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默走进艾琳娜办公室的时候,后面跟着零和利亚姆。 零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步幅比她平时散步的时候窄了半寸,像是还没完全醒透。 利亚姆走在最后,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落进槽里的声音很轻。 艾琳娜已经在桌子后面坐着了。 她面前摊着一张空白注册表,她右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左手边整整齐齐叠了三张写满字的纸,像是她昨晚花了不少时间在上面。 她左手边最上面那张纸上列了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带着简短的备注,字体小而密,像考试前临时整理出的笔记。 她说:“名字还没定。我列了几个参考。” 她把那张纸推了过来。 陈默接过去扫了一眼。 第一行写着“星穹守望者”,后面标注“适合接巡夜任务,容易被指派”。 第二行“辉光誓言”——“申报时比带‘审判’‘裁决’的更好通过”。 第三行“终焉回响”——“同名的已登记了三个团体,可用但可能被混淆”。 第四行“默剧团”,后面只有两个字:“零提。” 零已经走到窗台边了,背靠着墙,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的“默剧团”三个字上,嘴角几乎没有动,但她看着那个位置的时间比看其他名字都要长一些,像是在等别人问她什么,然后开口说:“这三个字念起来会比‘星穹什么的’顺口。” 艾琳娜没接话。 陈默把纸叠了一下放回桌面上,然后他看着空白的注册表,说:“我取好了。” 零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了一点:“你取好之前可以先问一下别人。” “我取的是‘正义复仇’。” 零开口了,语速和刚才一样平:“默剧团比那个好念。” 艾琳娜抬起头:“默剧团?别人听到会以为我们是卖唱片的。” 零的视线落在艾琳娜身上:“那你提一个。” 艾琳娜看了一眼自己列的那张纸:“终焉回响——阿尼路之杖。” 陈默说:“太长了。委托书上写不下。”他的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停在那张纸上:“我是团长,签的时候我要能多签几次都不嫌烦的名字。” “正义复仇,”零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过它的节奏,“你确定?” “确定。” “我保留意见。” “你保留。” 零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确认他不打算改。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台那边,但她的脚在窗台下踢了一下墙面,很轻的一声,像是她本来想说的话被咽了回去。 她没再开口,但她的身体在窗台边的那几秒内呈现出一种介于忍笑和忍耐之间的微妙的张力。 艾琳娜看着陈默,又看了一眼零。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在注册表的“冒险团名称”一栏里写下了“正义复仇”四个字。 笔尖过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墨水渗进纸面里。 她把笔放下,抬头看陈默:“团长,签名。” 陈默接过笔,在团长栏签了名。 利亚姆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在副团长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动作很安静,签名之后她把笔放回桌面上,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没有说任何话。 艾琳娜在担保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全名,然后把表格对折放进抽屉里。“注册完成,正义复仇冒险团现在正式入册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靠在那里的星穹巡礼者,深灰色金属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她动作自然地把它扛在肩上,然后偏过头看着陈默:“北郊矿坑,前天夜里检测到能量异常。委托标注需要至少一名高阶施法者确认情况。”她把扫帚杆换了个肩,调整了一下角度,“走不走?” “走。” 陈默转身往门口走,利亚姆跟了上去。 零从窗台上直起身,她经过艾琳娜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目光从星穹巡礼者的握柄处那层旧皮革表面扫过,然后她开口说:“你这个名字也是自己取的?” “星穹巡礼者。我取的。” 零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她跨过门槛之后用刚好能被后面的人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比正义复仇好。” 陈默走在最前面,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那你下次自己开一个团。” “我开了,你来当团员。” “我在那边是团长。” “你可以辞职。” 声音沿着走廊折了两折之后变淡了,像石子在水面弹跳了三次后沉下去。 北郊矿坑的入口被旧木支架和碎石堵了大半。 他们从侧面一处塌陷的缺口钻进去,通道里干燥,空气中有铁锈和碎石粉尘的气味。 光线从入口方向切入,越往里走越暗,最后只剩墙壁裂隙里透出的薄薄一层蓝白色光,密度不高,像隔着一层灰玻璃看到的灯。 陈默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不重,但节奏均匀。 他进矿道之后已经打开面板扫了三次数据——三次读数都显示周围结构正常,没有异常能量残留,没有裂隙痕迹,纯委托。 他把面板关掉了,但是没有说。 艾琳娜走在他侧后方,握着扫帚的姿势比出发时放松了一些,那根金属杆被她提着,尾端的细丝在接近地面高度轻轻晃动。 利亚姆走在队伍最后面,步伐轻且均匀,她走路的节奏像在数台阶,每一步落地时间长度都相同。 零走在她前面偏左的位置,脚步没声响。 然后通道深处的响动传过来了。 不是脚步,是那种粗粝的、像是湿布在石面上拖行的摩擦声。 然后那个声音开始变得密集,从矿道两侧的裂隙和转角深处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动静从更深层引上来了。 