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疆前,萧蛰又在岩家寨住了两日。 岩土司对这个未来女婿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寨中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他。 临别前夜,岩家摆了流水席,九寨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竹楼里坐不下,便把桌子摆到了寨前的空地上。 篝火烧得极旺,烤猪的油滴在炭上,滋滋作响。 几个寨中少女端着米酒,挨桌敬酒。 萧蛰来者不拒,直喝得面颊泛红,眼神却始终清亮。 岩玉娇坐在他身侧,时不时替他挡下几碗。她酒量好,在南疆女子中也是出了名的。萧蛰见她喝得豪爽,忍不住低声问:“你还能喝多少?” 岩玉娇瞥他一眼:“比你多。” 萧蛰笑了,没再拦她。 席间,岩土司举杯道:“萧将军此去北地,不知何时回来。玉娇既许了你,我们岩家便认了这门亲。你且放心去。待你回来,我亲自送她到北凉。” 萧蛰起身,恭恭敬敬朝岩土司鞠了一躬:“土司放心。我萧蛰不是负心之人。待我回去打点妥当,必来迎娶玉娇,风风光光接她回萧家。” 岩土司哈哈大笑,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 场中一片欢腾。 寨中后生们吹起芦笙,少女们围着篝火跳舞。 岩玉娇也站了起来,拉着萧蛰去跳。 萧蛰哪里会跳南疆的舞,只跟着她转圈。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笑比那晚的月色还亮。 萧蛰跳了几下,动作笨拙,惹得岩玉娇笑弯了腰。 萧遥坐在远处,看着这一片热闹,低头擦着剑。 剑映火光,像也燃起了一点温柔。 第二日清晨,萧蛰带兵北上,返回京城复命。 岩玉娇没有跟去。 萧蛰与岩土司商量好了,等朝中的封赏下来,他再回南疆迎她。 可临走时,岩玉娇还是将一只绣得极精致的香囊系在了萧蛰腰间。 香囊里装着驱瘴的草药,还有一小片用红纸包着的蛇鳞,是他们南疆的定情之物。 萧蛰低头看了看,手指在那香囊上轻轻抚过,没说话,只朝她重重点了点头。 岩玉娇站在寨门前,目送他的队伍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青山之后。 她没有哭。 她岩玉娇从小到大,从不轻易落泪。 可当那最后的马蹄声也听不见时,她还是扶着门柱,慢慢坐在了门槛上。 身后,老土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他这样的人,说话算数。你等着便是。” 岩玉娇“嗯”了一声,眼睛望着北方,像要把那万里关山都看穿。 萧蛰一路疾行,十日后到了瑞城。 穆远山早已备了酒席等他。 萧蛰将赫连无咎的死讯又细细说了一遍。 穆远山听完,抚掌而笑:“后生可畏。当年你父亲从北境杀出一条血路,如今你又在南疆立下大功。萧家这棵大树,往后百年都倒不了。” 萧蛰谦谢一番,又向穆远山问了些南疆日后的治理之策。 穆远山也不藏私,将自己在南疆几十年的心得拣要紧的说了一通。 萧蛰一一记下。 两人把酒言谈,直到深夜。 从瑞城出来,萧蛰便真的踏上了归途。 这回,他的队伍比来时快了许多。 三千兵卒只留了一半给南疆驻防,剩下一千五百人随他北归。 这些人离家数月,早已归心似箭。 萧蛰自己也归心似箭。 他想北凉的雪,想家中的亲人,想母亲那碗热腾腾的汤,想姐姐站在王府门口等他的样子。 他甚至有些想念阿朵雅骑马冲过来时,那串响个不停的铃铛声。 这夜扎营后,萧蛰坐在火堆旁,取出岩玉娇送的那只香囊。 火光下,香囊上的绣纹精致细腻,一针一线都是南疆女子的心意。 萧蛰凑近闻了闻,那股子苦中带甜的草药香,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片雾气弥漫的山林,那个赤足站在温泉边的女子。 萧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势旺了些,映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萧蛰偏头看她,忽然问:“你怨不怨我?” 萧遥一愣:“怨你什么?” “我答应她,要接她回北凉。”萧蛰道,“南疆那么远,她又等了这么多年。我欠她的。” 萧遥抱起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 她望着火焰,目光出神:“少爷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我跟着你,只管护着你。别的……我早就想通了。你身边多一个少一个女人,我都还是我。我萧遥,从来不是靠争宠活着的。”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可萧蛰听得出来,那字字句句底下,是她用这些年的委屈与倔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通透。 他伸手,在萧遥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你今年十五了。”他忽然道。 萧遥心里一紧。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极认真的注视。 她听见萧蛰低声说:“等你十六岁生辰,我就给你名分。这话,我记着。” 萧遥的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挂了个有些倔强的笑:“说好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再糊弄我。” “不糊弄。”萧蛰道。 两人坐在火堆旁,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