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了一个礼拜,没散,反而更密了。 苏晚开始刻意避嫌。 她不再跟周宁一起上下班,早上错开二十分钟出门,晚上各自回家。 她把闹钟调晚了二十分钟。 早上周宁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洗漱,含着一口水,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才把水吐了。 晚上,她总是在办公室多坐一会,等走廊里的人声散了才走。 周宁第一次被放鸽子的时候,站在公司楼下等了一刻钟。 她靠在门口的台阶边上,看着下班的人一波一波地走出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走光了,才收到苏晚的讯息:你先回,我加会班。 她回了个【好】,一个人走回家。 走到路口,她停了停,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去了。 走到半路,她又掏出手机,把那条讯息看了两遍,删掉,没再发。 删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才又揣回去。 陈屿也不再去苏晚公司楼下等她。 他接活的范围,也往东挪了两条街。 以前他接活路过,会顺道带一杯咖啡上去,店员都认得他,隔着柜台问:【还是老样子?】他应一声,拿铁,多加一份糖。 现在他绕着那条街走,从后面的菜市场穿过去,绕过那家咖啡店,绕过那排落地玻璃。 菜市场的地上淌着洗鱼的水,他绕着走过去,鞋底还是湿了。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站在对面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车,看见苏晚从大楼里走出来,跟同事道别,一个人往地铁站走。 她那天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走得不快。 他站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等她走远了,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把相机包往肩上甩了甩,又放下。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发现玄关多了一双新拖鞋。灰蓝色的,绒面的,和她脚上那双开胶的旧拖鞋一个颜色。她问陈屿:【你买的?】 【嗯。】陈屿说,【旧的那双破了。】 苏晚没有多想。 她换上那双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音。 她多踩了两下。 她不知道,那双拖鞋是陈屿下午路过超市,看见打折,想起她的旧拖鞋开胶了,才买的。 他站在货架前,拿起一双,又放下,拿起另一双,比了半天,最后拿了跟旧的那双同色的。 他没有说。 她也没有问。 那双旧拖鞋,他没扔,塞在玄关鞋柜的最底下。 林昭是四个人里最镇定的。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周末回家。他不避嫌,也不解释。有人问他,他就说:【没什么好说的。】 有人说他这是沉得住气。 只有苏晚知道,他晚上回家之后,会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以前不抽的。 阳台的烟灰缸是从厨房拿过去的白瓷碟,烟头堆得满了,他才倒一次。 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背对着客厅,楼下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烟灰掉在他拖鞋边上,他也不掸。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苏晚问。 【提神。】林昭说。 【你以前不抽。】 【以前事少。】 他把烟灰弹了弹,没看她。 苏晚没有接话。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灯光黄黄的,罩着一圈飞蛾,飞蛾扑上去,又弹开。 他手边的烟盒,瘪了半边。 过了一会儿,她说:【林昭,要不我们……】 【不要。】林昭说,没等她说完。 苏晚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知道。】林昭说,【你想说,要不我们暂时分开,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晚没有否认。她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指尖有点发白。 【不分。】林昭说,【你要是怕,我陪你怕。但我不分。】 他说完这句,才把烟按灭在碟子里,按得很用力,烟头在碟底蹭了两下。 碟子里已经躺着四个烟头。 苏晚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说:【那陈屿呢?周宁呢?他们也怕。】 【他们怕,是因为他们在乎。】林昭说,【在乎的人,不会走。】 苏晚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觉得,那阵子,四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谁都喘不上气,谁也不肯先开口。 饭桌上话少了,客厅的电视开着没人看,周宁趴在苏晚腿上也不闹了,就那么趴着。 陈屿的相机挂在玄关,一个礼拜没拿下来过。 有一天晚上,她收拾餐桌,碗筷洗了三遍,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洗过了。 避嫌避了一个月,流言没散,反倒多了一条新的。 有人说,苏晚跟她男朋友分手了,所以才搬去合租。 有人说,她那个合租的室友,就是她新对象。 还有人说,看见她周末跟两个男的一起去超市买菜,说她玩得开。 苏晚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列印室印文件。 走廊里有人说话,没压低声音,隔着门板,一句一句地飘进来。 印表机嗡嗡地响,吐出来的纸还带着热气。 她站在印表机前,一张一张地捡,手里的文件越攥越紧,纸边被她捏出几道折痕。 她的手在下一张纸边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捡。 列印完,她把文件理齐,放进资料夹,走回工位,一路上没抬头。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客厅里,很久没有说话。 电视没开。 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晚饭是陈屿做的,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锅排骨汤。 四个人围着餐桌吃饭,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隔得很开。 汤在锅里凉下去,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你们说,】苏晚忽然开口,【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贪了?】 三个人都看向她。 【我一个人,占着三个。】