。” 苏铃殊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其他人?你走的道也不过是小道罢了。” 殷仰洒然一笑,不置可否,他伸出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周围的一切瞬间破碎组合。 此刻他们置身在一处军营之外,黄沙满地。 殷仰看了一眼此刻已经变成身披铠甲,手握长枪英姿飒爽的军娘的夏浅斟,微微一笑:“本来还想带你多看几幅的,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必要了。” 苏铃殊看着夏浅斟,似乎已经知道接下来她会面临什么了,她有些于心不忍,别过头,问:“那你要做什么?” 殷仰道:“放心,我对你这小姑娘的身子没什么兴趣。走,我带你去北域上空看看。” “北域?” 殷仰道:“北域有个女妖怪,自以为天下无敌,想要动一动这天下的格局。不想去看看?” 苏铃殊问:“你想阻拦?” 殷仰大笑道:“我拦什么?我要做的,不过是等人来与我谈谈仙平令的条件。” 北域一统经历了近五十年的时间,即使是邵神韵,也觉得有些倦了。 本该再等两年修生养息,但是有些人已经不愿等了,邵神韵则是觉得,等不等这两年也没太大区别。 界望山下,妖军排兵布阵,连成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蔚为壮观。 而今天,那一袭红裙却没有出现在界望山的妖尊宫中。 在北域的某处洞窟之外,一道血红的身影忽然落下,邵神韵静静地凝视着幽深的洞府,随着她的凝视,洞窟之间终年不散的雾气也顷刻消散,阴暗也同样散去,邵神韵缓缓走入洞窟之中,洞窟最深处,趴着一只毛色火红的老狐狸。 “怎么样了?”邵神韵冷冷道:“我给了你两年时间。” 那是一只母狐狸,她看到邵神韵,显然很是畏惧。 两年前,邵神韵便来取过她的魂丹,那魂丹可温养神魂,只是若非狐妖自己心甘情愿取出,药力便要折损大半。 那老狐抵死不肯,邵神韵便一下子斩去她的两尾,使得她修为大跌,在她已经决心必死之时,邵神韵却放过了她,给了她一个条件。 如今两年之约已至,那只毛色红火的母狐狸变幻出人形,恭敬道:“见过妖尊大人。” 老狐低低一笑,忽然反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一道幽幽的红光自她的眉心与胸腹之间浮起,渐渐凝成了一颗浑圆的丹丸,正是她毕生修为所化的魂丹。 她将魂丹捧到邵神韵面前,身子也随之软倒了下去,再没了气息。 邵神韵接过魂丹,收入袖中。 她垂眸看着那具了无生气的尸身,只一挥手,一道血红的妖力掠过,尸身便化作了飞灰,散入洞窟的尘埃里,再不留半点痕迹。 她本欲就此离去,抬手要将这洞窟一并抹去,却忽然听得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邵神韵目光一凝,缓步走了过去,只见那深处的草窝里,蜷着一只粉白毛发的小狐妖,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睡得正沉,想是那老狐的孩子,方才的动静竟未将她惊醒。 邵神韵眉目间掠过一丝冷意,指尖微抬,一缕妖力已凝在指间。 可就在此时,那小狐妖似有所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粉嫩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忽然呢喃了一句: “姐姐……” 那声音极轻,极软,像是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了她的心头。她指间的妖力凝了半晌,终究缓缓散去。 邵神韵走到小狐妖身边,俯身摸了摸她软软的脑袋,轻声道:“藏得住你的狐狸尾巴么?” 小狐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睛,见是一袭红衣,竟也不怕,只本能地点了点头。 邵神韵伸出袖子,淡淡道:“那跟我走吧。” 小狐妖抓起她的衣袖,迈着碎步子,随着她走出洞府。 出洞之后,邵神韵回身一拂袖,那洞窟便缓缓塌了下去,再不留半点痕迹。 小狐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三日之后,妖族发兵,妖军宛如潮水一般向着人族推进。 而与此同时,那个皇城事变之后便一蹶不振的三皇子忽然联合起一众势力开始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