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全国大赛前,北宇治选择了一如既往的选拔方式:吹奏部部员全体投票决定正式演出成员。 在至关重要的双重独奏人选上,部长黄前久美子和转学生黑江真由获得同票,久美子的好友高坂丽奈投出最后一票,选择了黑江真由。 当夜,久美子和丽奈在大吉山顶相对痛哭。 (以上为原作剧情) 久美子以为随后就没事了,但当晚丽奈只是哭泣,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随后的日子,两人也再没有搭过话,甚至连间接的干部日记和Line消息也没有了。 两人,不,三个人之间的隔阂,并没有奇迹般的消失,只有与日俱增。 (注:原作的这次盲选是在更贴近全国大赛的时间点,但是这样安排就几乎没有任何调整的时间了,于是本文把盲选提前到府大会结束后不久,也就是暑假结束前的八月。) 另外,序章没有瑟瑟,所以一会还会发一段第一章。 * * * 一滴汗珠从黄前久美子的太阳穴滑落,沿着她脸颊的弧度缓慢地向下爬行。 痒痒的,像一只小虫,让人很想抬手去擦掉,但现在不行——巨大的上低音号正冰冷地贴在她怀里,乐曲正在走向那个最关键的小节,她的两只手都腾不出来。 天花板角落的老旧空调仍在发出疲惫的轰鸣,努力地送出冷风,试图搅动室内粘稠的空气,却怎么也吹不散六十多人呼吸间积攒的燥热。 窗外,八月京都的午后阳光把通往操场的柏油路晒得闪闪发光,被热浪扭曲的空气里,恼人的蝉鸣像永不中断的警报声。 这里是北宇治高校的音乐教室,一个与外界酷暑隔绝,却又被另一种低气压笼罩的孤岛。 距离十月底的全国大赛,仅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此刻,空气中流淌着的,是北宇治今年为了夺取全国金奖而准备的自选曲目——《一年之诗》。 双重独奏之后,马上就是低音部的切入,整首乐曲的高潮部分即将来临。 久美子深吸了一口气,气流进入胸腔,却感觉沉甸甸的,没能像往常一样和乐器产生共鸣。 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早已经滚瓜烂熟的乐谱上,视线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瞥向她的右前方。 高坂丽奈。 她的身体站得笔直,黑色的长发垂直地落在白色的水手服领上,分明得像一道墨线。 她的小号举起,与地面维持着完美的角度。 然后,旋律从她手中那把闪亮的金色乐器中流出。 丽奈的技巧无懈可击,音符是正确的,节奏是精准的。 但久美子却没来由地觉得那声音尖锐干涩,听起来倒像是一根绷得过紧的钢丝,随时都会断裂。 丽奈的号声刚落,另一侧的独奏声部便小心翼翼地衔接了进来。 身边的黑江真由抱着她那把银色的上低音号,手指在活塞上以一种流畅柔顺的姿态起伏。 她的音色圆润饱满,带着无可挑剔的优美。 但这份优美却被包裹在一种黏腻的谨慎之中。 每一个音符的收尾都处理得过于干净,气息给得太保守,导致声音在与其他乐器交融的前一刻,似乎习惯性地向后退缩。 唉……又要来了。 久美子在心里发出一声哀鸣。 双重独奏之后,便是她的副旋律切入,与真由的旋律交织,同时承托丽奈即将再度升起的主旋律。 这是整首乐曲情感最复杂的华彩段落。 她的手指按下了活塞,气息送出。 一个完美的降B调。 音准没有任何问题,但也仅此而已。 它本应像温暖的海浪,托起真由那叶孤舟,再将丽奈的号声送上云端。 但此刻,它就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低音,没有了以往那能打动听众内心的共鸣。 三人的声音终于在空中相遇。 没有谁吹错。 然而,丽奈的冰冷,真由的退缩,以及久美子的空洞,三者触碰的瞬间,一种比错音更可怕的听感产生了。 它们没有融合,甚至没有摩擦,只是像三条平行的轨道,以毫厘之差擦肩而过。 乐曲里极力维持表面和谐而产生的虚假感,简直像是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噪音,刮擦着室内每一个人的耳膜。 外行人或许听不出来,但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是外行。 咚。咚。 指导教师泷升面无表情地用手中的指挥棒,轻轻敲了两下指挥台。 木质的指挥棒敲在台面上,发出短促而干硬的声响,并不重,然而在乐器刚刚停下的余韵里,却突兀得像两记闷雷。 那敲击没有落在任何人的身体上,却精准地落在整间教室的听觉神经上,让人无端地想起某种更重更残忍的击打。 合奏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少低年级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有空调还在努力地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嘿……” 久美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感到脸颊上的那滴汗珠终于流到了下巴,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泷升没有说话。 他站在指挥台上,纤瘦的身影在日光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视线平静地扫过整个乐团。 那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没有人敢动。部员们仿佛都变成了石膏像,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久美子能感觉到身旁真由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她看到真由放在活塞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那双总是带着歉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对不起,请不要看我”的微弱气场。 而前排的丽奈,依然维持着那个挺拔的姿态。 但久美子看得见,她紧紧捏着小号的手指,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单薄的肩膀线条绷成一条直线。 她在用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道无声的视线。 终于,泷升的目光似乎找到了落点。 “黄前同学。”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静,就像在课堂上进行一次普通的提问。 被点到名字的瞬间,久美子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了老师的视线。 “是。” “第86小节,你的降B调。气息支持不够。声音没有传递出去。”泷升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是。”久美子咬住嘴唇。她知道问题不只是“气息支持不够”。 “黑江同学。”他又转向另一边。 “是!”真由的身体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颤。 “你的乐句处理得太急了。你在害怕什么?为什么要赶在下一拍进来之前就把音收掉?要给后面的声部留出喘息的空间。” “非……非常抱歉。”真由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泷升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越过她,直接落在了最前排。 “高坂同学。” “是。”丽奈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的音色,太紧了。”泷升说。“音乐是对话。你刚才的演奏,是在拒绝和任何人对话。” 排练室里的空气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谁都知道,对于将音乐视为生命,信奉实力至上的高坂丽奈而言,“拒绝和音乐对话”是比“吹错了”更严重无数倍的指控。 久美子看到丽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如果这就是你们打算在全国大赛上呈现给评委的东西,”泷升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移开,扫向全体部员。 “一段虽然没有错音,却互相猜忌,彼此防备,毫无美感的声响集合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么,我们的目标或许应该修改一下。不是全国金奖,而是争取能拿到一块铜奖,避免空手而归。” 这句话的杀伤力,远比任何咆哮和怒骂都要巨大。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室内各个角落响起。 久美子感觉眼眶一阵发热,她低下头,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那滴悬在下巴上的汗,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下来,在她暗色的校裙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斑点。 