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书房的窗帘吹得猎猎作响。父亲陈国维坐在书桌前那把藤椅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清茶。 他的身形又消瘦了几分,瘦削的轮廓在棉袍下清晰可辨。 心脏病这些年把他折磨得只剩一副空壳,曾经那个在官场挥斥方遒的儒雅学者,如今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在寒风中瑟瑟。 “爸~”我站他面前,“黄强今晚说了件事。说您当年在高教司任职期间,替人掩盖过一起学术造假案。” 父亲端茶的手顿了一顿。茶杯里的液体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从老花镜的镜片后面投向我。 “终究,还是瞒不住。” “爸,您到底做了什么?” 父亲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镜片上的水渍被抹去又凝结,反复几次,才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 “十几年前,我还是高教司的副司长。”他开口,“那年省里转来一桩学术造假举报,举报的对象是一所高校领导的亲戚,涉及论文抄袭和数据伪造。按正常程序,应当立即立案调查。” “但您没有。” “没有。”父亲点点头,“那位领导亲自来找过我,说只是一场误会,让我酌情处理。他是我的老上级,在仕途上拉拔过我多次,也替咱家解决过不少难事。我欠他人情,没扛住。” 我胸口发闷,“所以您压下了举报?” “不只是压下了举报。”父亲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我还亲自出面,找了举报人,让他撤回了举报。跟他说,继续追究对谁都没好处。那年轻人最后撤了材料,后来也离开了学校。” 我感到一阵窒息。那个在我心中正直无私、刚正不阿的父亲,居然在暗中做过这种事? “那位被举报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顺利毕业,还拿到了保研资格。后来读了博,留了校,升得很快,如今已经是那所高校的校长。去年刚被提拔为副市长考察人选,一切顺利的话,今年就上任了。” “黄强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不知道。”父亲摇头,“但黄强这个人,你应该了解。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有法子搞到手。那件事虽说过了十几年,但只要存在过,就一定留痕迹。” 父亲把手搁到膝上。 “我这些年常想起那个举报人。他没做错事,最后走的却是他。我欠他的,也欠学校一个交代。” 我压住声音里的火气,“您教了我这么多年,说做人不能昧良心。可您自己…” 话说到一半,我再也说不下去。 父亲没有辩解,只轻轻点头。 “你骂得对。人最容易拿来骗自己的,就是没办法这三个字。我当年也这样想。上级的人情,家里的日子,自己的前途,一件一件摆出来,我就退了。退完这一步,往后每一步都得替那一步遮掩。” 我转身望向站在门口的绾宁。 她一直静静地听着,墨绿色的礼服在她身上服帖得像融进皮肤,将她那副前凸后翘的曼妙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白皙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父亲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安。 “绾宁啊,”父亲转头看向她,怕绾宁为此心有芥蒂。 “爸知道你最看重规矩。这个事瞒了你这么久,是我不对。你心里不舒服,冲我来。” 绾宁走近几步,没有立即接话。 在父亲身前蹲下,丝袜裹着膝头,丝面压出柔润肉色。 高跟鞋后跟微微离开脚跟,露出一线被黑丝覆盖的嫩白足肉。 她把父亲凉掉的茶端开,又给他倒了半杯温水。 “爸,先喝口水。”绾宁开口,调子轻轻柔柔。 父亲接过杯子,没有喝。 绾宁抬起眼,“我只问一句。现在让您把话讲清楚,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您愿意吗?” 父亲沉默许久,半晌才缓缓开口:“愿意。” “哪怕影响名声,也愿意?” “愿意。”父亲这次回答得很快,“我已经躲了十几年。不能再拿年纪大当借口。” 绾宁低头抿了抿唇。唇瓣被她压出一道浅痕,眼底也渐渐浮起暖意。 “那就还有路。” 父亲怔了怔。 绾宁站起身,将手掌扶在桌边。 “黄强拿这件事出来,不只是威胁我们。我们继续沉默,他照样能拿这件事影响那位候选人,也能随便找个节点把责任全推给您。” 她停了停,理清思路才继续。 “不能等他出牌。先把原始文件找出来,确认谁签过字,谁经手过,举报人后来去了哪里。爸,您也要写一份完整说明。不是拿去害谁,也不是替自己洗脱。先把事实留住。” 我问:“然后联系那位候选人?告知他黄强想用这件事威胁我们?” “先别直接找。”