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萧蛰几乎每天都要登上安远城外的土坡望风。 那坡上有棵歪脖子老榕树。 萧蛰站在树下,望着远处的群山。 云层总是压得低低的,山风时起时停。 沈青说,西与北凉的风不同,来得没规矩,可一旦来了,便又湿又重,像从蒸笼里掀出来的。 萧蛰只是听,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仗的天时,全系于此。 萧遥这几日总跟在他身后。 萧蛰望风,她便在一旁练剑。 岩玉娇则带着寨中的人,将盐道与谷口的几处荒草都提前铲除了。 这是为了防止火势反噬。 岩土司也派了人来,说若烧山时火往南边去了,他们提前在那边修了道隔火沟。 萧蛰点头,这些山地里的门道,岩家比他熟。 到了第五日黄昏,萧蛰再次登上土坡。 风果然变了。 那风从西南边吹来,带着股泥土与腐叶蒸腾的热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萧蛰伸出手,掌心朝外,感受着风从指缝中穿过。 他闭上眼,细细辨了辨方向。 正是西。 风不大,却极稳定,像一条看不到的河流,缓缓地向东北方的群山深处推进。 “是时候了。”他轻声道。 当夜,萧蛰点兵出城。 八百人,分三路,从谷口与两侧山脊同时推进。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用竹筒封好的火油与赤焰草粉。 他们沿着岩玉娇事先勘定的路线,绕过赫连无咎设在谷外的前哨,直抵那片最深的谷地。 那谷地果然险恶。 三面绝壁,草木幽深,只有一条极窄的土路从谷口通入。 山风在这里变得更热,带着一股腐坏的甜腥。 萧蛰伏在谷口外的草坡上,望着谷中那几星若隐若现的火光,低声道:“他果然在。” 萧遥问:“现在放火?” 萧蛰摇头:“等风再大些。沈青说,这风到了后半夜最盛。等火烟灌进去,不必我们杀进去,他们自己就得往外冲。我们要做的,是守住谷口,出来一个,杀一个。” 那晚的月亮很淡,只有一层模糊的银边。到了后半夜,风果然大作。林涛声像海潮一样,从山顶滚下来。萧蛰将手狠狠往下一压。 几支火箭几乎同时射出。 火舌落在预铺了火油的枯草上。 瞬间,西便裹着火苗,如一条巨大的火龙般向谷中扑去。 赤焰草粉在火中炸开,腾起大团大团的黄烟。 那烟顺着风灌入山谷,像无数条活蛇,钻入每一道岩缝,每一片密林。 很快,山谷深处便传来了混乱的咳嗽声和惨叫声。 萧蛰将长刀一挺,厉声道:“守死谷口!” 谷中的人被烟熏火燎逼得向外逃窜。 最先冲出来的是一群灰衣叛军。 他们被烟呛得踉踉跄跄,许多人连兵器都没拿稳。 北凉兵早已在谷口列好了阵。 刀枪如林,弩箭如蝗。 一轮齐射,冲在前面的人便倒下了一片。 后面的人嚎叫着继续冲,又被萧蛰带人砍翻。 谷口处一时尸横遍地,血混着草灰,成了一片黑红的泥浆。 萧遥在人群中来回冲杀。 她的剑薄而快,最适合这种狭窄地带的近身搏杀。 萧蛰怕她有失,一直护在她身侧。 刀剑交鸣间,两人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突然,谷中一声长啸,一道灰影从火光中跃出。 赫连无咎。 他浑身是血,衣衫被烧去大半,露出满是毒纹的胸膛。 那半张铁面具也掉了,整张脸露出来,枯瘦狰狞,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蛇形短剑。 他的身后,只跟着十几个最忠心的死士。 这些人也都狼狈不堪,却仍举着刀,护在他身侧。 赫连无咎抬头,隔着火光与萧蛰对望。他忽然嘿嘿地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 “萧蛰,你杀不死我的。”他说,一步踏出,短剑一抖,剑尖上冒出几缕黑烟,“这南疆是我的。我的!” 萧蛰握紧长刀,冷冷看着他:“你的?这南疆的山水,从来就不属于你。你除了躲,就是逃。今日这山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赫连无咎。 刀与剑在火光中相撞。 那蛇形短剑上的黑烟一沾上萧蛰的刀身,竟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萧蛰连忙运转内劲,刀气一震,将那毒烟荡散。 赫连无咎趁机连刺三剑,剑剑如毒蛇吐信,阴狠刁钻。 萧蛰不退反进,刀风大作。 他知道赫连无咎已是强弩之末,这最后关头,拼的就是谁能先置对方于死地。 萧遥见萧蛰与赫连缠斗,正要上前相助,却被两个死士拦住。 她咬牙硬拼,剑尖染血。 岩玉娇带着几个岩家后生,在外围用吹箭射翻了好几个妄图冲出来的叛军。 萧蛰与赫连无咎战了二十余合。 赫连无咎的毒气越来越弱。 萧蛰的刀却越来越快。 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萧蛰反手一刀,刀锋没入赫连无咎的腰腹。 赫连无咎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短剑脱手,整个人跪倒在地。 萧蛰没有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回手一刀,他的头颅飞了起来,落在被火映红的山路上,滚了几滚,最后停在一丛燃烧的野草旁。 叛军见赫连无咎已死,顿时大乱。有人丢刀投降,有人拼命逃窜。陈九率人追杀了半里,又抓回来几十个。 天亮时,风渐渐停了。 火势被提前挖好的隔火沟拦住,没有蔓延开来。 山谷中升起浓烟,焦黑的树枝上挂着露水。 萧蛰坐在一块烧得发烫的石头上,身边是还未散尽的硝烟。 萧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将一壶水递给他。 萧蛰接过来,仰头饮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点烟灰的味道。 岩玉娇也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衣裙被划破了好几处,可精神极好。 她看着萧蛰,笑道:“赫连无咎死了。这南疆,以后能太平一阵了。” 萧蛰点头。他转头望向身后那些正打扫战场的兵卒。许多人累得说不出话,就地坐下。可眼里有光。这一仗,他们赢了。 “传信给谢云舟,给瑞城穆侯爷,也给京里去一份。”萧蛰对萧遥道,“就说赫连无咎已伏诛。南疆,平了。” 萧遥应了一声,起身去了。 岩玉娇在旁边坐下,伸过一只手,极轻地覆住萧蛰搭在膝上的手。 萧蛰没有抽开。 他抬头,看见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光很淡,却照得整片山谷都像镀了一层薄银。 “该回家了。”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