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开始得匆匆忙忙。 搬家、办理住址变更、添置生活用品,还有学校接连发来的通知,很快便填满了叶子的时间,让她来不及再仔细想那些悲伤。 只有偶尔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掉眼泪。 她终究没能再和莲一起看一次目黑川的樱花。 离开东京没几天,美绪便在群里发来了中目黑的照片。 河岸两侧的枝头已经开出浅粉色的花,远远连成一片,和他们一起看过的没有什么不同。 叶子到新公寓的时候,搬家公司已经将大部分纸箱送到了。 房门打开时,里面还带着一股许久无人居住的气味。 客厅和卧室都很大,朝南的阳台很明亮,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叶子看见的第一眼就莫名很喜欢这个房子,但这么大的屋子,以后卫生打扫起来一定很辛苦。 隼人推着最后两只行李箱进门,低头看了看无处落脚的玄关:“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我已经扔掉很多了。” 断舍离这种事情对叶子来说太困难了,她本来就是念旧的人。 航空箱的门一打开,年糕便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在陌生的房间里四处嗅闻。 它先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又跑进卧室,最后选中了阳台旁边的一块空地趴下,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隼人把外套丢在台面上,卷起衬衫袖口,开始拆纸箱。 叶子打包时毫无章法,除了“年糕”、“衣服”、“鞋子”和“厨房用品”,还有好几只箱子只潦草地写着“杂物”,其中一只甚至标注着“我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隼人指着那行字问。 “打开看看,我不是写了我也不知道吗?” 里面装着台灯、吹风机、年糕的玩具、两只玻璃杯和一本的六法。 隼人看着混在一起的东西沉默片刻,最后把六法从年糕咬得湿漉漉的玩具下面抽出来,放到一旁。 “倒是很符合你的分类习惯。” 两个人就这样在家收拾了整整三天。 隼人原本只请了两天假,返程票却偷偷改了几次。 他陪叶子去区役所办理手续,带她认过附近的超市和车站,又把缺少的家具一件件买回来。 衣柜、餐桌和窗帘陆续送到,纸箱也从客厅渐渐消失。 隼人将新买来的窗帘挂好,叶子站在下面替他扶着椅子。 夕阳被浅色布料过滤以后,柔和地落满整间屋子。 这时候,这间空荡荡又陌生的屋子,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只有叶子仍旧睡得不好。 隼人会躺在旁边陪着她,但她不想让他听见,夜里哭的时候用被子蒙住脸,抽泣声也低低的。 开学式的前一晚,隼人把一只鞋盒放到了她面前。 叶子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入学资料,看到隼人过来,才放下手里的文件。 鞋盒里是一双Jimmy Choo的黑色织带高跟鞋,鞋跟不算高,简洁又气质,细窄的织带在脚踝处环绕,恰好能搭配她明天开学式要穿的深色正装。 “又乱花钱,我鞋子已经买了很多了。”叶子抱怨了一句。 其实心里哪有半分抱怨,这些天隼人陪着忙前忙后,就算是送礼也应该是她来送,现在反倒是收到了隼人送来的礼物。 隼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取出其中一只:“先试试看,合不合适。” 他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叶子只顺从地抬起脚,让他替自己脱掉拖鞋。 她平日里本就习惯穿高跟鞋,鞋柜里从细跟到粗跟摆了许多双,但这双鞋的高度她确实是最喜欢的。 鞋子稳稳套上她的脚,尺寸分毫不差。 叶子垂眼看着他。 隼人半跪在她身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将织带绕上脚踝,拇指若有似无地抚过她脚踝内侧凸起的骨节。 “合适吗?”他问。 叶子轻轻动了一下脚尖:“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隼人抬眼看她,唇边浮起笑意。她曾经有那么多双鞋留在番町的玄关里,早晨穿哪一双,晚上脱在哪里,大多都经过他的手。 叶子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她把脚微微抬高了一些,脚后跟仍稳稳落在他掌心里。 “朝仓先生平时也这样替别人试鞋吗?”她故意问。 “第一次。” “那就是只占我便宜了?” 隼人不置可否,指腹依旧停在她脚踝内侧,甚至又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我的荣幸。” 叶子眯起眼睛,穿着高跟鞋的脚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她向后靠进沙发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裙摆随着动作向上滑了一点,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腿。 隼人抬起眼,目光从她的小腿一路落到脸上:“请问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吗?” “这也要客人亲自教吗?”叶子故意晃了晃脚尖,细窄的白色织带随之绷紧,衬得脚背愈发诱人,“看来朝仓先生也没有多擅长讨女人欢心。” 拙劣的激将法,隼人看着她眼底明晃晃的挑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握住她脚踝的手稍稍收紧,让她无法再躲。 “既然客人不满意,”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裸露的脚背,“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落下,他的唇便贴了上去。 他托着她的脚后跟,缓慢地吻过她的脚背,又沿着纤细的脚踝向上落了一吻。 温热的触感让叶子的脚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原本只是想调戏他,耳尖却先一步红了起来。 “入学礼物。”