低阶魔兽群从前方弯道处涌出来。 数量大约二十只,体型不大,四肢着地,在暗处能看到它们眼珠反射的蓝白色光点。 它们没有停顿,像是找到了目标。 艾琳娜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 她的指尖朝着兽群,手掌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暖光正在凝聚。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层光沿着她的指节方向延伸了一小段,像是在做瞄准。 然后陈默走过去了。 他从她身侧经过,肩膀离她的肩膀大约一臂的距离,没有碰到。 他的脚步没有变快,还是和刚才一样的节奏。 他在她身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了,抬手,指尖向前,没有蓄力动作,像拨一下琴弦那样弹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白色冲击波从他指尖向前延展,贴着矿道的地面推进。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一块石头被平着扔进水面时产生的波纹。 兽群前排被冲击波命中,弹飞,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整群魔兽同时离开地面,撞上两侧的矿道石壁,全部嵌进岩石里了,排成两排,间距均匀,头部朝内,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按进去的。 灰尘从矿道顶部落下,在蓝白色的光里缓慢翻滚。矿道安静了。 陈默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艾琳娜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她掌面边缘那层暖光正在消退,速度不快,因为她没有主动撤掉它——它是自己慢慢变淡的。 她看着陈默的背影,他在矿道前方转了个弯,那道白色冲击波消失的方向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温热气浪,还没有彻底散尽。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回他的手指。 那根手指已经垂在身侧了,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手没有区别。 她把手放下了。动作不快,像是她的手指需要几秒钟才能适应“不需要继续准备施法”这个状态。 零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他平时不这样。” 艾琳娜的视线从陈默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她侧过头看了零一眼:“那他平时什么样?” 零没有停步,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地传回来:“平时他会先看一眼再动手。今天他连看都没看,给他装的。” 艾琳娜站在原地多停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跟上了。 她走过两侧墙壁上那排嵌着的魔兽时,她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在看尸体,是在看它们嵌入墙壁的深度,看排列间距是否均匀,看那只兽群中最前面的一只被震飞后的位置是否和后面那些在同一水平线。 她看完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那个正在矿道深处转弯的背影上。 她加快了半步,走到他旁边。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是之前的“侧后方”了,是并排,差半步就肩膀碰到肩膀。 她没有看他,但她在开口的时候,声音的落点正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刚才那个冲击波,你没用任何施法媒介。没有扫帚,没有法阵,没有元素回路的发源点。” “嗯。” “你用了什么?” “面板。” 她沉默了一下:“你面板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很多。” “能让我看一次吗?” “可以。” 他往前走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夸张的震惊,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的方式像是一种确认后的新问题——像是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答案,现在那个答案需要重新调整了。 矿道深处的蓝白色光还在。 通道尽头没有裂隙,只有干燥的岩壁和一排旧矿车的残骸。 风声从更深的缝隙里穿过来,在墙壁间形成一段空洞的回响,像什么都没有在等他们,又像是什么都在等他们完成确认。 陈默走过最后一辆矿车时用手背碰了一下铁皮的边缘,指腹感觉到一层细密的灰尘和极淡的铁锈气味。 他说:“任务完成。回去交单。” 利亚姆已经在队伍最后面停下了脚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来路,像是在确认身后的通道没有异常动静。 她已经在记录表上写完了时间,收笔的动作很轻,像是她在一项任务完成时总会习惯性地确认记录是否准确。 零站在她旁边等着。 艾琳娜站在陈默旁边,双手都垂在身侧了,那把扫帚被她放在了靠墙的位置,金属杆靠着石壁,细丝尾端贴着地面,像是她需要双手空着才能确认刚才那个冲击波的轨迹和余温是否真实存在。 她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说可以让我看一次。” “对。” “什么时候?” “下次。” 她点了一下头。 他的回答没有让她满意,但她没有追问。 她弯腰拿起靠墙的扫帚,动作自然,像她已经完成了一项确认。 通道里的风从她身侧穿过去,把她领口处垂落的发尾带起来又落回去。 她跟上了。 四个人沿着矿道往外走,脚步声在岩壁上碰了几下然后散开了,剩下最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和后面三个人依次接上的间距。 蓝白色的光在身后慢慢变淡,入口处的灰白色天光开始从通道尽头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