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五点五十八分,广告公司十七楼的灯还剩一半亮着。 苏晚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盯着萤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在手机边缘蹭了蹭。 林昭:晚上去陈屿家,他新片子拍完了,说请吃饭。 三年了,他约她,还是这么短的一句话。短得像通知,不像邀请。 她应该习惯的。她确实习惯了。 可她还是回了:几个人? 林昭:咱俩,他。你再拉一个,热闹。 陈屿,林昭他弟。 她见过两回,都是过年过节在饭桌上,印象里是个扛着相机到处跑的半大小子,见了她叫一声【嫂子】,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懒。 她跟林昭的家人熟不起来,林昭也不强求,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礼拜五晚上能凑在一起吃顿饭,已经算这周经营得还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工位。 周宁正靠在椅背上跟客户打电话,不知道说到什么,笑得很亮。 苏晚等她挂电话,敲了敲隔板:【晚上有空吗?】 【干嘛?】 【吃饭。林昭他朋友,摄影师,刚拍完一条片子。】 周宁眨眨眼:【你男朋友我还没见过呢。】 【见了你就知道,话少。】 【话少的都闷骚。】周宁说,【我去。】 苏晚没说的是,她拉周宁,一半是凑数,一半是想有个人能让场子热一点。 林昭话少,他弟她又不熟,两个男人一个闷一个野,她夹在中间,怕自己先冷场。 周宁不一样,周宁到哪儿都能把场子盘活。 六点四十,两人一起下楼。电梯里周宁还在问:【帅吗?】 【谁?】 【你男朋友那个朋友。】 苏晚想了想:【陈屿啊,拍广告的,林昭他弟,小几岁,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她顿了顿,【比林昭好看,也比林昭闹腾。你见了就知道了。】 【你这跟没说一样。】 【真的,说不上来。】苏晚笑,【反正不丑。】 周宁看着电梯镜面里苏晚的侧脸,没接话。 她跟苏晚同事两年,坐斜对面,一起吃过无数顿午饭,见过她加班到十一点靠着椅背睡着的样子,却没见过她提起哪个人时,嘴角是这样挂着的。 老小区没有电梯。 计程车在巷子口就停了,再往里开不进去。 巷子两边晾着衣服,电动车靠墙根停着,一路都是烟火气。 两个人爬了六层,苏晚敲了三下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人就在门口等着。 陈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拉着拖鞋。 看见苏晚他【哟】了一声让开门,目光在她身后多停了一下,落在周宁脸上,愣了一瞬:【诶,你是——】 【新品那条片子,我审的。】周宁说,【改了八遍那个。】 【哦。】陈屿笑起来,眼睛亮了,【那你可没审错,第八遍是我最好的一版。】 【你少来。】周宁也笑,【最后用的还是第七遍。】 苏晚在门口看着这两人,觉得有点意思:【合著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周宁往里走,【就记得他那条片子把我折磨得不轻。三月那阵子,我连续三周没在十点前下过班,就为了他那一条片子。】 【那正好。】陈屿把门带上,【今晚算工伤补偿。】 客厅不大,一盏老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 沙发是深灰色布艺,坐垫凹下去一个坑,一看就有些年头。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啤酒瓶、几袋花生米。 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格,老城区的夜景在玻璃上糊成一片。 周宁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你这楼也不拉窗帘?】 【拉了就没夜景了。】陈屿说,【再说对面那栋也没人看我。】 【万一有呢。】 【那算他赚。】 玄关墙上钉着几张照片,黑白的。 有一张是条老街,雨后的地面积着水,倒映着招牌的灯。 还有一张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密密麻麻的屋顶,晾衣绳上挂着床单,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 苏晚多看了一眼,陈屿顺着她的目光:【随手拍的。】 【拍得挺好。】 【夸我就多喝一瓶。】 林昭坐在沙发里,看见苏晚进来,伸手接过她的包,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熟得不用打招呼。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膝盖挨着他的膝盖。 【我同事,周宁。】苏晚说,【被我叫来的。】 林昭朝周宁点点头:【坐。】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陈屿,再拿两瓶。】 