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乱平定后的第三天,白子玄在奉天殿正式行了登基大典。 这日天色极好。 久违的阳光破开云层,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像给这一片满目疮痍的都城镀上了一层薄金。 百官们来不及赶制新朝服,许多人只穿着素衣便上了朝。 可这丝毫不减殿中肃穆之气。 白子玄高坐龙椅,太后垂帘在侧,百官叩拜,山呼万岁。 萧蛰站在武将之首。 他的脸色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眼底仍带着几分倦意。 齐王与太子旧部虽平,但京城的烂摊子还在。 这三日,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面安抚百姓,一面收编降卒。 现在新君初立,百废待兴,宫中宫外千头万绪,都等着人去梳理。 白子玄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封赏。 萧蛰站在殿中,听内侍宣旨:“北凉王世子、平北将军萧蛰,忠勇无双,于国难之际,力挽狂澜,扶立新君。特加封为镇北侯,仍领平北将军,赐金书铁券,世袭罔替。北凉军将士,俱有封赏。” 满殿官员俱是心头一震。 金书铁券,世袭罔替,这是除了萧烈那个王爵之外,萧家又拿到的天大恩荣。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便已位极人臣。 这萧蛰,当真是新君面前第一红人。 萧蛰出列谢恩,神色平静,并无半分得意。 他知道这封赏意味着什么。 新君年少,太后垂帘,朝中无人。 他们需要萧家的力量来稳住局面。 这高官厚禄里,有拉拢,有倚重,也有试探。 散朝后,新君单独召他入内书房。 白子玄已经换下了沉重的龙袍,只穿了件天青色的常服。 那衣裳有些大,将他少年人单薄的身形衬得越发清瘦。 见萧蛰进来,他起身,亲自替萧蛰斟了杯茶。 萧蛰忙道:“陛下,使不得。” 白子玄摆了摆手,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与朕拘礼。”他顿了顿,认真道,“萧兄,我想求你一件事。” 萧蛰注意到,他用了“我”和“萧兄”。这少年天子,正在以他所能想到的最真诚的方式与他说话。萧蛰心中微动,道:“陛下请讲。” “别回北凉。”白子玄看着他,目光坦诚,“至少,再留一阵子。这京城刚经历大乱,朝中人心不稳。我虽坐在这个位置上,可真正听我话的,没几个。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守住这京城。萧兄若走了,我……朕怕镇不住。” 萧蛰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片刻后,他低声道:“臣若不回北凉,父亲的四十万北凉军,便会变成朝中某些人攻击陛下的把柄。他们不敢动臣,便会拿萧家说事。陛下若想让这龙椅坐得稳当,臣必须要回北凉,让北凉军安安稳稳地待在边关。这是臣对陛下最大的忠心。” 白子玄沉默了。少年天子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蛰抬头看他。 这个孩子,到底还年少。 他需要一个依靠,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存在。 萧蛰道:“等北境再稳一些,陛下需要臣的时候,臣会回来。而且,臣会留下最得力的人手在京城。陛下若有急事,凭此令便可调动萧家在京中的暗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双手奉上。白子玄接过去,紧紧攥在掌心,像攥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好。”白子玄重重点头,随即似又想起什么,轻声道,“萧兄,我母妃早逝。先帝诸子中,我年纪最幼,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坐上这个位置。可既然坐了,我便不会让人轻易掀下去。你回北凉后,我会给你留一个虚职。京中若有人敢动你萧家,我杀无赦。” 萧蛰一怔。这少年的语气中,竟有了一丝真正的帝王之气。他站起身,郑重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从宫中出来时,天已过午。 萧蛰去了长公主府。 白玉莲似乎早就在等他了。 花厅中温着茶,炉火正旺。 她穿着一件素色暗纹袍子,腰间系了条白绫,头上别着一朵极小的白花,是为先帝戴孝。 见萧蛰来了,她浅浅一笑,那笑意里既有如释重负的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我明日回北凉。”萧蛰开门见山。 白玉莲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将茶轻轻放在他面前,道:“应该的。新君已立,你该回北凉了。” 萧蛰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你怎么办?” 白玉莲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良久,才轻声道:“我是长公主。先帝崩逝,我理当留在京中,辅佐新君。这是没办法的事。” 她抬起头,眼中分明有泪,却仍笑着:“阿蛰,我这一生,都给了这座皇城。如今你想带也带不走了。不如就这样。你在北凉,我在京城。你若想我,便来看看我。若不想了,我也不会怪你。” 萧蛰没说话,只是俯身过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白玉莲的肩在细细地颤。 她没有哭出声,只将脸埋在他肩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走之前,能不能去看看嫣儿?她这几日,总念着你。” 萧蛰点头:“她现在何处?” “在后院练字。你去吧。” 萧蛰松开她,转身往后院走去。 陆文嫣果然在。 她坐在窗前,提笔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萧蛰,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她放下笔,想跑过来,又觉得失态,只矜持地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礼。 “郡主在写什么?”萧蛰走到她身旁,低头看去。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娟秀。萧蛰低低念了一遍,笑道,“郡主的字,比从前更好了。” 陆文嫣红着脸,小声道:“母亲说,京里乱着,练字能定心。我便日日写,写了许多。”她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张已经风干的宣纸,递到萧蛰面前,“这张送给你。算是……算是我给你的临别赠礼。” 萧蛰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平安”二字,笔力虽不及白玉莲老辣,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他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多谢郡主。我必日日带在身上。” 陆文嫣的眼睛又红了。她咬着下唇,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低声道:“你回了北凉,会给我写信吗?” “会。”萧蛰认真道。 陆文嫣破涕为笑,又慌忙别过头去,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从长公主府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座京城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萧蛰骑在马上,沿着长街缓缓而行。 他身后,萧遥与阿朵雅并骑相随。 萧遥怀里抱着个包袱,那是萧蛰从长公主府带出来的“平安”二字。 阿朵雅则懒洋洋地坐在马上,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草原小调。 “少爷,咱们明日什么时辰走?”萧遥问。 “天亮便走。”萧蛰道。 阿朵雅忽然拨马凑近,低声道:“那玉奴怎么办?你真要把她也带回北凉?” 萧蛰点头:“她愿意跟我走,我自然带她。” 阿朵雅撇了撇嘴:“你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多了。等回了家,你姐姐非把你的皮剥了。” 萧蛰笑而不语。 夕阳下,三骑并肩而行,影子被拉得老长。 前方,萧家旧宅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是回北凉之前,他在京城的最后一晚。 这一晚,还有许多人要见,许多事要交代。 可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