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秋回房安置后,叶娇娇便拿着方子,带着听风去庄子上的药房抓药。 庄子虽在郊外,但因是世子调养之所,后方的库房里药材齐备,许多名贵的老参、肉苁蓉皆是用红绸妥帖包着,搁在干燥的红漆木柜里。 叶娇娇亲自盯着药童将药材过了小秤,又看着听风把药煎上,这才拍了拍裙摆上的药尘,转身回了主屋。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里的生活过得规律极了。 冬日的山风在窗外呼啸,屋里却因地龙与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每日清晨,陆九秋准时拎着药箱过来,用粗长的银针扎入沈修言的双腿。 施针的过程极疼,沈修言每次都出一身冷汗,衣衫湿透。 每当此时,叶娇娇便坐在一旁,用热毛巾替他擦拭额头和颈项的汗水。 等施完针,她便指挥着下人抬来木桶,将滚烫的温泉水与熬好的药汁倒在一起。 暗黄色的药汁倒进水里,顿时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味。 叶娇娇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试过水温后,便和听风一起合力将沈修言扶进浴桶中。 沈修言初时有些抗拒让妻子看到自己这副狼狈迟钝的模样,但叶娇娇动作自然,毫无嫌恶之色,甚至还会在他泡药浴时,拿把小板凳坐在桶边,拿着木瓢一下下往他露在水面外的肩膀上浇水。 “之前双腿疼得夜里睡不着,总要靠喝烈酒才能压下去几分。” 沈修言靠在桶壁上,药气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透着些许疲惫。 叶娇娇将木瓢放回盆里,伸手顺着他的肩膀揉捏下去,轻声道:“如今有陆老先生在,又有这温泉水养着,等过了一月,世子指不定就能下地走两步了。” 沈修言转过头,看着她因热气熏蒸而显得有些粉嫩的脸颊。 这丫头整日守着他,连京里那些时兴的料子和首饰也不挂心,心思全系在他这双腿上。 沈修言心里那层冰冷坚硬的防线,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水浸泡中,不知不觉地软化了下去。 到了下午,若天色晴好,无风无雪,叶娇娇便会推着轮椅,带沈修言去庄子后方的梅林里转转。 那片梅林依山而建,几株红梅开得正旺,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叶娇娇推着轮椅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咯吱作响。 沈修言虽坐着,但腰背挺得极直,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膝头上。 两人话并不多,偶尔叶娇娇指着一枝形状奇特的梅花让他看,他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瞧去,眼角眉梢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回京后的那些权谋算计、侯府里众人的虎视眈眈,在寂静的山庄里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 这天午后,陆九秋照例过来施针。 今天扎的是膝盖后方的委中穴,那是活血通络的要穴。 银针刺入时,沈修言的腿不受控制地弹动了一下,沉闷地哼了一声。 叶娇娇心疼得揪紧了手里的帕子,却不敢出声打扰陆九秋施针。 约莫过了两刻钟,陆九秋将银针一一拔出,收进皮卷里,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叮嘱道:“这几天骨头缝里开始发热,是药力透进去了,属于常态,夜里若是觉得酸胀难忍,就用老朽开的药酒揉搓,切记不可受凉。” 沈修言拉下裤腿,将衣衫整理妥帖。 他靠在椅背上,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正准备去倒茶的叶娇娇,又看向陆九秋,神色坦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药一般:“陆老先生,沈某有一事相问。” 陆九秋头也没抬,粗声道:“说。” “在治疗调理期间,”沈修言顿了顿,声音沉稳,“夫妻房事,可有避讳?” “啪嗒。” 叶娇娇手里拿着的茶杯盖子一个没拿稳,直接磕在了茶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想过沈修言可能会问双腿何时能着地,或者这药浴要泡多久,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当着旁人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问出这般私密的问题。 陆九秋整理药箱的手微微一停,掀起眼皮看了沈修言一眼,接着又瞅了瞅脸颊瞬间红透的叶娇娇。 老头子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市井俗人没见过,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摸着胡子笑了一声,促狭地眨了眨眼:“世子倒是血气方正,这腿伤着,别的心思倒是一点没耽误。” 叶娇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耳朵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低着头,连手里的茶杯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恨不得地上现在能裂开一条缝,好让她直接钻下去。 偏生沈修言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没闪躲一下,只是看着陆九秋,等着他的回答。 陆九秋咳了一声,正色道:“这房事嘛,倒也不是全然不行,你如今年纪轻,气血虽亏,但也需要宣泄,一味憋着反而对气机运转不利。” “不过……” 老头子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往沈修言的腿上扫了扫。 “你这腿骨刚好在续接经络的当口,绝受不得力,若是行房,世子可不能逞强乱动,凡事都得让你这小夫人多出力、多担待着些。” “姿势上也要注意,别压着伤处,更不能剧烈折腾,若是动了骨气,这半月的针灸可就白扎了。” 听到多出力多担待这几个字,叶娇娇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羞得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老神医说话,真是一点弯子都不绕,什么都敢往外抖落。 “妾身……妾身去看看厨房的药好了没有。” 叶娇娇哪里还能在这屋里待下去,急匆匆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连礼都忘了行,低着头便如避蛇蝎般快步跑出了房门。 身后隐约传来陆九秋爽朗的笑声,以及沈修言低沉的应答声。 叶娇娇一路小跑到院子里,冬日的冷风扑面吹来,才勉强将她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有些着恼地咬了咬嘴唇。 这个沈修言,平日里瞧着是个正人君子,怎么私底下问起这种事来,脸皮比城墙还厚? 等陆九秋拎着药箱离开后,叶娇娇在院子里磨蹭了许久,直到听风来催,说药已经温好了,她才端着药碗,慢吞吞地挪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