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路,终于在鹤川县火车站停稳。 车门一开,叶宏拎着一个旧帆布行李箱,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出站口走。 他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稍微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疲惫感。 出站口外,是鹤川县最乱的站前广场。 “走不走?北岸老城十块!差一位!” “住宿吗小伙子?有空调有热水,五十块一晚!” “槟榔大果子,十块一包!” 黑车司机、拉客的大妈、摆摊的小贩挤成一团,叶宏没搭理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两年了。 大学毕业后,他在江州那种大城市混了整整两年,干过房产中介,干过保险,干过电商运营,可到头来啥也没混成。 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骨子里厌恶那种低声下气求人的生活。 他不想为了几千块钱把自己活成一条狗,他那一身在大学散打社练出来的本事,在讲究规则的大城市里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城市有城市的规则,县城有县城的江湖。 在回来的火车上,他退了所有的租房群,删了所有的招聘软件,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躺平。 回老家,守着老爹的小卖部,混吃等死,不再拼命,不再往上爬,也不再用拳头证明什么。 叶宏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拉起行李箱去坐公交车。 “叶宏!”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后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叶宏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一辆改装过灯带、贴满花里胡哨贴纸的小电瓶车吱呀一声停在他面前,车上跨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顶多二十岁。 亚麻黄的头发,发尾挑染着粉色,穿着一件短款紧身T恤,露出肚脐,下面是一条高腰阔腿裤,脚踩一双白色厚底鞋。 脖子上贴着一个醒目的蝴蝶纹身贴,左耳上打着三个耳钉。 标准的精神小妹打扮。 女孩长得不算惊艳,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有点偏黑,但五官很小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她连车撑子都没打,直接从电瓶车上跳下来,几步冲到叶宏面前,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 “叶宏!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女孩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亲昵和埋怨。 叶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胳膊从女孩手里抽出来,眉头微皱。 “你……你谁啊?” 女孩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拍叶宏的肩膀。 “哎呀,你装什么装!我是你网恋对象啊,李梓萌!怎么,奔现第一天就跟我玩失忆啊?” 叶宏眉头皱得更深了。 网恋对象? 他连下个月的饭钱都快没着落了,哪有闲工夫在网上跟小姑娘聊骚。 “网……网恋对象?你肯定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李梓萌急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叶宏面前。 “不可能啊!你看,这照片不是你吗?你不叫叶宏嘛!” 叶宏扫了一眼屏幕,照片上确实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瘦瘦的,斯斯文文,看着有几分书卷气。 但那根本不是他,只是眉眼间有那么一两分相似,再加上同名同姓,这丫头估计是认错人了。 “这照片不是我。”叶宏懒得解释太多,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你找错人了。” “哎!你别走啊!”李梓萌一把拉住行李箱,急得直跺脚,“你明明就是叶宏!你是不是嫌弃我长得没照片好看?我今天可是特意化了妆的!” 叶宏叹了口气,正要强行把行李箱抽回来。 一阵刺耳的电瓶车喇叭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滴滴滴!” 三辆同样改装得花里胡哨的电瓶车呼啸着冲了过来,一个急刹,停在叶宏和李梓萌面前。 车上下来四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个黄毛,穿着紧身豆豆鞋,嘴里叼着根烟,流里流气地晃了过来。 李梓萌看到这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往叶宏身后躲了躲。 黄毛吐出一口烟圈,斜着眼睛打量了李梓萌一眼,冷笑一声。 “哟,李梓萌,打扮得挺精神啊,欠的钱啥时候还?” 李梓萌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个笑脸,声音有些发颤。 “黄……黄哥?你怎么来了?那钱……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最近手头真有点紧。” “宽限几天?”黄毛猛地拔高了音量,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尖狠狠碾灭。 “你把我当什么呢?开善堂的?连本带利三千块,今天必须拿出来!快还钱!不还钱,你今天就别想走!” 另外三个小弟也跟着围了上来,摩拳擦掌,眼神不善。 李梓萌吓得脸色发白,她只是个混迹街头的小太妹,平时咋咋呼呼,真遇到这种放高利贷的狠角色,心里虚得很。 她慌乱中一把抓住了叶宏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宏,你……你能不能帮我还钱?”李梓萌仰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哀求。 “你不是说你在省城开奶茶店,赚了不少钱吗?你帮帮我,我以后肯定还你!” 叶宏低头看着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都什么破事。 他刚下火车,只想回家躺着,结果莫名其妙被认成网恋对象,现在还要替人还高利贷? “啊?”叶宏把胳膊抽了出来,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你开什么玩笑?” 黄毛听到动静,这才把目光转向叶宏,他上下打量了叶宏一番,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咋滴,你俩认识啊?”黄毛往前逼近了一步,伸手点着叶宏的胸口,“既然认识,你就赶快帮她还钱!英雄救美懂不懂?” 