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纸箱里抽出一盒录像带。 封套已经残破得只剩半边,隐约能看出是一张黑白照片——几个人站在一座刚刚建成的建筑前面,笑容模糊但灿烂。 “这里面很多都是孤本。如果我不收,可能就被当废品处理掉了。” 千夏看着他拆气泡膜的动作。 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拆除某种需要格外小心的绷带。 每拆开一盒,他都会先检查封套的完整度,然后用一块干布擦拭外壳上的灰尘,最后才放到货架上。 “…旧都的东西,对哲先生来说很重要吧。”千夏说。 哲停了一下。 “嗯。”他把一盒录像带翻过来,看着封套背面那些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手写字迹,“上次你说过——不完美的部分更好听。旧都留下的东西都不完美。正因为不完美,才更需要被留下。” 千夏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 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不是“好像有印象”,不是“大概说过”,而是准确地复述出来——“不完美的部分更好听”。 她低下头,假装去拿茶杯,实际上杯子早就空了。她把空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不存在的水。 “…新歌。”她忽然说。 哲放下手里的录像带。 “新歌,上次说好的——写好了要先给你听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停住了,“不是最终版——只是一个小样——南宫听了说副歌部分还差点东西,我还在改——” “千夏。” 她停下来,抬起头。 “放吧。”哲说。他已经停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靠在柜台边,安静地看着她。 千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旋律从手机的外放孔里流出来。 先是钢琴独奏,简单的几个音符,像是雨滴落在水面。 然后弦乐渐渐加入,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像涨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主旋律在中段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错位——一个意料之外的升调,在原本应该下沉的地方忽然扬了上去。 南宫羽换了个站姿。她听过这段小样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那个升调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还是会不自觉地绷紧。 因为那不是“设计”出来的。 那是某种更诚实的东西。 音乐在第四十五秒的时候停下了。 “…就是到这里。”千夏关掉手机,不敢抬头,“副歌后面的部分我还没想好。南宫说那个升调太突兀了,但我觉得——” “不要改。” 千夏抬起头。 哲还是靠在柜台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说场面话。 “那个升调。不要改。它听起来不像设计出来的——像是一个人本来想哭,结果哭到一半忽然笑了。” 千夏怔怔地看着他。 “南宫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在商业上,那个升调也许确实突兀。但有些东西比商业重要。”他把目光转向南宫羽,“对吧?” 南宫羽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千夏,副歌不改了。” “诶?!” “刚才那遍我又听了一下。”南宫羽的语气依然慵懒,但千夏听得出那层慵懒底下压着的认真,“确实不该改。突兀是我说的,但突兀得对也是事实。” “…南宫你今天怎么了——你平时从来不认输的——” “没认输。”南宫羽端起茶杯,“只是陈述事实。” 铃从茶水间探出头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薯片。 “那个,”她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虽然我没太听懂你们在聊什么——但刚才那段副歌,千夏,是你写的吗?” “嗯——” “好好听。”铃竖起大拇指,“尤其是那个忽然往上飞的部分。像有人在胸口推了一把。” 千夏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但她没有捂住脸。她的嘴角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不住的、往上涌的东西。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依然不大。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爱芮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的背部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尊被精心安放的雕像。 但她的眼睛始终在移动——从千夏到南宫羽,从南宫羽到哲,从哲到铃,像在记录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南宫。”她轻声开口。 “嗯?” “千夏今天笑了很多次。” “…废话,她在外面什么时候不紧张过。” “不一样。”爱芮摇了摇头,虹膜里的蓝色光圈缓缓旋转了一周,“平时的千夏,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今天的千夏,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 南宫羽没有回答。 她靠在货架边,看着千夏正在向哲展示手机里另一段旋律的场景。 千夏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动,语速比平时快,但条理出奇地清晰——她在解释某段编曲为什么要用管乐而不是弦乐。 哲站在她对面,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个简短的问题。 