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二个月末,鹫尾镇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月神祭典。 这是小镇最重要的节日。 传说中,月神会在每年最深秋的这个夜晚降临人间,为虔诚的信徒赐福。 镇上的居民会在这天点亮所有的灯笼,在广场上摆起长桌,分享食物和美酒,一直庆祝到月亮升至中天。 往年,莉涅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个祭典。 不是不想去,是不被允许去。 镇上的大人们会说“兔耳杂种会把晦气带到祭典上”,孩子们则会朝她扔石子,把她赶出广场的范围。 她曾经偷偷躲在角落里看过一次——远远地看着那些穿着新衣服的孩子们在灯笼下奔跑嬉戏,看着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被发现了,然后被赶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靠近过祭典现场。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的月神祭典,我想带莉涅特去看看。” 说这话的人是赛莉娅。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制一件淡蓝色的裙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至少现在她可以连续站上半个时辰而不需要坐下休息了。 亚瑟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停下手中的斧头,看向她:“你确定?” “嗯。”赛莉娅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她已经十二年没有参加过任何节日了。我不想让她再错过这一次。”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亚瑟,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而且,有你在的话,应该没有人敢欺负她了吧?” 亚瑟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举起斧头,劈了下去。 “……我去。” 赛莉娅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缝制那条裙子。 她熬了三个晚上。 白天她要打理菜地、做家务、准备食材,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长时间坐着会让她的腰背酸痛难忍,但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偶尔停下来,揉一揉酸胀的眼睛,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继续低头缝制。 第三天夜里,亚瑟起夜时看见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她正对着油灯,仔细地缝着裙摆上的花边——那是一朵小小的、用浅粉色线绣成的野花,和莉涅特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没有出声,默默地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条崭新的淡蓝色裙子出现在莉涅特的床头。 裙子的布料是赛莉娅从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完好的旧裙子上裁下来的,颜色是柔和的淡蓝,像是秋天的天空。 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小花,针脚细密而整齐。 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小腿,方便活动,又不失秀气。 莉涅特醒来时,看见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愣住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的母亲。 “妈妈……这是……” “给你的。”赛莉娅说,“月神祭典穿的。” 莉涅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可是……可是您的身体……” “我没事。”赛莉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帮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妈妈答应过你,要给你做一条漂亮的裙子。虽然晚了这么多年……但总算做到了。” 莉涅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进母亲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谢谢妈妈……我最喜欢妈妈了……” 赛莉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晚上就不好看了。” 莉涅特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擦干,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嗯!我不哭了!我要漂漂亮亮地去参加祭典!”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鹫尾镇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长桌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各家各户带来的食物——烤馅饼、蜜饯果子、熏鱼、烤肉、新鲜的水果和自酿的果酒。 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手里举着小小的灯笼,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台,台上摆放着月神的雕像——一位手持弓箭、身披长袍的女性,面容安详,目光温柔地俯瞰着脚下的信徒。 当莉涅特出现在广场入口时,周围的声音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那条淡蓝色的新裙子,粉色的短发被赛莉娅仔细梳理过,用一根白色的发带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马尾。 那对兔耳从发带上方竖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无精打采的耷拉状,而是精神地挺立着,顶端微微向内弯曲,像是两片新生的嫩叶。 她的脸颊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紫色的眼睛在灯笼的光芒中闪闪发亮。 她从来没有穿得这么漂亮过。 也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着。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身躯。 她回头一看——亚瑟正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上衣,腰间佩着剑,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他的存在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部挡在了外面。 “走吧。”他说,“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 莉涅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吃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她兴奋地指着各个摊位,手指几乎舞出了残影。 “一样一样来。” 亚瑟带着她走向最近的那个卖烤馅饼的摊位。 摊主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就是一个月前在集市上教训哈罗德的那个男人,连忙挤出笑脸:“哟,这位骑士大人,带闺女来逛祭典啊?” 亚瑟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指了指那盘金黄酥脆的馅饼:“来两个。” “好嘞!” 莉涅特接过热腾腾的馅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口中碎裂,肉馅的香气混合着汁水在舌尖化开。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亚瑟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唔唔唔——”她嘴里塞满了馅饼,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表示抗议。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亚瑟带着她几乎逛遍了祭典上所有的摊位。 她吃了烤馅饼、蜜饯果子、蜂蜜糕、烤鱼串,还喝了一杯暖暖的果茶——那是赛莉娅特意叮嘱她要喝的,说天冷了暖暖胃。 她每吃一样东西,都会发出那种夸张的赞叹声,仿佛这是什么绝世美味。 事实上,那些食物大多只是普通的农家小吃,但对于一个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吃过零食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一场盛宴了。 逛到一半时,她停在了一个卖小玩意的摊位前,目光被一只木雕的小兔子吸引住了。 那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雕刻得并不精细,但胜在憨态可掬——两只长耳朵竖着,圆滚滚的身子蹲坐着,像是在啃一根胡萝卜。 莉涅特蹲在摊位前,盯着那只小木兔看了很久。 “喜欢?”亚瑟问。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站起身就要走,“我就是看看……走吧走吧。” 亚瑟没有动。他掏出几枚铜币,递给摊主,拿起那只小木兔,塞进莉涅特手里。 “拿着。” 莉涅特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憨态可掬的小木兔,又抬头看了看亚瑟。 “可是……可是我已经让您花了那么多钱了……” “不差这一个。” 莉涅特握紧那只小木兔,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亚瑟大人!我会好好珍藏的!” 她把小木兔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像是怕弄丢了。 夜幕完全降临后,祭典迎来了最隆重的环节——点灯仪式。 广场上所有的灯笼在同一时刻被点亮,橘黄色的光芒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人们纷纷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赛莉娅也来了。她披着一件厚实的披肩,站在人群外围,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祈祷些什么。 莉涅特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妈妈!您也来啦!” “嗯。”赛莉娅低下头,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玩得开心吗?” “开心!”莉涅特点头如捣蒜,“我吃了好多好多东西!还得到了一个小兔子!”她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雕小兔,献宝似的给母亲看。 赛莉娅接过那只小木兔,仔细看了看,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是亚瑟大人给你买的?” “嗯!他说不差这一个!” 赛莉娅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个正背对着她们、仰望月亮的男人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对女儿说:“莉涅特,我们也来祈祷吧。” “好!”莉涅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真地许起愿来。 她的愿望很简单。 希望妈妈的病快点好起来。 希望亚瑟大人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希望——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身边的母亲,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亚瑟。 ——希望我们三个人,永远都能像今天这样幸福。 她重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 月神大人,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请一定要实现我的愿望哦。 作为交换,我会做一个乖孩子的。 一定。 月光洒在她虔诚的小脸上,将她嘴角那抹甜甜的笑意映得分外温柔。 而在人群边缘,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粉发少女的身上,像是猎人锁定了猎物。 他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人群的阴影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除了亚瑟。 亚瑟在那一瞬间猛地转过头,望向人群边缘的方向——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皱了皱眉。 是他的错觉吗? 他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怎么了?”赛莉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亚瑟转过头,看见她正牵着莉涅特的手,向他走来。 “……没什么。”他说,“大概是错觉。”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跟上母女俩的步伐。 但在他的心底,有一丝阴霾正在悄然蔓延。 他认识那种气息。 那是魔族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