真是……最差劲的状况了。 她在心里自嘲地想。 泷升合上了面前的总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为这场审判画上了句号。 “今天的合奏到此为止。解散。明天也不必合练了,各声部自主练习。” 部员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乐器。椅子和谱架的细小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黄前同学,高坂同学,黑江同学。” 在所有嘈杂的背景音之上,泷升的声音清晰地再度响起。他已经走到了门口。 “明天下午结束前,来我的办公室。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说。”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瞬间,压抑的气氛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部员们收拾东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但还是没有人交谈,大家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很快,宽大的音乐教室里,只剩下低音声部的几个人还在慢吞吞地拆卸大件的乐器。 “……对不起。” 像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在久美子身旁响起。是真由。 她低着头,双手还抱着那把银色的上低音号,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盾牌。 久美子转过头,看着她。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熟练地调动起脸上的肌肉,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一个作为“吹奏乐部部长黄前久美子”应该有的,温柔而包容的微笑。 “真由酱没有错哦,”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又真诚。“是我刚才没跟上,吹得太犹豫了。” ……啊啊,又来了,这种虚伪的对话。真是麻烦死了。 “不,不是的……”真由连连摇头,眼圈已经红了。“是我太早收气,没有给久美子酱留出空间……” “独奏就是要这样吹才行啊,”久美子继续微笑着,耐心地扮演着善解人意的部长角色。 “拿出自己的主张,才是对乐曲负责嘛。” 喀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是丽奈。她将自己的小号干脆利落地收进了乐器盒,盖子合上的声音,像一声不耐烦的警告。 真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丽奈站起身,推开面前的谱架。金属支架的脚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 那张白皙到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越过了还在微微发抖的真由,像两枚冰冷的钉子,直直地钉在了久美子的脸上。 久美子脸上的笑容,在那视线触及的瞬间,凝固了。 仅仅一秒,或许更短。她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假装低下头,去擦拭自己乐器上根本不存在的指纹。 丽奈的目光又在真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真由更加不安地绞起了手指。 最后,丽奈什么也没说。她拎起黑色的乐器盒,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教室的拉门被滑开,然后又被关上。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真由小声地吸了吸鼻子。 久美子停止了擦拭的动作,手指停留在冰冷的黄铜管体上。 她看着自己指尖在光滑表面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的汗渍,水汽在空调的冷风下,正一点一点地蒸发,消失不见。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那滴正在蒸发掉的汗,就像是她们三个人之间仅剩的那点温度,正以同样安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散进这间越来越空的教室里。 她缓缓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回家吧,真由酱。” “嗯……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音乐教室。 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西斜的太阳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明暗相间的长方形。 似乎还有运动社团没有结束训练,远处隐约传来运动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模糊的呼喊声。 “那个……部长。” “嗯?” “对不起……高坂同学,她一定非常生气吧。” “丽奈她只是对音乐的要求比较高。” 久美子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这么说。 “明天……见到泷老师的时候,我会好好道歉的。” “嗯。” “我会说,都是我的问题,我会更加努力练习,不给大家添麻烦的。” “真由酱,你没有给大家添麻烦。”久美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她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你吹得很好。真的。” “可是……” “明天,把你想对老师说的话,直接告诉他就好了。”久美子看着她。 “……我知道了。”真由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部长再见。” “明天见。” 真由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她背着那巨大的银色乐器盒的背影,在路灯投下的光晕中,显得有些单薄。 久美子目送她拐过街角,然后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需要穿过一条商店街,再跨过宇治川上的桥。 这个时间,除了居酒屋以外的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准备打烊,拉下的卷帘门上涂着各式各样的彩绘。 空气里混杂着烟火的香气和食物的味道。 久美子走上宇治桥。宽阔的河水在暮色中安静地流淌,河面上倒映着两岸逐一亮起的灯火,光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停下脚步,放下沉重的乐器盒,靠在桥的栏杆上,默默地望着桥下。 仅仅是几分钟,河水就从橙红色变幻成了暗褐色,又渐渐地融入无垠的黑暗中。 “部长失格……吗。” * * * 夜晚的京都,褪去了白天那种足以将人融化的灼热,却又盖上了一层更加令人喘不过气的湿闷。 “欢迎光临——” 距离地铁四条乌丸站步行约五分钟,小巷深处,泷升推开了居酒屋的木拉门。 店内烟雾缭绕,弥漫着烤鸡肉串的焦香和生啤酒的气味。 他左右看了一眼,径直走到角落的包厢前,拉开门,木桌上散落着几碟毛豆和烤串,还有两大杯一升装的啤酒。 “哟,泷。”友人向他挥手致意,坐在旁边啜饮着乌龙茶的女性则向他微微低头。 泷升坐下,却没有说话,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然后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一股廉价的辛辣感。 他将玻璃杯随手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坐在他对面的桥本真博,见状也默默地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透明的液体,眉头紧锁。 作为泷升的同级生和挚友,他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模样,但此刻,那张被居酒屋昏黄灯光映照的脸上,却写满了凝重。 “说吧。”桥本放下酒杯,低沉地开口。“特意把我和新山叫来,又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表情,到底出什么事了?” 