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原本充满禁欲气息的床铺上,两个灵魂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贴得更近。 时间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到了第二天下午。 大概是因为昨天又是过山车又是“某种不可描述的运动”,这一整天陆景然都赖在宿舍里没出门。 我们就这样窝在那个狭小的二人世界里,她顶着宋瑶瑶学霸脸,却非要拉着我打联机手游,一边菜得抠脚一边还在那儿嘴硬指挥。 直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 原本正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因为一波团战失利而哇哇乱叫的“宋瑶瑶”,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我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复活倒计时,没听到那一惯的吐槽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怎么了?是不是手机没电——” 话还没说完,我就看到了她带着几分深长意味的平静眼眸里。 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跳。 时候到了。 “晚晚。” 她开口叫我,声音很轻。 她看着我,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浅笑。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隔着书桌,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指。 “那个……我的租期好像到了。” “那边开始催了,那种像是被人拽着后脖领子的感觉又来了。” 听到这话,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那种离别的酸涩感还是瞬间涌上了鼻尖。 但我并没有表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给她一个同样轻松的笑容,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这么快啊?不再玩一局了?” “不玩了,这身体太菜,带不动。”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但眼底却满是不舍。 她看着我,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这次……我就不跟你玩那种‘突然袭击’了,省得你又被吓一跳。” 说着,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宋瑶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前,动作熟练地躺了上去,把那个粉色的小熊抱枕规规矩矩地抱在怀里——就像宋瑶瑶平时睡觉那样。 做完这一切,她侧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注视着她的我。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给清秀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别苦着个脸嘛。” 她弯起眼睛,那个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这世间所有的离别:“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也就是换个‘马甲’的事儿。” “那……”我感觉喉咙有点发紧,强忍着眼眶的热意,轻声问道,“下次……还要让我等多久?” “很快。”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像是挂了千斤重担一样开始打架,但那只抓着我衣角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只要你想我……我就一定会找到路回来。” “晚晚……等我……”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原本紧抓着我衣角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我知道,那个吵闹的混蛋,走了。 而躺在床上的这个女孩,此刻仅仅是宋瑶瑶了。 “没什么嘛……”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自言自语着:“不就是……换个号重练嘛。又不是第一次了,早就该习惯了。” 可是,嘴上说得再轻巧,那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水渍。 原本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填满了整个空间的灵魂一抽离,这间寝室瞬间变得空旷得让人心慌。 那种喧嚣过后的寂静,才是最磨人的。 我看着床上熟睡的宋瑶瑶。 她还是那个她,眉眼清秀,呼吸绵长。 可那个会顶着这张乖乖女的脸跟我挤眉弄眼、会为了我去坐过山车吓得半死还嘴硬、会在被窝里跟我十指紧扣说“离不开你”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刚才还握在掌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冷却。 “怎么……” 我哽咽了一声,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宋瑶瑶那此时毫无防备的脸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怎么还是……有点不舍得啊。” 明明都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明明她也说了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走路,身边又变回了我一个人。 没人再像个牛皮糖一样黏着我了,也没人再用热烈的眼神看着我了…… 心里就酸涩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骗子。”我红着眼睛,轻轻帮床上的女孩掖好了被角,把那个她刚才还要死要活抱着的粉色小熊摆正。 “说好了很快啊……陆景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怀着希望开始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里寻找她的身影。 留心身边的每一个人。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我会下意识地去观察迎面走来的那个长发女生,看她的眼神是否会突然变得炽热;在嘈杂的食堂里突然回头,去寻找那道可能正如饥似渴盯着我餐盘的视线;甚至在图书馆安静的角落里,我也会期待着某个人突然抬起头,对我露出坏坏的笑容。 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有可能是她。 只不过这一次…… 那份笃定,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一点点失效。 我好像,真的没有等到她。 一天,两天,三天…… 原本以为也就是睡一觉或者转个身的功夫,她就会像往常一样,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或者借着某个陌生女孩的口,喊我“老婆”。 可是并没有。 整整一周过去了。 生活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灵异事件发生,也没有任何一个陌生女孩莫名其妙地靠近我 对我做出亲昵的举动。 哪怕我故意一个人去我们常去的奶茶店坐一下午,故意在操场上落单,甚至在心里无数次默念她的名字…… 回应我的只有深秋萧瑟的风和无数张陌生面孔。 起初那份从容……到也说不上从容,但是也在日复一日的落空中,也已经开始变质发酵了。 每过一天 心里的慌张就扩大一分。 