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开在文创园区的尽头,由旧厂房改建而成,保留了原来的红砖墙和钢架屋顶,吧台后面整面墙都摆满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酒瓶,灯光调成了暧昧的暗橙色。 陆辰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调酒师嘴角微微上扬,继续擦手里的玻璃杯。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人来酒吧的和两个男人来的女人,待遇可能不太一样。 他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来。 说是卡座,其实就是靠墙的半月形沙发配一张矮桌,位置很偏,刚好能避开吧台最亮的灯光。 他把小挎包放在旁边,翻开酒单扫了一眼,以前和哥们喝的那些啤酒和威士忌他太熟悉了,但现在他只想喝一杯不至于让自己失控的东西。 最后他选了度数最低的果味甜酒。 名字很好听,叫“夏夜晚风”,配料表里写着荔枝、蜜桃和一点点接骨木花。 端上来的时候酒液是淡粉色的,杯沿夹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灯光透过去,很好看。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的,几乎喝不出酒味,只有尾调有一丝微苦。 他以前觉得这种酒不叫酒,是饮料。 但现在他觉得,饮料也挺好的。 至少明天早上醒来不会头痛。 调酒师在他喝到一半的时候又端过来一杯淡绿色的,说这杯是送的,本店规矩,漂亮女生第一杯之后都有额外奖励。 陆辰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笑说谢谢。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成分,只有一丝很淡的苦涩。 以前他是男生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送过他酒,现在有人送了,却是因为他变漂亮了。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只是把酒接过来,轻轻放在桌子一角,没有立刻喝。 他靠在沙发椅上,环顾四周。 隔壁卡座坐着一对情侣,男生的手搭在女生的椅背上,女生正凑近他说悄悄话。 再往远处看,吧台边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在碰杯,笑声很大。 墙上挂着的霓虹灯管写着“今夜不回家”,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他以前在这种地方从来不观察别人——他是来喝酒的,不是来看人的。 但今天他一个人来,没人陪他说话,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像是第一次来酒吧。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此刻这间酒吧里,他是那个安静的、需要被注意的人——如果他还是原来的自己,他那边的椅背上刚才应该已经主动搭过去一条胳膊了。 这就是以前和现在的区别。以前他是那个挡在别人前面的人,现在他是那个可能会被人挡在后面的人。他端起那杯淡粉色的甜酒又喝了一小口。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接下来的日子。 婚假还剩几天,苏晚晴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确切地说,她没说还会不会回来。 就算她回来,他们也得坐下来谈那些一直没谈的事,户口、房子、工作,还有他们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身份证改名和性别变更要跑好几个地方,驾照也要重新考还是重新拍照他不知道。 公司那边他还没给HR打电话,能不能以现在的身份继续上班完全是未知数。 他试过在脑子里推算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他变不回去,苏晚晴选择离开,他辞掉原来的工作,找一份不需要性别匹配的远程工作,一个人过日子。 这不算坏到底——但还有更坏的可能:他变回去了,但苏晚晴已经伤了心,已经没有办法再把他当丈夫看待。 那才是最坏的情况。 因为那样的话,他就没有借口了。 变不回身体可以怨天命,但心变了,只能怨自己。 他叹了口气,端起第二杯酒,抬头看着吧台上方那排暖黄色的复古灯泡。 灯光在酒液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把杯子转了转,看那些碎片跟着转。 然后他放下杯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的,指甲是椭圆形的,手腕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这双手已经不做以前的动作了,不再撑着下巴皱眉想策划案,不再在键盘上打出一串又一串游戏机制和数值。 这双手现在只会端起酒杯,轻轻转一转杯脚,然后放到嘴边抿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一道声音忽然从卡座外面传来。 声音不算响亮,带着几分试探,还有一点点意外。 他抬起头,包厢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陈寻站在卡座外面,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手里拿着半杯啤酒,脸上露出“你怎么在这里”的意外表情。 吧台的暖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耳廓和肩膀的轮廓都描了一圈淡淡的金色。 陆辰眨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坐直了一点,但身体没有被摇晃——那两杯甜酒还不至于让他醉。 “你怎么也在这里?”他听到自己问,但问完他就自己想起了答案。 上次在密室的时候陈寻提过,他的展览公司在产业园区二期。 而他们公司自己——主楼在园区一期,紧挨着文创区——两个园子就在一条街上。 这一片集中的本来就是互联网和文创公司,下班之后来这个酒吧喝杯酒太正常了。 陆辰以前还是男生的时候也跟同事来过几次,说不定他和陈寻早就在这间酒吧擦肩而过无数次,只是那时候谁都没注意谁。 那时候他们会在走廊里错身,各自喝着各自的酒,各自聊着各自的天。 那时陈寻即使看到他,也只是看到一个穿卫衣的普通男策划。 他晃着手里的杯子,淡粉色的酒液在里面轻轻晃了晃,然后他慢半拍地挪开放在对面座位上的小包。 “可以,正好一个人喝闷酒没什么意思,随便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