隼人抬眸看她,唇仍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皮肤,“亲爱的老婆。” 第二天早晨,神户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新挂好的窗帘照进卧室里。 隼人已经做好了早餐。 他做料理的技术明显比不上莲。 面包烤得有些过,煎蛋倒还完整,牛奶旁边放着一小碗切好的水果。 叶子起得太早吃不下太多东西,只咬了半片面包,又被他盯着喝完了牛奶。 她换好正装又画好了妆,从卧室出来时,隼人正在玄关系领带。 他今天也穿了一套和她同色系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整齐,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参加开学式的是他。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叶子问。 “给你撑场面。” “你不是说今天有会议吗?” “推掉了。”他整理完领带,看向叶子,“要给你的新同学一点下马威。” 叶子站到旁边整理衣领,听见这句话,顿时有些无语。 什么下马威,分明是担心她到了新环境以后认识新的朋友,某个人自以为稳固的地位一不留神便保不住了。 隼人从她身后走过来,将压在衣领里面的长发轻轻拨出来,又低下头,仔细替她系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丝带。 他的手指穿过柔软的缎带,慢条斯理地调整两边的长度。 镜子里的两个人穿着相衬的正装,看起来过分登对。隼人替她理好最后一处褶皱,将双手搭在她腰间,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 叶子转身瞪他,隼人却顺势低头,在她刚涂好口红的唇上亲了一下。 “我的口红!”她立刻推开他。 “没掉。”隼人抿了抿唇,故意让她看,“还更红了。” 到达会场时,外面已经聚集了许多身穿正装的新生和亲友。 神户的春日比东京多了一点来自海边的风,阳光落在道路两旁的樱花树上,浅粉色的花瓣偶尔被风卷下来,沾在人们的衣襟和头发上。 隼人下车以后绕到另一侧替她打开车门。 叶子扶着他的手下车,鞋跟稳稳落在地面上。 附近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大概是因为两个人穿得太过相衬,也可能是隼人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实在不像普通朋友来陪同参加开学式。 会场门口有几位中国志愿者,一位女生主动与叶子打了招呼。两个人简单交换姓名,对方的目光很快落到等在几步之外的隼人身上。 “那位是?” 叶子还没来得及回答,隼人已经走了过来。他将刚领到的资料袋递给她,神色从容地用日语自我介绍:“朝仓,家属。” 那位女生愣了一下,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找了个理由先行离开。隼人则若无其事地替叶子收好文件,显然对这个下马威的效果十分满意。 “你能不能不要乱说?” “哪里说错了?”他垂眼看她,“你的学部教授不是也知道我是你的家属吗?亲戚家的小孩儿。” “最多算免费劳动力!” “行。”隼人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带往会场入口,“免费劳动力在外面等你。” 开学式开始以后,叶子跟随新生坐在前方,隼人则被安排在后面的亲友席。 会场里响起庄重的音乐,校长与各研究科代表依次致辞,四周全是陌生而年轻的面孔。 叶子将资料端正地放在膝上,听见台上念出神户大学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迟来的真实感。 她真的已经离开东京,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 仪式结束以后,人群缓慢涌出会场。 隼人站在门外等她,手里仍拿着她的小包,另一只手多了一束在附近临时买来的小花。 包装得很随意,淡黄色和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却很适合这样像今天这样明媚的春日。 “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恭喜入学。)”他将花递给她。 “搞这么浪漫?”叶子笑着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不是说来给人下马威的吗?” “已经给完了。”隼人看向她刚才认识的那几位同学,笑着点点头,“效果还不错。” 叶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方才坐在她周围的几个男生,还有刚认识的那位女生正在不远处朝自己笑。 她忍不住用花束轻轻打了隼人一下,却被他握住手腕,顺势牵进掌心。 两人沿着校园的坡道慢慢往前走。 道路两侧的樱花正值盛放,枝头层层迭迭地伸向天空,远处隐约能够看见神户的城市与海。 风从山间吹下来,花瓣落在叶子的肩头,也落在她黑色的鞋面上。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很久。 目黑川的樱花应该也开了。 她终究没能和莲一起再看一次,曾经约定过的事情,就这样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可眼前的樱花也开得很好,阳光穿过花枝,在她脸上落下细碎而明亮的光。 隼人伸手替她摘掉发间的花瓣,又将那片柔软的浅粉色放进她掌心。 “要拍照吗?”他问。 叶子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他。隼人替她拍了几张照,又找来一位路过的学生,请对方帮他们拍一张合影。 快门亮起以前,他从身后揽住叶子的腰。 她抱着花站在他身边,身后是神户春日里盛放的樱花。 隼人的手臂贴着她的腰侧,叶子微微偏过头,发梢被风吹到了他肩上。 照片定格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笑。 那不是目黑川的樱花,陪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莲。隼人没有试图代替任何人,只是在她错过东京的春天以后,陪她看完了神户的第一场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