铃站在两人旁边,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时不时插一句毫无专业性的评价(“这个咚咚咚的部分好带感”、“那是定音鼓”、“我说的就是那个咚咚咚”),然后千夏就会被逗得又笑又急又不好意思。 “南宫。”爱芮又说。 “嗯。” “你对哲先生怎么看?” 南宫羽沉默了很久。 久到爱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南宫羽把“逆光”从腋下抽出来,翻了个面,看着封套背面那句褪色的剧情简介。 “这个人,”她慢慢地说,“会在千夏说话的时候停下手里所有事情。” “还有呢?” “他说旧都的东西不完美但更需要被留下。这句话不太像是说给客人听的。” “还有呢?” “还有——”南宫羽把录像带塞回货架,转身朝柜台走去,“还有就是我打算租这盒录像带。铃小姐,店里办会员卡要多少钱?” 铃从薯片袋子里抬起头:“首次免费。不过得填张表——” “我填。” 南宫羽抓起柜台上的笔,在铃递过来的会员登记表上飞快地写下名字、电话、证件号码。 然后她把笔一放,拿起“逆光”的录像带,冲千夏的方向偏了偏头。 “千夏,走了。” “诶?这么快——” “再不走赶不上公交。爱芮的电池也快没电了——对吧爱芮。” 爱芮安静地站了起来,没有指出自己的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八。她只是朝铃和哲微微欠身:“谢谢招待。” 千夏似乎还想说什么。她看了看南宫羽,又看了看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然后朝哲鞠了一躬。 “今天…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哲说,“纪录片的事,有消息了通知你。” “…嗯。” 她跟着南宫羽走到门口,在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哲先生。” “嗯?” “那张唱片——春季公演那张——下次可以再放给我听吗?完整版的。上次听到第三乐章就结束了,其实那个系列第四乐章也很好听的——是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的改编版——” 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 耳朵又红了。 “——总之,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 哲看着她。 “随时。” 门铃响了一声。 然后店里又安静下来。 铃把空了的薯片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哲身边。 哲正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三个身影沿着六分街慢慢走远。 千夏在中间,南宫羽在左边——似乎在说什么,逗得千夏挥舞双手抗议——爱芮在右边,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道淡蓝色的影子。 “哥。” “嗯。” “千夏今天一直在找你。” 哲转过头。 “她一进门就往柜台看。”铃说,语气平铺直叙,不像在八卦,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才接过录像带。” 哲没有回答。 “然后你回来的时候——”铃继续说,“她整个人忽然就亮了。像有人拿了遥控器,把亮度从“节能模式”调到“最大”。我不夸张,真的就是这样。” 哲依然没有回答。但他擦录像带外壳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说下次要来听唱片。” “嗯。” “第四乐章。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的改编版。” “嗯。” “你明天就开始扫灰吧。”铃拍了拍哲的肩膀,转身往二楼走去,“是你最可爱的妹妹帮你招待客人的报酬哦” 千夏推开 Random Play 店门的时候,铃不在。 挂在门框上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午后阳光从橱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铺开,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安静得像一张定格的旧照片。 店里只有一个人。 哲背对着门口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块干抹布,正在拆一只落满灰尘的纸箱。听到门铃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铃,帮我把柜台下面那瓶除锈剂拿过来——这箱子里有把琴,弦钮全锈了。” 千夏站在门口,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出声。 风铃还在头顶轻轻晃荡。 “…是我。” 哲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块灰扑扑的抹布,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额角沾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痕。 那双眼睛在看到千夏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千夏。” “铃小姐不在吗…”千夏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看到门上挂着“营业中”,就…就进来了。如果打扰到你,我——” “没有。”哲把抹布搁在柜台上,“铃今天出门补货,晚上才回来。店开着是因为她忘了翻牌子,她经常这么干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他从纸箱里小心翼翼地托出一样东西。 一把吉他。 不是新琴。 琴身上遍布细小的划痕,面板边缘的漆面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六根琴弦有三根已经松了,剩下的几根也锈迹斑斑。 琴颈倒是还算直,但在第三品的位置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压痕——那是被某个人用手指按过太多太多次才会留下的印记。 “下午去老街那边收旧货,箱子最底层压着这个。