泷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低着头,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揉捏着眉心。 在教室里的那股冷峻与威严早已消失殆尽,灯光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压垮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桥本,新山老师,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一直安静地坐在桥本身旁的新山聪美闻言放下了杯子。 作为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木管指导,她是一名外表温和,气质知性的年轻女性,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礼貌的笑容。 但此刻,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泷升身上那股异样的近乎绝望的气息。 “泷老师,您请说。”新山微微欠身,神色认真地回应道。 泷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想去拿酒杯,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了手。 “距离全国大赛,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桥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北宇治闯入全国大赛,他和新山也出了不少力气。 “但是现在的乐团,简直是一盘散沙。”泷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比散沙都更糟糕。三个核心奏者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裂痕。那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她们的心结已经癌变了,常规手段,绝对不可能在剩下的时间里见效。” 癌症。 桥本咀嚼着这个沉重的词汇,他能想象到那三个女孩之间的问题有多严重。 作为音乐人,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乐团却因为内部矛盾而分崩离析的例子,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裂痕,往往是毁灭性的。 他端起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桥本放下酒杯,紧紧盯着泷升。 “总不能放弃今年的金奖吧?北宇治现在的势头不错,再多坚持一下,也许到时候——” “没有机会了。我很清楚。” 泷升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他双手交叉,抵住额头,仿佛那头颅沉重得让他难以支撑。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停了一会,缓缓地吐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我打算请‘那个人’出山……智美。” 话音落下,包厢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身后那座喧嚣的居酒屋,广播里播放着的昭和流行曲,甚至邻桌客人的高声谈笑,在这一瞬间都像隔了一堵厚厚的水墙,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新山聪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眼眸里慢慢浮现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她微微张开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神圣的名字,语气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激动与崇拜。 “智美……?是那位智美前辈吗?” 泷升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维持着那个双手抵额的姿势。 但新山却像是被点燃了热情,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如数家珍般地叙述起来。 “泷老师,您说的是那位去英国和德国留学后名满天下,回国后更是直接成为了指挥大师小泽的关门弟子的武田智美前辈吧?现在她可是稳坐日本第一女指挥家的交椅,担任着NHK交响乐团的副指挥!如果是她的话——” 新山越说越激动,白皙的脸颊浮现出了一抹潮红,仿佛在谈论一位神话中的英雄。 “她绝对能带来奇迹的!那种世界级别的大师,只需要看一眼我们的演奏,应该就能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如果她能亲自指导那三个孩子……” 然而,新山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她注意到了桥本的表情。 桥本的脸色,在听到“智美”这个名字的瞬间,就变得铁青,像是被人猛地灌了一口酸酒,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厌恶与愤怒的表情。 “……奇迹?” 桥本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桌上。玻璃杯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引得店员都探头望来。 “奇迹?那哪里是什么奇迹?那是建立在尸体上的奇迹!” 桥本的声音沙哑而压抑,像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完全失态了,双眼死死瞪着泷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新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桥本,又看了看泷升。 “桥本……老师?” “你忘了那个女人是什么货色吗?”桥本没有理会新山的不解,而是指着泷升,强行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翻涌着怒火与恐惧。 “泷,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想去找她?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发生的事了?” 泷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低着头,手指交叉抵住额头,沉默像是铅块一样压在包厢里。 “新山老师,你不知道。” 桥本深吸一口气,他转向新山,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看到的是她在NHK的荣光,是她在报纸上的采访,是她在世界舞台上的光辉形象。但是你们这些后来的人,根本不知道她当年是怎么爬上去的。” 新山的表情由困惑转为不安。 “那个女人——”桥本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 “她的教育理念,是极端的‘彻底摧毁后再重建’。在东京艺术大学的时候,她和泷还有千寻同在一个研究小组。当时,智美被老师指定去辅导几个准备参加国际比赛的后辈。你猜她是怎么做的?” 新山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体罚。而且是剥夺尊严的暴力体罚。” 桥本的声音带着深深的颤抖,仿佛那段记忆至今仍然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她把一个男生的手按在桌上,用尺子抽他的手,打到他痛哭流涕,就因为他按错了一个指法。她骂一个女生是‘母猪’,因为那个女生在排练时不够专心。她还——” 桥本停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竭力抑制着什么。 “……她把一个女生打到住院。因为那个学生没有理解她关于马勒第二交响曲的诠释要求。” 新山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了。 她花了整整几秒钟,才勉强把“世界级指挥大师”与“把人打到住院的施暴者”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硬生生地塞进同一个名字里。 那道裂痕让她既困惑,又恐惧。 “泷和千寻,就是因为这件事和她彻底决裂的。”桥本放下手,目光重新死死钉在泷升身上。 “泷,我们当年不是一起发誓过吗?