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阮昭宴难得觉得精神很好。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每次回到姑妈家,她都会睡得比在慕尼黑的公寓里沉。 也许因为她真的很习惯这里…… 也可能只是前段时间真的太累了。 天窗漏进来的光并不刺眼。 偶尔有鸟停在屋顶上,细细碎碎地走过瓦片。 她光着脚踩在房间的木地板上,脚步落下去,还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这栋房子太老了。 老到连这些声音,她都已经听了很多年。 中学的时候她住在学校。 假期有时候会回国,有时候留在伦敦。 小时候还特别期待学校放假。 可是后来慢慢发现,放假也不一定意味着回家。 在父母忙的时候,她就会拖着箱子来姑妈这里。 反而是这栋房子成为了她在英国最固定的一个坐标。 下楼的时候,阮桢霖果然早就醒了。 她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看着晨报。 “姑妈,早。” “早。” 阮桢霖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 “厨房有吐司。” “好。” 阮昭宴打了个哈欠。 下楼走进厨房。 吐司机里的面包已经烤好了。 她拿出来,薄薄抹了一层黄油和果酱。 姑妈的早餐永远简单得近乎固定。 吐司配一杯Fortnum&Mason的伯爵茶。 有时候再切一点水果。 阮昭宴不喜欢早上喝茶。 她给自己热了杯牛奶。 Piano蹲在窗台上,盯着后面的院子。 黑色的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晃着,像个懒得动的老房东。 这个厨房也不大。 操作台沿着两面墙排开,锅具挂在墙上,木砧板竖着靠在角落,调料罐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和姑妈的衣橱一样井井有条。 中间那张旧松木餐桌,还是很多年前画廊淘汰下来的展台。 阮桢霖舍不得扔,搬回家后就在上面铺了一块亚麻桌布。 放在厨房正合适。 地上铺着深色的陶土砖,其中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是Piano很多年前吐了毛球以后留下的痕迹。 阮桢霖也一直没换。 这里的一切几乎都还是老样子。 阮昭宴看着窗外。 天依旧阴阴的。 不过伦敦这几天居然一直没下雨。 已经算难得的好天气了。 吃完早餐。 两个人开车就出发了。 从伦敦过去剑桥也就一个多小时。 姑妈有一辆深蓝色的沃尔沃。 但伦敦市区停车太麻烦了,平时她很少开,基本只有出城的时候才会用。 阮昭宴十七岁就拿了驾照。 只要她在家,基本都是她开车。 进了剑桥,她们找地方停好车。 两个人才慢慢往里面走。 假期还没有完全结束。 这会儿学生比平时少,游客反而多一点。 剑桥一直很适合这样漫无目的地走。 学院,小巷,草坪,旧砖墙,康河…… 有些东西很多年都不会变。 阮昭宴又习惯性地绕去了建筑系附近。 Scroope Terrace还是老样子。 教学楼对面那几栋在修的老房子,上次来时是怎么样的,这次看好像也还是一样的,仿佛永远没有完工的一天。 “宴宴,你站那边。” 阮桢霖突然叫她。 阮昭宴回过头,就看到姑妈已经拿起了相机。 “又拍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站到了Scroope Terrace的门口。 阮桢霖喜欢胶片相机,也喜欢给她拍照。 她有一台用了很多年的徕卡M6,一卷胶卷有时候能用一个季节。 以前阮昭宴问她,这样拍照不会觉得麻烦吗? 阮桢霖说不会。 “胶片对我来说是记忆。” 她说。 中午的时候,她们照例去了King's附近常去的那家老餐厅。 是一家非常经典的英式餐厅。 木头墙板,白桌布。 服务员大多上了年纪,说话永远温和又礼貌。 阮桢霖很喜欢他们家的Ribeye,几乎每次来都点,这次也不例外。 阮昭宴选了个烤羊肩。 下午继续慢慢逛。 一直到日落前,两人才照例去康河坐船。 康河上撑着长蒿的永远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有的热情,有的沉稳,每天翻来覆去地讲差不多的历史故事。 船慢悠悠的往前飘。 太阳也一点点的落了下去。 直到国王学院前的草坪、旧石墙和河面,都被逐渐拉长的阴影覆盖。 最后只剩下柔软的金色洒在学院礼拜堂的尖顶上,棱角分明的正面被照得金黄透亮。 阮昭宴靠在船上。 康河永远是平静的。 她看着眼前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心想。 或许是因为很久没有回来了,一时间竟然有点思绪纷飞。 她对剑桥的情感其实有点复杂。 应该说,这里承载了她学生时代几乎全部的幻想。 但她又一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完全属于某一种固定的人群。 她以前很喜欢交各种朋友,加入不同的社团。 当然,她在学校也很受欢迎,毕竟家境优渥,长相好看,还是个Alpha。 