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涅特提前收摊了。 原因是她蹲在破布后面打了三个喷嚏,然后开始不停地吸鼻子。 亚瑟问她是不是着凉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但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明显的鼻音。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又看了看面前那几棵依然无人问津的青菜,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做出了决定。 “今天早点回去吧。”她自言自语道,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妈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把那几棵菜仔细地包好,又将那块破布叠整齐夹在腋下,朝亚瑟鞠了一躬:“亚瑟大人,我先回去了。您要是晚上有空的话,就来我家吃饭吧——我答应过要给您做好吃的!” 她说完,不等亚瑟回答,就抱着东西匆匆忙忙地跑了。 亚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也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认她的住处,为了更好地了解目标的生活习惯——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放心不下。 她打喷嚏的样子让他有些在意。 穿过鹫尾镇的主街,拐进西侧那条坑坑洼洼的小巷,经过一排比一排破旧的棚屋,最后在最尽头那间几乎不能称之为房子的木屋前,莉涅特停下了脚步。 亚瑟在远处那棵枯树下站定,看着她掀开门帘,钻进屋里。 过了片刻,屋内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亚瑟皱了皱眉,正考虑要不要靠近一些,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沉闷而急促,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一声接着一声,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 亚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那不是莉涅特的咳嗽声。 是那个女人的。 咳嗽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莉涅特的声音——稚嫩的、焦急的,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妈妈,您没事吧?来,喝点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她在倒水、扶母亲起身。然后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仍然让人听着揪心。 “妈,您今天吃药了吗?” 一个虚弱的女声响起,声音沙哑而疲惫:“吃了……早上你走之前给我熬的那碗药,我都喝了。” “那就好。”莉涅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我今天提前回来了,想陪陪您。而且我今天遇到了一个特别好心的骑士大人,他……”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她送了亚瑟几颗野果,说他夸果子很甜,说他答应晚上来家里吃饭。 她的语气轻快而雀跃,像一只在枝头欢唱的小鸟,试图用欢快的语调驱散屋内沉闷的气氛。 但亚瑟听得出来,她说话时鼻音越来越重了。 “莉涅特。”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短暂的沉默。 “……我吃了呀!”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抖。”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莉涅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点委屈:“我不饿嘛……而且我想把好东西留给妈妈吃。” 亚瑟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很无奈,却充满了怜爱。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妈妈不要你留好东西给妈妈。妈妈只要你好好地长大,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可是妈妈的病……” “妈妈的病不要紧。老毛病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是大夫说……” “大夫说的话不一定都对。”母亲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妈妈自己的身体,妈妈自己清楚。只要你好好的,妈妈就会好好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亚瑟听见了莉涅特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妈妈,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她的声音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等我长大了,我会赚很多很多钱,请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我会让您重新好起来,能下床走路,能去院子里晒太阳,能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我还要带您去看海——您说过您从来没有看过海,对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我背您去,不让您累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所以妈妈,您一定要等我哦。” 屋里没有回应。 但亚瑟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很快被压抑住了。 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夕阳渐渐西沉,将他投在墙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和饭菜的气息。 街上有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有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有狗吠声,有锅铲碰撞的声响——都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声音:“妈妈,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女孩,那个为了给母亲省下一块黑面包而宁愿自己饿肚子的小女孩,那个被骂“杂种”、被踢翻菜摊、被所有人嫌弃的小女孩——她说她要治好她的母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杀死一个这样的人。 亚瑟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十七年后的那片战场。 想起勇者倒在他面前时,那双依然充满信任的眼睛。 想起那些在魔王的铁蹄下化为齑粉的城市,想起那些在烈火中哀嚎的平民,想起那些和他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想起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身影,紫色的眼眸冷漠如冰,俯瞰着这片被她摧毁的大地。 然后他又想起刚才那个声音——稚嫩的、坚定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妈妈,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这两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像是要将他的理智撕成两半。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久到天空从橙红变为深蓝,久到那间小屋的窗户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他听见屋里传来莉涅特的声音:“妈妈,今晚我想做那个蛋花汤——就是上次隔壁婶婶教我的那个,可好喝了!可惜没有鸡蛋……不过没关系,我用野菜代替,也很好喝的!” 然后是母亲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回应:“你做什么妈妈都爱喝。” “那我这就去做!妈妈您等着,马上就好!” 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以及少女哼唱的、不成调的小曲。 亚瑟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只需要一瞬间。 只需要一剑。 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转身,背对着那间小屋,一步一步地走回夜色中。 他没有进屋去吃那顿晚饭。 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