那种践踏学生的尊严,制造心灵创伤的教育方式,绝对不能容忍。你现在,居然想把她请回来?”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软组织挫伤。” 良久之后,泷升终于开口了。 “……哈?”桥本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光看着泷升。 “住院的那个女孩,原因是……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因为……智美狠狠地打了她的屁股。” 无视旁边惊讶得捂住了嘴的新山,泷升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坚定。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后来那三个学生的演奏,还是都拿了奖,而且那个女生还终生视智美为师长。” 他缓缓抬起头。 “她的那一套……真的管用。”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犹豫。 在一分多钟前还充斥其中的疲惫,无奈与绝望,此刻仿佛都被某种更加深邃的黑暗吞噬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冻结了所有情感的彻骨冰冷。 桥本看到那双眼睛,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了。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已经彻底放弃了某种底线的人。 “我知道她是个恶魔。” 泷升平静地宣告。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好热”一样平淡。 “我知道她的手上沾过学生的血,我也知道她践踏了多少人的尊严。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视着桥本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 “我需要金奖。”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了桌子中央。 “——你——” 桥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向后靠去,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了椅背上,发出嘎吱一声。 他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疲惫。 “……你疯了。” 他重复着这句话。 “桥本。”泷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执念。 “千寻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北宇治拿下全国金奖。” 桥本的身体猛地一震。 “北宇治只是一间乡下的小公立学校,我们没有足够的有天赋的一二年级生。” 泷升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在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能够凑齐这三个孩子,已经是什么等级的幸运,桥本,你也知道。这可以说是五年,十年,甚至说不定是我一辈子唯一的机会。” 他停顿了很久。 “……哪怕要我跪在那个女人面前,我也在所不惜。” 泷升重新拿过酒杯,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那双阴郁的眼睛,透过玻璃杯的底部,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丝幽冷的光。 “今晚我请客。”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抓起了桌上的账单。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没有再看桌边的两人,径直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门帘晃动,外面的喧闹声涌了进来,又随着门的闭合而被隔断。 包厢里,只剩下桥本真博和新山聪美。 桌上的烤串已经冷了,表面凝结起一层白色的油脂。收音机里开始播放下一首同样老旧的昭和演歌。 新山聪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 * 暑假的午后,校舍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修长的金色光带。 尘埃在光柱中静静地飘浮着,闪着微光,像是无数的精灵在起舞。 这本是久美子一天中最喜爱的时间。 她走在通往指导老师办公室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越是靠近那扇门,她的胃就越是收紧一分,仿佛里面坠着一块正在慢慢变沉的石头。 真由跟在她的身后,落后几步,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像是害怕靠得太近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的目光低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头柔顺的浅褐色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遮挡住了她的表情。 而丽奈走在最前面。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摆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从昨天泷升宣布今天约谈的那一刻起,丽奈就一直维持着这副姿态。 近乎偏执,绝不示弱,紧绷到极致的姿态。 久美子看着丽奈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从昨天合奏被叫停之后,她就一直在猜测泷升到底要说什么。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是因为昨天合奏的惨状而要单独训斥她们三个吗? 还是说,他准备在全国大赛前更换独奏人选? 不。 久美子在心里摇了摇头。 以她对泷升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在做出决定后反复纠结的人。 他既然在大众面前宣布了让真由担任独奏,就绝不会因为一次合奏的失败而轻易改变主意。 那就是泷升的风格。 冷酷,果断,不留余地。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久美子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丽奈。 她昨天也想在Line上联系丽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地互相抱怨一下,但丽奈自从那天以后就没有回复过她的任何一条消息。 现在,丽奈的表情如同戴着一副精致的陶瓷面具,看不出任何波澜,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直视着前方,没有任何游移。 但久美子太了解她了。 她注意到了,丽奈握着小号箱提手的那只手,手指比平时攥得更紧了一些。 那只手,在平时握着铅笔时会轻轻转动笔杆的手,在排练的空隙里会不自觉地比出指挥手势的手,此刻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而真由那边,完全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双原本柔和如水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眼眶微微泛红。 她的视线飘忽不定,时而落在久美子的后背上,时而又慌张地移开,仿佛光是注视着前方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勇气。 久美子看着她们两个人的样子,感到自己的胸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她太讨厌这种感觉了。明明三个人站在一起,却像隔着一道深渊的感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泷升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份文件。白色的A4纸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用黑色的回形针别着。 看到三人走进来,他微微抬起头,用那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扫视了她们一眼。 “来了。