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台-第3章定风波

仁寿殿书房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开，让思绪中的杨谦陡然惊醒。 只见董问晴上前行礼：“臣叩见陛下。” 皇上却没让她起身，仍把玩着手中的印玺：“你那个女儿，如何了？” “回陛下，太医说不过是感染风寒，过几日便好。小女顽劣，是臣教女无方。” 皇上抬起阴郁的眼眸，教女无方？ 是教出个好女儿才对！ 他竟不知，关在宫里三年，这孩子竟能搅了他的局？ 他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陆氏女，少年心性，贪玩落水，倒也不稀奇。” “稀奇”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既是你教导无方，便留她在宫中好生教养，朕会使人好好教教她。” “小女惊扰圣驾，是臣之罪过。只是臣既回洛阳，若陛下准许，臣愿亲自教导，教她再不敢生事——” 皇上抬手，拦断了她要说出口的话，皮笑肉不笑道：“宫门已经落钥，你可知，为何朕仍将你留在宫中？” 董问晴心中一惊，汗水混着九洲池的池水从她额间滑下。 “杨谦，你亲自告诉她。”皇上随手将一卷旧圣旨丢在地上。 杨谦踌躇一阵，还是弯下腰去将圣旨捡起来，缓缓拉开，不忍看董问晴，只沉声念道：“董氏深受皇恩，应尽忠职守，报效朝廷，然今私藏兵甲上千，阴结党羽，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法所不容。” “今着革去董氏诸人一应官爵名号，依律处斩，董氏家产尽数查抄籍没。” 谋反？不可能，不可能。董家不可能会反，这不可能！董问晴如遭霹雳，双眼一黑，挺起的脊背也弯了下去，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董氏外嫁女问晴，随军在外，姑免即问，候旨发落。” “着禁军即刻围府拿人。” …… 董予死后，董家的担子就落到了董问晴的堂弟身上。 离开洛阳时，堂弟还带着有孕的弟媳为她饯别：“阿姐这一去，不知何时当归，说不定等你回来时，康儿都能喊你姑母了呢。” “杨谦，那孩子——”她泪流满面，双目血红，死死望着这个也曾一起长大的阿兄，似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质问：“我弟弟他——” 皇上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说你那个刚出生的侄儿？即是董家血脉，自然留不得。朕已让杨谦一并处置了。” “昏君！”董问晴心中崩着的最后一根弦也已然断裂，她竟想要暴起冲向皇上，不料杨谦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将她摁在地上。 倘若是平常，董问晴自然不会这么轻易被制住，只是她今晚落了水，又身心俱疲，挣扎无果，只能痛苦地呜咽着。 “董问晴。朕留你一命，是有一件事要问你。”皇上倒也不计较她的失态，慢慢蹲下来。 “当年先帝仙去之前，只召了你一人进殿，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董问晴偏过头去不答，任凭两行清泪滑下面颊。他怒极，伸手掐住董问晴的脖子：“朕问你，他究竟说了什么！” 董问晴从喉咙中吐出不屑的笑，任凭他如何发狂地加重力道，她都一声不吭。 “好好好，好一把硬骨头。”皇上冷笑道，正想拿陆锦鹤的性命威胁她：“你女儿——” 此刻只听堂下来报：“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皇上一愣，手上力道一松，董问晴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几声，随即晕死过去。 “杨谦，把她带下去，听候发落。” “是。” 刘献瀛站在门外时，杨谦正挟着董问晴向外走去。 “杨统领留步。” “太子殿下。”杨谦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夜里，唯有内侍手中一盏提灯映照少年清逸的面容，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与皇上倒是不太相似，更似他早逝的母亲。 “杨统领，夜深了，这是要带董将军去哪里？” “回太子殿下，皇上有令，董将军需暂时扣押宫中，由羽林卫看守。” “如此……杨统领，董将军于社稷有功，又是英国公之后，须得小心照料。” “臣明白。臣先行告退。” 刘献瀛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请吧。” 刘献瀛点点头，走进了仁寿殿。不等他行礼，皇上便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你今夜来做什么？” “启禀父皇，儿臣是来向父皇讨人。” “哦？讨人？” “儿臣听闻陆家妹妹今日落水，很是可怜。仁智殿年久失修，宫人又照顾不周，已叫她受了委屈。她又是功臣之后，若是朝臣知晓她在宫中受了轻慢，只怕要寒了心，有损父皇贤名。” “儿臣思来想去，东宫冷清，不若让她来东宫伴读，一来彰显父皇仁德，二来儿臣也能有个伴。”他拱手，低下头去。 “功臣之后？你难道不知她外祖董家已经满门抄斩？”皇上冷笑一声。 “父皇未落罪董将军，便是父皇也以为祸不及外嫁之女，她又是董将军和陆将军的女儿，自然不该被问责。” “更何况，董家抄斩时，她早已在宫中长居，父皇若说她有罪，岂不是在说这紫微城都漏成了筛子，一个后宫住着的女孩竟也能同董家里应外合，意图谋反么？这是禁军之过，还是掌权后宫之人之过呢？” “儿臣想，不论如何，陆家妹妹总是无辜的。” 皇上难得认真地审视站在殿下的长子。 自刘献瀛入主东宫后，他就对这个儿子不甚上心。 偶尔听太傅说起，太子文韬武略，是栋梁之才，他只当是奉承之词。 直到刘献瀛提起“东宫伴读”，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年，自己连东宫里缺些什么都不曾过问。 毕竟这个儿子素日沉静自持，从不逾矩，亦不曾向他讨要什么。 谁料九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今日站在他面前的，已是字字珠玑，锋芒毕露的少年郎。 他思虑半响，才道：“也罢。你既开口，朕便让她去东宫伴读。只是，陆氏女出身将门，性非温驯，需好好地教一教规矩。将来你是天下的主人，也是时候该学一学，如何要群臣归心，如何牵制那些不安分的人。明白么？” “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皇教诲。” “夜深了，回去吧。” “儿臣告退。” 刘献瀛走出仁寿殿，内侍殷勤地为他掌灯。他摊开手，才发觉手心沁出的冷汗早已被夜风吹得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