吃饭的时候,我会盯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发呆,哪怕只是一个路过的女生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肘,我都会触电般地回头,满眼希冀地看过去—— 却只能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黯然地收回目光,低声说句“抱歉”。 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把手机握在手里,生怕错过任何一条可能来自她的奇怪讯息,哪怕是那种毫无逻辑的乱码也好。 可是屏幕始终安静如鸡,除了推送的新闻和无关紧要的群消息,什么都没有。 感觉像是一个原本一直在跟我玩捉迷藏的人,突然之间真的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走丢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不是这次她找不到合适的身体了? 还是说就像她曾经担心的那样,灵魂的力量耗尽了,这一次她是真的迷失在那些无法跨越的虚无里,再也回不来了?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就再也安不下心了。 哪怕是在现在这样阳光最盛的午后,我也会突然觉得手脚冰凉,好似要永远失去她的恐慌叫我再难安心下来了。 走在公园的小径上,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打在脚踝上,萧瑟和寒意。 我紧了紧衣领,目光却在每一个路过的女孩身上梭巡着,像个窃贼一样。 看着那些洋溢着青春活力的陌生面孔,看着她们或欢笑、或奔跑、或安静地坐在长椅上读书,我心里那股阴暗的念头就控制不住地疯长。 周晚晚,你真卑劣啊,我在心里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你竟然在期待一场意外。 竟然在盼望着,能不能有哪个女孩哪怕精神恍惚一秒钟,能不能有谁的灵魂防线哪怕出现一丝裂缝 好让那个正在流浪无家可归的她能趁虚而入。 明明是侵占,是鸠占鹊巢,是对另一个无辜生命的亵渎。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这份自私。 我太贪婪了。 尝过了和她重新相拥的甜头,我就像是一个戒断反应发作的瘾君子,根本不在乎这颗“糖”到底是从谁手里抢来的。 我不在乎她会变成谁,不在乎脸是美是丑,是高是矮。 我只是不知足地想要她回来陪我。 哪怕只是借用别人的嘴喊我一声名字也好。 “陆景然……” 我停下脚步,有些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长椅靠背上,把脸埋进围巾里,眼眶酸涩得厉害。 只可惜,老天爷大概也看透了我这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决定惩罚我的自私。 这一次,无论我在心里如何卑劣地祈祷,无论我如何渴望那个“奇迹”发生…… 风依旧只是风,路人依旧只是路人。 她就像是彻底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哪怕我把灵魂都望穿了,也没能等到那个人如我所愿地钻进某具身体里,再一次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 多久了? 我不记得自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几个小时,甚至不记得今天的太阳是从哪个方向落下去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次,大概是室友催我回寝室的消息,但我连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任由深秋的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把自己吓得半死的猜测。 是不是……因为这次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还是说,你也累了? 是不是觉得每次都要费尽心思去抢夺别人的身体,只为了陪我走这一段路,代价太大了? 或者…… 我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手指。 她是不是不肯来找我了? 也许你也看透了我这副自私又贪婪的嘴脸,觉得我不值得你这么拼命? 也许你也觉得,与其这样断断续续地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不如干脆就在那边彻底放手,让我一个人慢慢习惯没有你的日子? 越想心越沉,越想越觉得这个世界空荡得可怕。 就在这一遍遍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胡思乱想里的事件中,周围的喧嚣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等我猛地回过神,抬起头来的时候—— 一恍惚,天就已经黑透了。 原本热闹的公园此时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立在寒风中,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那样形单影只,那样狼狈不堪。 “啊……我真是太脆弱了。”我自嘲道。 扶着冰冷的椅背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早已有些发麻,弯下腰,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和几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 深吸了一口晚秋夜里凛冽的空气,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走进了一条通往宿舍区的森林小道。 这里没有路灯,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脚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伴随着草丛深处此起彼伏的蛐蛐叫声,显得这条路格外幽深漫长。 树影在月光下斑驳陆离,但我却没有丝毫害怕。 比起这种环境上的恐怖,我更怕的是以后漫长的人生里,真的再也等不到那个让我心安的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被树梢遮挡得只剩下几颗星星的夜空,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的,周晚晚。 这才几天啊,你就受不了了? 当初她为了回来找你,不知道在那个虚无的世界里流浪了多久,受了多少苦。 既然不想失去那就只能熬。 “明天也不能放弃呀……”我轻声呢喃了一句,对着那无尽的黑暗握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走去。 打完气,抬起头,一个有些突兀的剪影毫无预兆地闯进了我的视线。 那不是我想象中站立等待的身影。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停着一辆轮椅。 上面坐着一个女生。 上面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身朴素但是还算看得过眼的衣服。 浅蓝色牛仔外套,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里面搭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米白色针织衫,一身衣服洗得有些发白。 下身盖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薄毯子,虽然全身上下看不出什么牌子甚至透着几分陈旧的寒酸气,但在路灯下并不显得邋遢。 她原本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背对着森林深处的黑暗,像是在这无人的角落里独自消化着什么。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在这寂静得只有风声的夜色里,我们的目光—— 毫无缓冲地撞在了一起。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 巨大的惊恐满满覆盖在她脸上,原本放在膝盖上那双有些粗糙的手猛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眼神慌乱。 