坐下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很随意,好像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久美子三人并排在办公桌前的三把折叠椅上坐下。久美子坐在中间,丽奈在左,真由在右。 椅子是那种学校常见的廉价折叠椅,坐垫是深绿色的硬塑料,坐上去有些不舒服。 久美子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像一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不,她们本来就是学生,本来就是来接受训话的。 泷升没有立刻说话。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微微低着头,像是斟酌着措辞。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缓慢地收紧,每一秒钟都像是在三人的咽喉上又绞紧了一分。 窗外操场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低年级新生练习长音的柔和吹奏声。 那是某个孩子在反复练习着某个简单的练习曲片段,音色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纯粹。 那声音随着轻柔的风,从窗外飘进来,在这间气氛凝重的办公室里轻轻地回荡着。 久美子盯着桌上那三份文件,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到底是什么? 终于,泷升抬起了头。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三份文件一一滑到三人面前。动作很轻,仿佛只是在分发一份普通的通知。 “看看吧。” 久美子低下头。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边缘。纸张光滑厚重,带着复印机留下的温热余韵。她将文件拿起来,目光落在文件抬头的几个黑色大字上。 然后,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自愿体罚同意书》。 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钉在那几个字上。然后,她几乎是强迫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本人自愿参加由外部指导老师武田智美主持的特殊强化特训。” “特训内容包含但不限于:高强度体能训练,演奏技巧矫正训练,以及——” “体罚。” “……为达到打破心理防御,重塑演奏意志之目的,体罚可能涉及被罚者下身裸露,以戒尺击打臀部。被罚者需自行褪去腰部以下全部衣物,上半身俯卧于训练长凳之上,双手扶地,接受击打。” “……指导老师有权根据被罚者的态度和表现,决定击打次数与力度……” “……被罚者不得中途抗拒,躲闪或中止……” “……本特训旨在通过跨越常规底线的身体羞耻与痛楚,强制打破被罚者内心的防御机制……” 久美子的目光在纸面上机械地移动着,但那些荒唐的文字已经不再进入她的大脑了。 它们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入她的视网膜,刺入她的神经,刺入她正在拼命尖叫的大脑深处。 体罚。 跨越底线。 下身裸露。 戒尺击打臀部。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翻涌着,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冲击力。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自己被迫趴在冰冷的长凳上,颤抖着双手解开裙子的纽扣,任由布料滑落到脚踝。 然后,在陌生的指导老师面前,在丽奈和真由面前,露出自己最私密,最羞耻的部位——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猛地涌起,瞬间冲上了头顶。 久美子的脸颊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像是要被烧化了一样。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张纸的边缘,纸张都被她捏出了皱褶。 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膝盖紧紧靠在一起,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抵挡什么她根本抵挡不了的东西。 “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已经张开了嘴,准备好了反驳的措辞—— 然后她听到了身边的声音。 “……我不怕。”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盆冰水,将久美子即将喷发的情绪瞬间浇灭了。 久美子猛地转过头,看向左侧。 丽奈正端坐在那里,微微昂着她那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张精致的侧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羞耻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她的目光直视着泷升,仿佛刚才读到的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内容。 但,丽奈握着那张纸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那种颤抖很轻微,如果不是久美子就坐在她身旁,如果不是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足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节奏,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在久美子的眼中,那颤抖是真实的,藏不住的。 “我从小在音乐世家长大。” 丽奈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可久美子听得出来,她的语速快得不对劲。 那些句子一句赶着一句,句与句之间几乎没有换气的空隙,像是早就背熟了的台词,仿佛只要稍稍停顿一下,那口憋着的气就会连同什么别的东西一起泄出来。 “从四岁开始学小号,每天的练习时间从来没有低于过四个小时。手指按到僵硬握不住筷子是常事,吹到脸颊酸痛红肿也是常事。练习出错被老师用戒尺抽手心和小腿——”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对我和当时一起学乐器的朋友们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又是短暂的停顿。她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这种程度的体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泷升的目光。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只要能帮北宇治夺下全国金奖,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停顿了更长的一下。 “而且……” 丽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几近病态。 “……我不讨厌痛。” 那一瞬间,久美子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 骗人。 她看着丽奈,看着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那僵硬挺直的脊背。 她太熟悉丽奈了。 从进入北宇治吹奏乐部以来,她见过丽奈无数种表情。 她见过丽奈在吹出完美高音时那骄傲的笑容。 见过丽奈在练习到嘴唇发白时仍然咬牙坚持的执拗神情。 见过丽奈在泷升面前时那种小心翼翼,几近虔诚般的温柔。 但她从来没见过丽奈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在颤抖。 丽奈的表现,并不是勇敢,也不是坦然,只是偏执。 那是她对泷升近乎信仰,毫不保留的托付。 “只要是泷老师的安排,就算是地狱我也要第一个跳下去”,就是这样不计后果的盲目殉道。 也正是这种信仰,造成了两人之间一次又一次的争吵。 久美子的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有几根不同颜色的线缠绕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有敬佩。丽奈确实是她们三个人中最坚定的,这份坚定她自愧不如。 