她有中国留学生的朋友圈,可以一起吃火锅,去中超买螺蛳粉,在考试周互相骂学校。 可因为很早就在英国读书,她也能够自然进入本地同学的社交圈。 她参加过学院的划船队,经常清晨天没完全亮就跑来康河训练。 手机里现在还留着那年夏天手臂晒出分界线的照片。 她也记得自己早上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走向新建筑》,穿过学院回廊。 记得设计课在Scroope Terrace的老房子里,工作室的窗外是剑桥典型的哥特复兴式屋顶。 后来大二暑假回国的时候,她去父亲朋友的事务所实习。 也就是那一个月,她第一次意识到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和真正做项目之间,好像有着很大的差距。 事务所里一些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助理,施工图画得又快又准。 她却连一些最基础的图纸都看得磕磕绊绊,CAD更是慢得自己都嫌弃。 她甚至很难跟父亲解释学校里到底教了什么。 为什么她连一个最基础的构造问题都要研究半天。 到了大三,结构课更是让这种挫败变得具体。 她的建筑能画得漂亮,概念完整,却被一个钢结构节点折磨得想死。 教授评图的时候看了半天,最后很委婉地问她: “Your building is beautiful, but will it stand?” 她当时站在那里,脸上还能笑。 心里却一下沉了下去。 小时候总觉得。 父母把她送到英国,是因为想给她最好的教育。 这个答案当然没错。 她也知道父母在她身上投入了很多。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能给的几乎都给了。 只是所谓的“最好”,有时候也意味着她得很早就学会一个人生活。 意味着她得对得起这份投入。 所以她也极其自律。 她在A-Level选了数学、物理和艺术,不仅要能解微积分,还要能画一手好素描。 Wycombe Abbey的精英主义充满了竞争氛围,她努力用实力说话。 就算到了剑桥,她也努力拿最漂亮的成绩单。 从小到大,她都要尽力做到最好。 从分化结果为Alpha的那一天起,这一切仿佛就已经决定了。 虽然小时候阮昭宴也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甚至也会因为自己是Alpha而有一点骄傲。 老师说Alpha通常意志坚强,同学说Alpha天生就是领导。 父亲说Alpha需要独立,要能够自己面对一切。 所有人都默认一个条件这么好的Alpha,理应聪明,理应优秀,理应有野心。 理应永远走在别人前面。 如果她考了第一,这是应该的。 如果她去了很好的学校,也是应该的。 如果她做成了一件很难的事,别人会说:“因为她本来就是Alpha。” 但如果她做不好呢? 从某个时候开始。 她变得害怕父亲的皱眉,害怕母亲的失望。 也害怕有一天别人会发现—— 原来她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优秀。 好像分化之后,连“普通”都成了一件不适合她的事情。 她不能软弱,不能没有目标。 不能说自己不想竞争。 别人梦寐以求的条件,父母的托举,漂亮的人生,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有什么资格觉得难受? 更何况周围优秀的人有那么多,她并不特殊。 犹豫是最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 那段时间,她开始感到焦虑。 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意识到,剑桥给了她很好的审美、理论和判断力。 但这些更多是概念和情怀。 她需要一些更务实的、更具体的东西才行。 所以读研的时候,她选择去慕尼黑。 在TUM的第一年其实很痛苦。 再次脱离熟悉的环境让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还有德国同学的严谨、对建筑物理的精通。 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泡在实验室和工作室,才硬是把工程这块短板补了起来。 有时候凌晨从工作室里出来,感到迷茫的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自己只是个很普通的Beta就好了。 现在回头再看,却好像已经是过了很久的事情了。 游船继续慢慢往前。 阮昭宴看着两岸,忽然有点好奇以前剑桥的那些同学现在都在做什么。 她知道他们中有留在伦敦的,有去了纽约的,有回香港的,有回上海的…… 但也仅是一年的时间,关系好像就淡了许多。 甚至有些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就连前两天约出来见面的朋友。 坐在一起的时候,发现能聊的共同话题也已经比以前少了许多…… 这些其实很正常。 她知道。 所有人都在朝不同的地方走。