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穆泉出门前,把一杯温豆浆放在桌上。 【胃不好,喝温的。】他说。 他每天都这样。 两年来,每一天。 我坐在餐桌前,捧着那杯豆浆,看着他换鞋、拿钥匙、回头看我——他总是回头看我,像怕我一转眼就会不见。 【路上小心。】我说。 【嗯。】他笑了一下,关上门。 我是一个小说家。我写纯爱故事。我的读者叫我【最干净的女作家】——我的书里,爱情永远停在牵手和亲吻。 我确实是干净的。 两年了。我和穆泉交往两年,同居一年——我们只做过一次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太紧张,前戏做得不好,而我——我痛得哭了。 他吓坏了。他抱着我,一直说对不起。他说他再也不碰我了——他说他宁可自己忍着,也不要再让我痛。 他真的忍了。两年。他每天帮我带温豆浆,他记得我的生理期,他连牵我的手都小心翼翼的——像怕弄坏什么。 他是个好男人。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而我——我连被吻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晚的记忆,我其实记得很清楚。 我们都很紧张——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也是他第一个女朋友。 他说【我会温柔的】——他真的很温柔,可是温柔不代表不痛。 他的手指伸进来的时候,我痛得整个人僵住。 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他以为我不痛,继续往前——然后我哭了。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那声哭。他把手抽出来,抱着我,一直说对不起。他的手在发抖。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我。 我的书房,靠窗。 桌上堆着稿纸、参考书、一杯早就凉掉的茶。 我的第一本小说出版那年,我二十四岁,读者说我的故事【干净得让人想哭】。 第二本卖得更好——编辑说,市场喜欢【纯爱】,喜欢【不会越界的故事】。 我写的每一本书,男女主角都会在雨里接吻,然后——书就结束了。 我的编辑从不问我【然后呢】。读者也不问。他们说,停在吻,是最高级的浪漫。 我也这样告诉自己。 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桌前,写我的第三本小说。 卡住了。 我写到男女主角的初吻——他们在雨中接吻——然后呢? 我不知道。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我写了三个版本:吻完他们分开了;吻完他们笑了;吻完他们说了再见——都不对。都不真实。 因为我不知道吻完之后是什么。 我的读者不会发现。我的书永远停在吻——他们说这是【纯爱】的极致,是【克制的美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克制。我是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 寄件人:傅烛。一间成人杂志社的情欲文学编辑。 他说他读过我的《晴天的情书》——他说我的文字里有一团火,我自己不知道。他说他想请我写一个情欲文学专栏——【我们谈谈】。 我删了那封邮件。 我是写纯爱故事的人。情欲文学——那是别人的世界,跟我没有关系。 第二天,他又寄了一封。第三天,他约我见面——【十分钟就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去了。 他的办公室在杂志社顶楼。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三十多岁,戴眼镜,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看起来很斯文——斯文到不像会约一个纯情小说家写情欲专栏的人。 【你的小说,】他说,【我读了三遍。】 【谢谢。】 【你把吻写得那么用力——】他看着我,【后面呢?】 我愣住。 后面呢。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对,我想过。 我每次写到吻,我都会停下来,因为我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我把那些【不知道】,变成读者口中的【克制的美学】。 【我的专栏,】他说,【就是你小说里那些吻的后面。】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是我的《晴天的情书》。 他翻到某一页,念出一个句子:【他低下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吻了她——雨落在他们的睫毛上。】 他抬起头看我。 【你的句子很干净。】他说,【干净到——让人心疼。你的男主角吻她的时候,你写了他的手在发抖。你没有写——她的身体在发热。】 【……为什么要写身体?】我问。 【因为吻不是文字的结束。】他说,【吻是身体的开始。】 我没有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戳破我藏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逼我。他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神,像在读一本书。我被那样的眼神看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发热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是天气热。 【考虑一下。】他说。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接过名片。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凉的。我缩回手。 【谢谢傅编辑。】我说,【我会考虑。】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电梯里,我看着那张名片——【傅烛】两个字,烫金的。 我把它收进包包里。 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写。 那天晚上,我回家。穆泉已经在热豆浆了——他晚上也会帮我热一杯,说睡前喝温的对胃好。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说。 我没有跟他说约稿的事。我还没有想好。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我的稿子。我写到男女主角的吻——那个吻,卡在那里。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穆泉从后面走过来,把豆浆放在我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萤幕。 【又在写吻了。】他笑。 【嗯。】我说。 他没有多问。他拍拍我的肩,说:【早点睡。】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 我的身体,对触碰有一种莫名的警觉。 两年了,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缩了一下之后,我忽然想——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怕? 为什么我连被碰一下肩膀,都会害怕? 我看着穆泉的背影——他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像怕弄坏什么一样地爱着我。 我第一次觉得——他好可怜。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傅烛的眼神——他看着我,像在读一本书。我想起他说的【后面呢】。 后面呢。 我翻身起来,打开手机。我找到那封被我删掉的邮件——垃圾桶里——我把它捞回来。 我告诉自己——我接下这个专栏,是为了写作。 我遇到了瓶颈,我需要突破。 我的第三本小说卡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吻——我写了三年,还是写不过去。 我是小说家。小说家为了写好一个句子,可以做很多事。 这是我说服自己的理由。 我回复:【好,我写。】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寻。 【吻之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