有心痛。 她看得出丽奈在硬撑,看得出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恐惧,但丽奈宁愿把恐惧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在人前显露一丝软弱。 这份心疼里还裹着一种更陌生的东西——自卑。 原来丽奈也会这样。 原来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强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丽奈,也需要靠一句“我不讨厌痛”来证明自己。 久美子没有因此觉得丽奈软弱,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谁轻轻拧了一下。 还有—— 不甘心。 这种感觉像是一根细小的刺,在她心底深处扎了下去。 如果丽奈都能做到这种程度,那自己呢? 自己就这样缩在后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因为害怕被打屁股就退缩? 难道她就比丽奈差这么多吗? 难道她就活该永远跟在丽奈身后,看着丽奈的背影,做一个永远追不上她的配角吗? 久美子咬了咬嘴唇。 不。不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那……那个……” 右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太小了,小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地。如果不是办公室里实在太过安静,久美子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转过头,看向右侧。 真由低着头,浅褐色的长发遮挡住了她的整张脸,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握着那张同意书的手在发抖,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抱歉。”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我……我想说……” 真由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向来柔和温婉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了细小的泪珠。 她的嘴唇在发抖,开开合合了好几次,却迟迟说不出下一句话。 丽奈皱了皱眉,冷冷地看着她。泷升也沉默着,没有催促。 “……我不想参加。” 真由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到窒息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沉默降临了。 然后,真由像是被这沉默吓到了,她慌乱地又补充道:“不,我的意思是——不是因为我怕痛,或者怕丢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丽奈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说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 真由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咬着嘴唇,仿佛在下什么决心。然后,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深深地向泷升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鞠躬。她的头发从两侧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 “……请让我退部吧。” 那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久美子愣住了。 丽奈也愣住了。 连泷升那始终平静如水的目光,都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丽奈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怒火。 “你说——退部?” 真由仍然维持着深深鞠躬的姿势,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发间传了出来。她在颤抖,但说出来的话语却出奇地流畅,出奇的清晰。 “我怕的不是体罚。比起体罚,我更怕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特训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强行改变我们三个人现在的关系。是为了打破我们之间这堵无形的墙。” 她缓缓地直起身,抬起了头。 泪水已经在她脸上流成了河。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但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是我之前的不干不脆拖累了丽奈酱和久美子酱。我一直都知道。从我转学过来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出奇的坚定。 “如果我不在,如果我把A编成的位置还给久美子酱,大家就不用经历这种事情了。不用赤裸相见,也能维持表面的和谐。不,不只是表面的和谐。久美子酱是我见过最好的部长,本来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是我不应该出现。是我的出现打破了你们的平衡。”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所以,只要我消失就——大家就——就——” “黑江真由!” 丽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如同炸雷,连窗外的吹奏声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震得顿了一顿。 久美子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坐着的椅子因为丽奈的动作而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这个软弱的逃兵!” 丽奈的声音尖锐而冰冷,像是寒夜里最锋利的冰棱,直直地刺向真由的心脏。 “你只是在拿退部当借口!你根本不是在为了我们考虑,你只是害怕了!害怕面对真正的音乐,害怕面对真正的自己,害怕面对——” 丽奈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激动。 “——你害怕面对我们!你以为你消失了,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了吗?你以为你是在为了我们牺牲自己?别开玩笑了!” 丽奈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连桌子都随着她爆发的怒气在颤抖。 “你不过是在用最轻松的方式逃避你该面对的东西!退部?说得多轻松啊!你知不知道今年是北宇治最有希望夺冠的一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这一步?你知不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哽咽。 “——你知不知道,我当年初中毕业放弃了一切升学选择报考北宇治,不是为了看到有人在这种时候临阵逃脱的!” 真由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震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肩膀塌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 我想过的,我真的想过的,我比任何人都想和大家一起站在全国大赛的舞台上。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想要向门外逃去。 就在这一刻—— 一只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攥住了真由冰凉的手腕。 “真由酱,不许逃。” 久美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真由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久美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噗通,噗通,噗通。 