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嫣在萧王府住得越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便越浓。 她喜欢这府里的活气。 每日清早,玉奴的石磨声从东跨院那头传过来,笃笃的,像打更一样准。 阿朵雅总在演武场旁的马厩里哼歌,那歌不成调,却轻快得很。 楚小月满院子跑着喂猫喂鸡。 萧遥抱着剑,冷着脸,可若谁跌了跤,头一个伸手的必是她。 这些人,都活得那样自在。 好像天塌下来,也有萧蛰顶着。 可最让陆文嫣羡慕的,是她们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萧蛰身旁。 阿朵雅是光明正大的妾室,玉奴也是。 她们与他说话时,从不避讳什么。 一个能当着满府下人的面,从背后揽住他的脖子;另一个能在他练刀后,用帕子替他擦汗。 她们可以与他同席,与他并肩,与他在傍晚的院子里散步。 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事,在陆文嫣眼里,却像一扇她怎么也推不开的门。 她是郡主。是长公主之女。她的身份,让她连喜欢一个人,都得转弯抹角。 有一回,萧蛰在院中看舆图。 陆文嫣端着一碗自己炖的冰糖雪梨过去,轻轻放在他手边。 萧蛰抬头,道了声谢。 陆文嫣没有走,只站在他身侧,低头看那舆图。 那图上山川河流蜿蜒曲折,她看不懂,却也不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道:“萧蛰,你每日都这样忙。若是我也能帮你就好了。” 萧蛰闻言,抬头看她,笑道:“你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小月昨日认了十几个字,说是你教的。那丫头从不肯安心读书。如今有你在,我倒省了心。” 陆文嫣被夸得脸一红,可心里又有些失落。 她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些。 她在他旁边站了站,到底没把那些话说出口,只“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又有一回,家宴散后,萧蛰送她回房。 月光极好,把两人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陆文嫣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萧蛰问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声若蚊蚋:“萧蛰,你觉得我怎么样?” 萧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很好啊。懂事,温柔,比阿朵雅可省心多了。” 陆文嫣咬了咬唇,小声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萧蛰看见那眼神,心下一片了然。 他静了一瞬,温和道:“文嫣,你年纪还小。有些事,等再过几年,你见的人更多了,便不会这么想了。我先送你回房。” 陆文嫣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没再说话,只低下头,快步朝自己屋子走去。 萧蛰站在月下,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喜欢这姑娘。 只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身上还挂着郡主的名分,她的母亲是长公主。 若他此时与她有了什么,这姑娘的后半生,怕是要被京城的闲言碎语吞了。 他得护着她,而不是害了她。 过了几日,京里又来了信。 这回是正式的内宫懿旨。 太后在旨中道,镇国公府与长公主府的亲事,经查二人八字不合,着即作罢。 念及陆文嫣身子娇弱,特准其在北凉静养一年,由萧家照拂。 明里是恩典,实则是把这烫手的山芋,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萧蛰手里。 萧蛰接了旨,面上不露。白玉莲在信中夹了张极小极窄的纸条,只写了八个字:“亲事已退。嫣儿交你。” 萧蛰将纸条焚了,又去告诉陆文嫣。 陆文嫣正与楚小月在院中给一只白兔喂菜叶。 听完,她慢慢站起来,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光从深处漫出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可眼泪先掉了下来。 “真的?”她颤着声问。 萧蛰点头:“真的。你母妃亲自求的。太后准了。” 陆文嫣“哇”地一声,扑进了他怀里。 她抱得极紧,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与不安都挤出来。 萧蛰没有推开她,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楚小月在旁看得直眨眼,识趣地跑开了。 “我不用嫁别人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闷又颤,“我可以留在这里了,对不对?” 萧蛰低头,看着她发顶那朵小小的珠花,轻声道:“对。你可以留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陆文嫣哭得更凶了。可这一回,是高兴的。 萧蛰抱着她,心里却像被秋风吹过,又凉又轻。有些东西,他给不了,至少暂时给不了。可至少,他能给她一个安身之处,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