我试了调了两根弦,第三根死活拧不动。”哲把吉他放在柜台上,用抹布小心地擦掉面板上的浮灰,“就是想问问你——” “让我帮忙估价?” 千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哲也不意外,“上次你只看封套就能认出那张唱片的系列编号。对乐器应该也比我在行。” 千夏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伸手。 她弯腰凑近那把吉他,从琴头看到琴箱,从琴桥看到音孔。 上午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可以碰吗?” “请。”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触碰的不是一把旧吉他,而是某种需要格外郑重对待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琴弦——虽然已经松了,但依然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嗡鸣。 她把吉他翻过来,查看背板;又举起来对着光,透过音孔往琴箱里面看。 “琴箱里面有松香的粉末。这把吉他之前是配着琴弓用的——可能是和提琴一起练的人。” 她又把吉他轻轻放回柜台。手指顺着琴颈滑过那道第三品的压痕,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品丝磨损最严重的位置集中在第四到第七品之间,说明原主人经常在这些把位活动。不太难也不太简单,大概学到初级向中级过渡的阶段。但按弦的力度偏大,所以在第三品压出了凹痕——可能是个力气不小的人。”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在琴桥附近停住了。 “琴码这里有被换过的痕迹。原装的琴码可能断过,后来换了一个新的,尺寸不完全匹配,但胶合做得很细致——看来换的人很用心。还有这个——” 她指着面板边缘一排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 “每道痕代表一次演出,或者一次街头表演。一共七道。弹得不算多,但每一次都是认真对待的。” 她收回手指,抬起头。 “保养得很好。这把吉他不是什么值钱的牌子,木头也是最普通的合板,琴弦是很便宜的镍弦,从头到尾没有一样东西超过入门级别。但原主人一直在很用心地照顾它。卖了挺可惜的。如果放在二手市场,大概也就够吃一碗拉面加一颗溏心蛋吧。但如果让我说,这把吉他值的东西,标价标不出来。” 哲一直没有说话。 当千夏把目光从吉他上移开时,发现哲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我在等你说完”的礼貌注视,而是真正在听、在想的眼神——和她刚才检查吉他时差不多。 这让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还搁在琴弦上的手指尖上。 “…我说太多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哲靠在柜台边,“你刚才说的,我一句都没想到。我只看到六根锈弦和掉漆的面板。” “那是因为你没用看唱片的方式去看它。” 哲微微一怔。 千夏也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我是说——这张吉他跟那张春季公演的唱片一样——都是有磨损但没被扔掉的东西——”她试图补救,但越补语速越快,越快越说不清楚,“——不是说你会扔掉——你肯定不会——你不是那种人——” “千夏。” 她闭上嘴。 “你说得对。”哲说。 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千夏注意到他看那把吉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件待售品,而是看一样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既然卖不了几个钱,卖了反而可惜。但放在店里积灰也浪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柜台边缘。 “…要不要学学看?”千夏突然说。 哲抬起头。 这个提议是千夏嘴里冒出来的——她自己听到自己说出这几个字时,还愣了一瞬,好像话没有经过大脑就直接跳到了空气中。 但她没有收回去。她攥紧了衣角,又松开,声音虽然开始有点发颤,但还是努力把它说完了。 “我的意思是——这把吉他,如果就这么放在角落里的话,太可怜了。它的原主人那么用心地照顾过它,给它换了琴码,在面板上刻了七道痕…它习惯了被人弹。如果哲先生愿意学的话,它就不用变成一件摆设。” 哲看着她,没有说话。 千夏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连忙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感兴趣就算了!吉他入门确实挺难的,手指会很痛,而且第一周基本上什么都弹不出来——” “你会弹吉他?” 千夏眨了眨眼。 “…会一点。”她说。 哲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吉他拿起来,递到千夏面前。 不是那种“请开始你的演奏”的姿势,而是把琴颈朝向她的方向,琴身朝自己,像是在递交某种需要双方同时握持的东西。 “弹给我听听。然后我决定要不要学。” 千夏接过吉他。 动作很自然。左手握住琴颈,右手臂弯托住琴箱,身体微微前倾,把吉他稳稳地靠在胸前。 姿势不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刻板标准,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重新坐回了熟悉的沙发。 她试了一下弦。三根是松的,剩下的虽然锈了但还能出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垫在指尖下,然后开始调弦。 哲靠在柜台边,安静地看着。 调弦用了不到两分钟。 千夏的手指捏住弦钮,一拧一转之间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精确——不需要调音器,不需要反复试弹,耳朵凑近琴弦听一下,手指微调一两次,就完成了。 最后她拨了一下六根弦,从上到下,从最粗的低音弦到最细的高音弦,一串流水般的琶音从指间滑落。 然后她开始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