那声音大到她觉得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松开。 她不敢松开。 她知道,如果她在这里松开了,她们三个人就真的完蛋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内心深处那个也在尖叫着想要逃离这一切的声音。 ——不能逃。你是部长。你是她们两个人的部长。你是北宇治六十个人的部长。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绕过椅子,走到真由面前,站定。 她比真由稍微高出一点点,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矮小得可怜。 但她还是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写满惊恐和痛苦的眼睛。 “真由酱,不可以逃。” 久美子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错的不是你。不是你的错。” 她知道,这是真由最需要听到的话。 这个总是微笑着退让的女孩,这个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的女孩,这个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女孩。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没有错”。 “是我们三个人的问题。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搞砸了。” 久美子慢慢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梳理自己内心的乱麻。 “你转学过来,你通过试音,你拿到了独奏席位——那不是你的错。丽奈投票给了你,那也不是她的错。我输给了你,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做错什么。但就是这么凑巧,我们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久美子转过头,看向丽奈。 丽奈正站在那里,瞪着她和真由。 那双美丽的黑眸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怒火。 但久美子没有退缩。 她以部长的身份,拉着真由的手,强行把她带回椅子旁,按着她坐下。 丽奈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久美子也重新坐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桌上那三份刺眼的同意书。 沉默再次降临。 然后,久美子开口了。 “我们大家——” 她停顿了一下。她想起了过去那些日子。 想起了和丽奈一起在音乐室里度过的无数个傍晚。 夕阳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映在她们的脸上。 她们并肩坐着,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同一首曲子,直到手指酸痛,嘴唇发麻。 在合奏中,她们的声音相互碰撞,又相互交融,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对话。 想起了真由刚转学来的那一天。 她站在众人面前自我介绍,温柔地笑着,声音像是四月里的风。 那时候久美子就隐约感觉,这个女孩会和她之间发生些什么。 可能不是坏事,但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后来的日子里,她们一起练习,一起吃饭,一起在校舍后面的那个“练习角”里闲聊。 两人之间那种小心翼翼却又渴望靠近的微妙心情,像是在冰面上行走,既害怕破裂,又忍不住想要向前。 她们三个人之间,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了。 ——我其实很在意你抢走了我的独奏,但我不愿意承认我在意,因为那会显得我很小气。 ——我做了一个痛苦的选择,我选了让我最好的朋友输,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赢。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们的伤害。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堆在她们三个人之间,越堆越高,终于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普通的言语已经敲不碎了。 所以泷升才选择了这种方式吗? 久美子攥紧了拳头。 “……不是约定好要一起去拿全国金奖的吗?”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真由掉落的那张自愿受罚同意书。 纸张的边缘有些皱了,被真由的泪水浸湿了一小块。 她轻轻地抚平那些皱褶,然后将它放回真由面前的桌面上。 然后,久美子拿起了桌上的笔。 ——特训参加者签名:____________ 那是一条浅浅的横线,在白色的纸张上等待着一个名字。 久美子的手指在发抖。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被按在长凳上。自己颤抖的手解开裙子的纽扣。布料的触感滑过皮肤。冰冷的空气接触到大腿的皮肤。然后—— 然后,是那根戒尺落下来的声音。 啪。啪。 每一下都像是在剥离一层尊严。 光是想象,就已经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恐惧感涌上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涌,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微微发抖。 她不想做。 她真的不想做。 她是十七岁的女孩。 她有自尊心,有羞耻心。 她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身体,不想被陌生人用戒尺抽打。 这根本不是什么勇敢的问题,这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但是—— 如果现在不签,她们三个人之间的裂痕就再也无法修补了。 如果没有人迈出这一步,她们就真的会散了。 可能也不会有任何的事情发生。 她会继续微笑着当她的部长,丽奈会继续吹她的小号,真由会继续小心翼翼地观察所有人的脸色过日子。 她们会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礼貌,越来越像三个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等到全国大赛结束,不管是赢还是输,真由会转学走,丽奈会去读音乐学院,而她? 她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度过高三剩下的日子,然后毕业,然后—— 然后,她们三个人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不行。 久美子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不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尖抵在自己面前那张纸的签名栏上。 然后,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黄前久美子。 五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放下笔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笑了。她的笑容苍白,僵硬,有点难看,却又带着某种难言的释然。 “我签好了。” 她转过头,看向丽奈。丽奈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丽奈,你呢?” 丽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份同意书。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也拿起了笔。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干脆利落地在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坂丽奈。 放下笔后,她抬起头,看向真由。 “现在只剩下你了。” 真由的身体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她低着头,泪水还在无声地滴落,打湿了她的裙子。 “我不想……”她喃喃地说。“我不想……” “真由酱。” 久美子伸过手,轻轻地覆盖在真由紧握的手上。 “我知道你不想。我也不想。没有人想。”