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偶尔会觉得很难受。 就好像自己一直在努力往前走。 但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回头的时候,身边熟悉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在想什么?” 阮桢霖坐在她的身旁,忽然问道。 阮昭宴回过了神。 “没什么。” 她笑了笑。 “刚刚想起以前在学院划船的时候。” 阮桢霖戴着墨镜,傍晚的阳光照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再回剑桥是什么感觉?” 她问道。 阮昭宴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河面。 不去维系的情感或许真的是很脆弱的东西。 她想。 如果不再天天见面。 不再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慢慢地就会从每天都能聊,变成偶尔点赞。 再到后来,连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都不太清楚。 她以前也因为这种事情低落过。 后来有一段时间,甚至会觉得认识一个人其实是一件挺麻烦的事。 因为越熟悉,意味着分别的时候就会越难受。 投入的情感变得累赘,如果知道都是这样,还不如不开始。 可她偏偏又喜欢分享,喜欢有人陪。 这两种情感一度让她变得非常矛盾。 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她还记得自己刚从Wycombe Abbey毕业,第一次来剑桥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姑妈陪着她,她们也像这样坐在康河的小船上。 她看着岸边那些学院建筑,整个人都是兴奋的。 那栋金色的教学楼就在眼前,她看到阳光落在上面,感觉未来就在眼前一样。 现在再回来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那些激动都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情绪。 “有时候觉得……” 阮昭宴看着远处。 “自己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她轻声说道。 这句话她以前也跟姑妈说过。 那时阮桢霖并没有安慰她很久,只是告诉她: “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你要习惯分别。” 阮昭宴一直都记得。 可能也是因为这句话。 后来每一次离开学校,离开家,离开一座城市,或者和某个人慢慢不再联系。 她都会告诉自己—— 这很正常,人就是会分开的。 也逐渐接受了离别。 她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 “不过回来还有姑妈陪我,也挺好的。” 阮桢霖摘下墨镜,看了她两秒。 神情有点无奈。 “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她说。 阮昭宴笑起来。 “我知道。” 晚上回到家。 阮昭宴洗完澡,躺在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想了太多以前的事情。 这会儿脑袋里反而有点放空。 她打开抖音,刷了几条视频。 也不太想直播。 又随手点开私信。 还是和平时一样。 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新消息。 她往下翻了翻。 手指忽然停住。 她看到了Z的头像。 莫名想起昨天在餐厅里的偶遇。 她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什么一定要说的。 不过就是恰好碰见,说了两句话。 可想了几秒。 还是敲下一行字。 【Yv:谢谢你给我推荐的店】 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 【Yv:很好吃】 发送。 消息安安静静躺在聊天框里。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应该是不在线吧。 阮昭宴也没太在意。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 又把手机拿起来。 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新消息。 “……” 阮昭宴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把手机重新扣在床边。 闭上眼睛。 不就是一个粉丝吗。 有什么好看的。 她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