苏晚说,【外头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们淹死。】 【他们淹不死我们。】陈屿说,【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过我们的。】 【过我们的?】苏晚说,【你连我公司楼下都不敢来了,还说过我们的?】 陈屿没有接话。 苏晚说完就后悔了。 她看见陈屿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扒饭,一句话没说。 他想再夹一筷子凉拌黄瓜,筷子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改去扒饭。 她想解释,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嘴里那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没再夹菜,那碗饭,吃到见底。 那天晚上,陈屿睡在阳台上。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栏杆边,对着楼下的小公园,一根一根地抽烟。 公园里的秋千空着,风一吹,荡两下,又停住。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苏晚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的背影,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没有过去。 她手里那杯水,喝了一口就再没动过,凉透了,她才回屋,倒掉,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上。 第二天早上,陈屿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见苏晚,笑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早。】 【早。】苏晚说。 他笑的时候,眼下有青影,胡子也没刮。 她闻到他身上有烟味,隔着一张餐桌。 她给他倒了杯水,搁在他手边。 他没喝,也没推开。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但那之后,陈屿去苏晚公司楼下的次数,更少了。 避嫌避到第三个月,周宁先撑不住了。 那天是周五,她加班到九点,走出大楼,看见对面马路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指节敲在玻璃上,笃笃两声。 车里的人没动,过了一会,车窗才摇下来。 车窗摇下来,是苏晚。车里的灯没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她的半张脸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她手里的钥匙,还没从锁孔里拔出来。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接我了吗?】周宁问。 【我顺路。】苏晚说。 【你顺路顺到对面马路?】 苏晚没有接话。她打开车门:【上车吧。】 周宁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空调开着,风口对着挡风玻璃,吹得车里凉飕飕的。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退过去,黄的,白的,黄的。 周宁把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也没管。 开到半路,周宁忽然说:【晚姐,我们这样,躲躲藏藏的,图什么?】 苏晚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方向盘的皮面被她握得发皱。 【我同事问我,是不是失恋了。】周宁说,【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老一个人走。我说我喜欢一个人走。】 苏晚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我骗她了。】周宁说,【我不喜欢一个人走。我喜欢跟你一起走。】 苏晚没有接话。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灯灭了,仪表盘的灯也灭了。 车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路灯的光从窗外漏进来。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宁,我也想你。】 周宁的眼眶,红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躲?】她问。 苏晚没有回答。她伸手,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吻了她。 周宁的嘴唇是凉的。 苏晚的也是。 两个凉的嘴唇贴在一起,过了一瞬,才慢慢热起来。 周宁的手抓住她的衣领,指节发白。 苏晚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把她拉过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方向盘硌着周宁的背,她皱了一下眉,没躲。 车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外漏进来,一条一条地划过两个人的身体。 周宁的裙子被撩到腰上,苏晚的手探进去,她的腿根立刻抖起来。 周宁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苏晚的指尖抵着她的阴蒂,缓慢地揉,周宁的腰一下一下地弓起来,抓着她的肩膀。 【晚姐,】周宁哑着嗓子,贴着她的耳朵说,【我想你。】 【我知道。】苏晚说。 她低头,吻她的颈侧,手上加了力。 周宁的喘声碎在车里,又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过去。 周宁绞着她的手指到了,抖了很久,软在她怀里。 苏晚没有抽手,任她靠着。 过了一会,周宁缓过来。 她低头,解苏晚的裤扣,把她的裤子褪下一点,俯身埋了进去。 苏晚仰头,后脑勺抵着椅背。 车里空间小,周宁的姿势别扭,却动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欠下的一次补回来。 苏晚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节收紧。 她到的时候,抓着周宁的头发,喘了很久,没出声。 周宁爬起来,重新跨坐在她腿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缠。 【晚姐,】周宁哑着嗓子问,【明天,还躲吗?】 苏晚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那个晚上,她把车停在路边,和周宁在车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空调关了,车里慢慢热起来。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