绾宁轻轻摇头,细长柳眉拧起,“他正在考察阶段,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我们贸然上门,他未必相信,还可能先处理我们。要找一个稳妥的人,把消息递进去。” 父亲望着她:“你想让他帮我们反制黄强?” “不。”绾宁垂眼看着桌上的冷茶。 “先让他知道,黄强在挖这件事。至于他愿不愿意保护这些证据,由他自己选。咱们不能再拿一桩错事去遮另一桩错事。” 父亲沉默了许久,缓缓点头。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佝偻的脊背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瘦削的影子。 “我这里还存一些当年的文件。”他说,“兴许对你们有用。” 他颤巍巍走向书柜,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拿去吧。”父亲开口,“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这些东西,放我这也是埋没。” 我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面时,感到一阵微微的烫意。里面装着的,是我父亲的罪证,可能也是我们反击黄强的武器。 “谢谢爸。”我把信封收进怀里。 “别谢我。”父亲摆摆手,“是我连累了你们。” 他转身朝卧室走去,单薄的背影在灯光下愈发佝偻。 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敬文,绾宁,做你们认为对的事。别像我一样,留下遗憾。” 门扉合上,把那道苍老的身影隔绝在另一侧。 绾宁站在桌边,垂眼翻看那些旧文件。 翻得很慢,每看一页,呼吸便沉一分。 青葱玉指停在一份手写批示上,那里只有一句话:暂不调查,内部处理。 “这是爸的字。”我说。 “嗯。”她把文件放回桌面,“我先去卸妆。头疼。” 绾宁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 透明细高跟鞋踩得她脚底发酸,后跟已经磨出一小片红痕。 她索性扶住椅背,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 黑丝包着一双滑腻的美足,脚心被鞋垫焖出潮意,趾腹透着柔软的粉红。 她踩上地毯,脚趾先轻轻落下,随后才把脚掌放稳。 “敬文。” “嗯?” “我刚才在爸面前说得很平静,对吧?” 我看着她:“对。” “其实我心里很慌!”她背对着我,肩膀慢慢垂下。 “我在车上一直想,要不算了。案子已经撤了,小雨也走了。我们关上门,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你上班,我做案子,周末陪爸妈吃饭。装作这一切都没发生。” 我走到她身后,“你是真想放弃,还是害怕?” 绾宁低头看着手里的高跟鞋。沉默片刻,她轻声答:“怕。很怕。” 她转过身。精致眼妆仍维持完整,眼眶却已经红了,令那张冷艳面容多出几分脆弱。 “黄强今天提到爸,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反击。我想的是律所怎么办,你怎么办,爸的身体怎么办。然后我发现,我竟然希望永远小雨别再出现。只要她不出现,这个案子就能彻底结束。”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这个念头让我很难受。她明明是受害者,我却在盼着她安静一点,别再把麻烦带过来。” “这不等于你变坏了。”我安慰道。 “可我以前不是这么想的。”绾宁抬手擦过眼角,指腹带下一点晕开的眼线,“我以前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现在轮到自己家,我也开始算代价。我甚至能理解爸当年为什么退那一步。” “绾宁。”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 手指冰凉得厉害,掌心渗着一层薄薄的冷汗,跟我的体温融在一起,“理解不等于认同。害怕也不等于放弃。” “你别急着安慰我。让我把话说完。” “好,你说。” 她抬眼看着我,月光正好从窗外洒进来,在她娇艳的面颊上染上一层清冷的银晕,那张精致绝伦的脸蛋在此刻中美得让人屏息。 “我不是不想管小雨。我是怕咱们冲进去,最后谁也救不了,反而把爸拖垮。刚才那套办法,风险很大。候选人未必愿意合作,黄强也不会坐着等。我们只要走错一步,整个家都得跟着承担。” “那就别急着走。” 我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黑丝美足立在椅前,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那些滑腻的嫩肉轻轻荡漾,柔嫩脚趾隔着丝料轻蜷了一下。 墨绿裙摆堆在小腿旁,圆翘蜜臀陷进软垫,腰背虽保持着律师惯有的端正,只是疲态已经遮不住。 