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是啊,真由酱。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表达。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因为想做才去做的?” 真由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不是为了挨打才签字的。”久美子缓缓地说。 “我是因为想继续和你,和丽奈一起走下去,才签的。” 她用力地握了握真由的手。 “如果要用一顿打来换我们三个人重新站在一起,我觉得值得。” 真由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 “没有可是。” 久美子打断了她的犹豫。 “真由酱,你也想和我们一起去全国大赛的吧?” 真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她也没有否定。 久美子松开了她的手,将笔拿起来,轻轻地递到真由面前。真由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笔,像是在看一件什么危险的武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夕阳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越来越长的光影。窗外断断续续的吹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操场上运动社团的呐喊声和哨声。 真由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她的手指颤抖着,握住了那只黑色的圆珠笔。 然后,她低下头,在同意书的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黑江真由。 那字迹因为颤抖而有些歪斜。 一滴眼泪正好落在那四个字旁边,砸在纸上,先是鼓起一颗圆圆的水珠,随即向四周晕开,把“真由”最后一笔的收尾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花。 久美子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签名,笑了。她伸出左手,握住了真由的手。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丽奈的手。 丽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挣脱。 三只手,在这个夕阳斜照的办公室里,以一张写着真由名字的同意书为圆心,轻轻地握在了一起。 ——这就是我的选择了。 久美子在心中默默地想。 她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选择了拖着这两个无可救药的同伴,一起走进那充满疼痛与屈辱的地狱。 可是她既不勇敢,更不伟大,仅仅只是因为—— 她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岸上。 如果是明日香学姐……她会怎么办呢?她一定不会做像我这样的蠢事吧? 在她对面,泷升一直沉默地坐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评价。直到这一刻,他才抬起手,将那三份签下名字的同意书从她们手边轻轻抽走。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在取走三件易碎的珍宝。 他先把久美子那份被捏出皱褶的纸抚平,再把丽奈那份签得最利落的纸对齐,最后是那份还带着泪湿的纸——他用指尖把它上面的水痕轻轻按了按,然后,将三份文件按顺序叠好,边角对齐,收进桌角那个深棕色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搭扣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久美子听来,那就像一口合上的棺盖。她们三个人的挣扎,连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泷升封存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燃烧。 那光芒透过窗子照进来,在三个少女紧握的手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 签完字后,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要回部室。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又走进那条精灵起舞的走廊。 丽奈走在最前面,久美子跟在后面,真由落在最后。 没有牵手,也没有说话,只有三双鞋跟踩在吱嘎作响的木地板上的轻响,一声,又一声,错开地落下着,像一首难听到惨不忍睹的三重奏。 刚才办公室里的握手,似乎并没有让她们变得更默契。 经过那间音乐教室的时候,久美子停了下来。 门半掩着,一个低年级的女生正背对着门口练习长音。 那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练习曲片段,音色还带着稚气,却吹得那么直率,那么用力,像是不怕被人听见,也不怕被人嘲笑。 久美子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来的。 是啊,那才是她们三个人早就弄丢了的东西。 真由一直跟在后面,没有出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小声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会去的。” 久美子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 “嗯。我相信你。” 真由的肩膀微微一颤。然后,她迈开步子,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久美子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真由越走越远。 她校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起伏,在夕阳里一晃一晃。 久美子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上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层薄薄的布料,很快就要在某个陌生人的面前,被它自己的主人亲手褪下。 这个残忍的念头只闪了一瞬,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没有再往下想,只是把校服的袖口攥得更紧了。 直到真由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久美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在办公室里抓住真由手腕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推上了一个“非做不可”的位置。 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想要逃走。 相反,在这条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走廊上,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因为“部长的责任”才做这件事的,她做是因为“黄前久美子”想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陌生,又有些释然。 丽奈也已经在鞋柜处换完了鞋子,她微一犹豫,轻轻对久美子点了一下头,然后甩开步子走远了。结果今天,两个人也还是没有直接对话。 久美子还站在走廊上,怔怔地看着丽奈那小小的背影。丽奈走远了,真由也走远了,只剩她还留在原地。 她想起了明天,想起泷升说的安排。 周末早上,会有人来接她们,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地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等待她们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有一辆车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辆车的颜色。 “应该是黑的吧。”她没来由地想。黑色的车,正适合三个心底正在慢慢死去的女孩。 她摇摇头,把那份可笑的中二幻想挥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