厨房里应了一声。 周宁在另一侧坐下,坐垫弹了弹。 陈屿拎着啤酒出来,递给她一瓶,又递筷子。 递筷子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周宁没躲,说了句【谢谢屿哥】。 苏晚的目光在兄弟俩脸上各停了一下。 眉眼有七八分像,只是一个沉稳,一个散漫。 她跟林昭在一起三年,见过他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印象里还是那个扛着相机到处跑的半大小子。 上个月听说他搬出来单住,没想到是这么个地方。 饭是外卖凑的:酸菜鱼、辣子鸡、两盒青菜,摊开在茶几上。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周宁公司新来的总监,聊陈屿前两天拍片被甲方按着头改,聊林昭下周要出趟差。 聊到出差,苏晚才知道他要去的是南方一个她没听过的县城,给客户做系统升级。 她问怎么跑那么远,林昭说那单黄了两次,这次再不亲自去,客户就要换供应商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晚想起他上个月半夜接的那个电话,也是这样平平的语气。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一个“什么都平平”的人。 啤酒空了一瓶又一瓶,花生米壳堆成小山。 周宁喝得脸有点红,说话开始带笑音。 陈屿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纸角上多捏了一下。 苏晚的视线在茶几上绕了一圈,又落回周宁身上。 她发现陈屿今晚给周宁递了三次东西:一次啤酒,一次筷子,一次纸巾。 她没数,但就是记得。 林昭的手搭在苏晚肩上,拇指无意识地蹭她的肩带。苏晚没动,心里却忽然走了一下神。 他们做了三年。 头一年不是这样的。 头一年他会半夜开车四十分钟,就为了给她送一碗她想喝的糖水;会在电影院里握着她的手,握到两个人的掌心都出汗。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那件事越来越像交作业:关灯,躺下,他进来,她配合,做完各自翻身,他还要起来看一眼手机。 上礼拜做到一半,他的工作电话响了,他居然真的停下来接了。 接完电话回来,两个人谁都没再续上,就这么睡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说出去像矫情,不说又堵着。 林昭的手在她肩上停了停,像是察觉到她走神,低头看了她一眼。苏晚冲他笑了一下,拿起啤酒跟他碰了碰:【下周出差几天?】 【三天。】 【回来我给你接风。】 【接风就接风。】林昭说,【别又鸽我。】 【我什么时候鸽过你。】 【上个月,两次。】 周宁在旁边听着,笑出声。她笑得有点大,自己都不好意思,灌了口啤酒压下去。苏晚看她一眼,发现她的视线正从自己脸上收回去。 后来有人说看电影。 选片的时候互相推让,陈屿说恐怖片,周宁第一个反对,最后随便点了一部几乎没人认真看的老港片。 灯光调暗,落地灯啪地关上,客厅只剩下电视屏的光,蓝汪汪地晃。 陈屿去开空调,老柜机轰隆隆响了一阵,吐出凉风。 周宁说这声音像飞机起飞,陈屿说习惯就好,这楼隔音差,楼下炒个菜楼上都能听见,空调声正好盖点别的。 老港片的枪战声在客厅里响了一阵,又被空调声盖过去,谁都没在意。 沙发不够坐。 周宁挪到地毯上,靠着茶几腿,陈屿也跟了下去,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苏晚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林昭的手臂正搭在沙发靠背上,她坐下,很自然地靠了过去,后脑勺抵着他的肩。 她闻到林昭身上的味道,混着啤酒和一点烟味。他今天没怎么抽烟,那点烟味是陈屿的。 电影放到一半,谁都没再看萤幕。 周宁的头一点一点,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困意,眼帘有点沉。陈屿侧过头看她,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很久。 苏晚的视线从萤幕上移开,落在周宁的侧脸上。 周宁眯着眼,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像是困了,又像在等什么。 客厅里的灯光在她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苏晚盯着那片影子,忽然想起下午她在电话里笑得很亮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看得有点久。久到林昭搭在她肩上的手,拇指顿了一下。 苏晚回过神,没有动。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视线收回去,就像她说不清,为什么此刻她心里那点走神,比交作业的那三年,要实得多。 她感觉到林昭的手指动了。先是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拇指从肩带滑下去,落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