叶宏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黄毛的手指,语气依然平静。 “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他觉得叶宏是在耍他,或者是个连替女人出头都不敢的怂包。 “废什么话!” 黄毛怒骂一声,猛地一挥手。 “啪!” 一声脆响。 黄毛一巴掌扇在叶宏的脸上。 叶宏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被打得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掉在两米外的水泥地上,镜片磕出一道裂纹。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梓萌捂住了嘴,吓得不敢出声,另外三个小弟则是一脸戏谑地看着叶宏,等着看这个斯文败类怎么出丑。 黄毛指着叶宏的鼻子,嚣张地骂道:“你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地干什么!快还钱!不然老子连你一块打!” 叶宏没有动。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宽大的卫衣下,那具常年保持在12%体脂率、核心力量极强的身体肌肉正一点点绷紧。 他叹了口气。 为什么总有人逼我。 他慢慢抬起头。 摘掉眼镜后,那张原本带着疲惫和漫不经心的脸,瞬间变了。 眼神异常冷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就像一条盘踞在草丛里,已经盯住猎物、随时准备一击致命的毒蛇。 “把眼镜捡起来。” 黄毛被那眼神盯得心里猛地一突,后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层冷汗,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在小弟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 “什么?”黄毛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叶宏。 叶宏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说,把眼镜捡起来。” 黄毛听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让老子给你捡眼镜?老子今天废了你!” 说罢,黄毛抡起胳膊,卯足了劲,照着叶宏的脸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带着风声,又狠又快。 但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接触到叶宏脸颊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探出,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黄毛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他拼命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纹丝不动。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粗壮,甚至有些清瘦,但手指上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像是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了他的骨头。 这家伙怎么力气这么大?! 黄毛心里闪过一丝慌乱,正要开口叫小弟帮忙。 叶宏没有给他机会。 他抓着黄毛手腕的手猛地向外一翻,同时大拇指精准地压在黄毛手腕的关节处,猛地发力。 “咔嚓!” “啊!!!” 黄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疼得瞬间跪倒在地上,五官扭曲成一团,冷汗顺着额头狂冒。 叶宏面无表情,手腕顺势一抖,像扔垃圾一样,把黄毛整个人甩了出去。 黄毛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断裂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三个原本准备看戏的小弟,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巴,满脸见鬼的表情。 李梓萌也呆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叶宏,大脑一片空白。 这还是刚才那个看起来文弱、怕事的斯文男人吗? 叶宏站在原地,连气都没喘一口,他低头看着在地上哀嚎的黄毛,语气依然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快把我眼镜捡起来,然后赶快滚。” 黄毛疼得浑身发抖,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狠角色,那眼神,那身手,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强忍着剧痛,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撑着地,连滚带爬地挪到那副掉落的眼镜前,小心翼翼地捡起来。 他颤抖着手,把眼镜递向叶宏。 “大……大哥……对不起……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叶宏伸手接过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然后重新戴回鼻梁上。 眼镜戴上的那一刻,他眼底的阴冷和狠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变回了那个穿着宽大卫衣、看起来有些疲惫和漫不经心的返乡青年。 “滚。”叶宏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黄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自己的电瓶车旁。 那三个小弟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跑过去扶起黄毛,连车都顾不上骑稳,一溜烟地逃离了火车站广场。 广场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但周围的人看叶宏的眼神都变了,纷纷绕着他走。 叶宏叹了口气,重新拉起自己的旧行李箱。 真麻烦。 他刚迈出一步,胳膊又被人死死抱住了。 李梓萌终于回过神来。 她双手紧紧抱着叶宏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上,她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看着叶宏,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颤音。 “老公,你太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