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了或者是极力想要隐藏什么不堪却突然暴露在最在乎的人面前时才会有的惊惶和逃避。 “……”她没有说话,下一秒便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了一般,根本顾不上这条路有多么不平整,双手慌乱地去转动轮椅的轮子。 动作急促得毫无章法,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轮椅在原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差点侧翻。 她拼命转动轮子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分明是想要逃。 “站住!”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拔腿就追了上去。 轮椅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森林小道上本来就不好走,加上她慌不择路,轮子卡在了一个土坑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按住了轮椅的把手,强行逼停了她想要逃离的动作,然后大口喘着气,绕到了她面前。 “跑什么?你在躲谁?” 借着头顶昏暗凄清的月光,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那是一张惨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皮肤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透明感,却也美丽动人。 哪怕此刻她形容枯槁,哪怕那双唇毫无血色,可那精致的眉眼轮廓依旧像是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透着美感。 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根本不敢看我。 “别……别看我……” 她像是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人,眼神慌乱地四处闪躲,甚至想要抬起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去挡住自己的脸。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我什么都还没问。 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叫出口。 可她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拼命地想要撇清关系,那副急于否认的样子,反而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 “让我走……求你了……” 见我不松手,她眼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那惨白消瘦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她那双无法动弹的腿上。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无力地着我,哭得压抑无比:“让我离开……快点……别看我现在的样子……求你了,让我走吧……” 她哭得叫一个悲伤狼狈。 一个原本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在最爱的人面前被迫展示出了自己最残缺不堪的一面。 自卑混杂在她的泪水里,看得人心碎。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按住轮椅的扶手,锁住了这辆摇摇欲坠的轮椅,也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我没说话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去帮她擦眼泪,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看着她推拒我的手因为体力的透支而一点点慢下来,看着她从歇斯底里的挣扎变成绝望的呜咽,最后只剩下肩膀在剧烈地耸动。 直到—— 最后一丝想要逃跑的力气也被彻底抽干。 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无力地从我的小臂上滑落,颓然地垂在膝盖的薄毯上。 她像是一只被抽走了脊梁的木偶,深深地垂下了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脸,只剩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森林小道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压抑到极点的抽泣。 看着她这副彻底放弃抵抗任由自己破碎在尘埃里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生疼。 我缓缓蹲下身。 在这个高度,我终于能透过她凌乱的发丝,再一次看清那双此刻因为羞耻和绝望而紧紧闭上的眼睛。 我伸出手帮她把黏在脸颊上的湿发别到耳后。 “哭够了吗?” “还要走吗?” 见她死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掉眼泪,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我直接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伸出双臂,把这个坐在轮椅上、像个破碎娃娃一样的女孩,满满当当地揽进了怀里。 “傻瓜。” 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僵。 “跑什么啊……” 我收紧了手臂,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我的颈窝里,任由她冰凉的眼泪打湿我的衣领。 “腿脚不好还想跑过我?你也太小看你老婆的运动神经了吧?” “陆景然。” 我叫出了那个名字,感觉到怀里的人狠狠颤抖了一下,那原本僵硬的脊背终于在我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不管变成什么样……只要是你,我就能认出来。” “别怕。” “抓到你了,以后……不管这轮椅去哪,我都推着你走,行不行?” 在那一刻,那个一直试图在我面前维持尊严、想要逃离我视线的女孩终于在我怀里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我走不了……呜……晚晚,我真的走不了……” 她把脸死死埋在我的大衣领口里,冰凉的眼泪很快就浸透了我的肩膀。 “这次不一样……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具身体里了……腿动不了,一点知觉都没有……我就像被钉死在这张轮椅上了一样,被困住了……” “我想去找你的……可是我看镜子里的自己……这副鬼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 说到这里,她原本稍微平复一点的情绪再次崩溃了。 “太丑了……真的太丑了……我不想要你看见我这个样子……像个废人一样……呜……还要让你像看个可怜虫一样看着我……” 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感受着怀里那具甚至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单薄颤抖的身体,我没有说话,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沉默着,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有些恍惚地想——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陆景然…… 那个无论在哪具身体里都张扬得像团火、总爱用鼻孔看人、嘴硬心软的家伙…… 那个前几天还在过山车上大言不惭地说要“罩着我”的“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