我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先不说坚持不坚持,也不说多伟大。就说眼前能做的。第一,保存爸给的材料。第二,第找到原举报人。第三,确认黄强手里究竟有什么。做完这些再决定下一步。可以吗?” 绾宁看了我一会儿,“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动摇。”她那双裹在黑丝里的美腿不自觉地并拢在一起,丝袜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也怕。”我把牛皮纸信封桌子中央推了推,“刚听爸承认那件事,我脑子里想的也不是受害人。我想的是这事曝光后,同事会怎么看我,亲戚会怎么议论。我们都不是只靠一句正义就能活的人。” 绾宁点了点头,“那还查吗?” “查。但不逞强,也不拿家里人去赌。每走一步,咱们一起商量。真有承受不了的风险,就停下来重新想办法。” “你总说一起商量。”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接这案子那天,你可没少拱火。” “是,我嘴快。”我承认,“现在轮到我后悔了。” “你后悔接案子?” “后悔没把事情想周全。也后悔让你一个人顶在前面。” 绾宁垂下眼,把一张文件边角压平,“我也有问题。我当初一听小雨的遭遇,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还觉得自己经验够,肯定能控制局面。现在才知道,人家早把每一步都算过了。” “所以咱们这回慢点。” “嗯。”她应得很轻,身体也终于松弛下来。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替她把脱掉的高跟鞋放到玄关。鞋后缘沾着一小点血丝。 “疼怎么不说?” 绾宁低头看了一眼,“晚宴上说这个干吗。难道让黄强等我贴创可贴?” “你先别踩地。我去拿药箱。”我有些心疼。 “敬文。”她拉住我的袖口,“待会儿再弄。先把文件收好。” 她还是那个绾宁。难过归难过,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漏。 我找来档案袋,把每份材料编号拍照。绾宁坐在旁边核对日期,唇蜜被抿的有些淡,眉眼少了晚宴里的冷艳,多了只会留给家人的柔软。 整理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档案袋,“现在还缺一个能递话的人。” “爸过去的同事?” “太显眼。”绾宁摇头,“而且谁跟谁还有联系,咱们不清楚。” “律师协会的人呢?” “也不合适。”她沉思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绾宁沉吟了片刻,目光忽然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远处有几点灯火在闪,明灭不定。 “有一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奇怪,“兴许可以试试。” “谁?” “苏姐。” 我愣住了。苏姐…那个在工作中给我无限支持的女人,那个始终默默站在我身后的女人。我从没想过她会成为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苏姐?”我有些迟疑,“她愿意卷进来吗?” “她会的。”绾宁抬眼看我,神情有些复杂。 “为什么?” 绾宁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发丝轻轻飘,礼服下摆也在风中微微荡起,露出黑丝包裹的蜜臀轮廓。 “有些事。”她欲言又止,软软的尾音显得格外缥缈,“等这件事了结之后,我再告诉你吧。” “嗯。”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双臂环上她的腰肢。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便软下来,后背贴上我的胸膛,带一阵安心的暖意。 腰窝那截曲线刚好抵在我小臂上,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我们一起面对。” 绾宁轻轻握住我环在她腰间的手…手指滑入我的指缝,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夜风吹过,带一阵寒意。远处的城市灯火仍璀璨,霓虹的光芒在云层底下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晕。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在上演类似的故事。 有人为正义而战,有人为利益而谋。 没有人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也没有人的道路是一帆风顺的。 但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