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离开之后的第四天,窗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陈默靠在桌边,把手里那张委托记录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目的达成了,不如分行李回高老庄算了。” 利亚姆从报告纸后面抬起头来,视线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高老庄是哪里?” 陈默沉默了片刻:“……一个地方。” 艾琳娜从书页边缘抬了一下眼皮:“帝国境内没有叫高老庄的城镇。” 陈默沉默了片刻:“当我没说。”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安静持续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像是那个笑话被空气完全吸收之后还没有来得及被接住。 利亚姆低下头继续写报告,艾琳娜翻了一页书。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窗台,像是在等那句话被某种东西重新弹回来,但它没有弹回来。 过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利亚姆合上了手里的记录本,开口说:“不如去地下巴沙逛逛。”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艾琳娜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利亚姆,停顿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艾琳娜看着她,像是正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打算继续往下说:“地下巴沙不是逛街的地方。那里是帝国的里世界。做的生意不在帝国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治安由黑市自己的守卫维持,不归魔法塔管。” 陈默侧过头来看她:“你去过?” 艾琳娜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听过。” 利亚姆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把报告纸收进抽屉里,拉上抽屉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她已经决定好了要去,只是还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精灵大小姐也该开开眼界。而且前几天有人偷闯祭坛的事,帝国暗部要查起来,你们都有嫌疑。”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情,“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去弄清楚地下巴沙到底在流通什么东西。” 艾琳娜合上书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生气,又像是被踩中了某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位置。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桌边的陈默。 地下巴沙的入口不在街面上。 利亚姆带着她们穿过一条窄巷,在巷子尽头蹲下来,手指沿着地面摸了一段,然后掀起一块嵌在地上的铁板。 铁板边缘有一圈暗色的泥土,像是被反复掀开过很多次,掀开的时候能听到下方传来的声音——很杂,被石墙过滤之后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像是很多声音在同一片空间里互相挤压之后形成的那层底色。 空气从下方升上来,比地表的空气更潮湿一些,带着一种混了旧金属和油脂的气味。 艾琳娜站在铁板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这条密道是谁修的?” 利亚姆已经踩到第一级台阶上了,靴底落在石面上时声音很稳:“不知道。很多年前就有了,知道的人不多。” 铁板在他们头顶合拢的时候,光线从亮变暗,然后从暗变成另一种亮——台阶两侧的墙壁缝隙里有光透出来,光线偏暗,带着一层浅淡的暖红色调,像是在漫长的气流中被反复熏烤过。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然后变平了,从狭窄的台阶过渡到一条更宽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个转弯,转弯之后,声音变大了。 像是被压缩过的空气突然被释放出来,各种声音在一瞬间铺展开来,盖住了原本安静的脚步声。 地下巴沙比预期的更大。 主街笔直向前延伸,两侧排列着低矮的石屋和木棚,屋顶高度大致相同,像是统一被压平过一次。 招牌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方,字迹被油污和划痕覆盖了大半,有些已经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表层颜色偏深,踩上去能感觉到已经被无数人反复踩过形成的平整表面。 街道上的人穿着和地表不一样的衣物——更旧,更厚,有些带着兜帽,有些人用布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到鼻梁中间那一部分。 他们的脚步频率比地面上的人快一些,像是不想在同一个位置站太久。 空气里混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还有一层浅浅的铁锈味,像是地下本身的材料在缓慢氧化。 店铺里卖的东西大部分是地表不流通的。 铁笼子里关着低阶魔兽,体型偏小,挤在一起,铁笼底部的金属条上有暗色的痕迹,像是长时间接触之后留下的旧渍。 旁边的摊位上摆着旧的法器残片,拆解之后的零件被重新组装过,表面没有经过抛光或翻新,像是被人直接从其他东西上取下来之后放在这里。 更深处有摊位卖的是一些更小的物件——护身符、旧钥匙、金属片,收在磨损的皮袋里,没有标价,也没有统一的分类方式。 利亚姆走在前面,脚步没有放慢,像是来过不止一次。 陈默跟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他的视线在两侧的摊位上快速扫过,像是在扫面数据。 艾琳娜走在最后,她的视线偶尔在某个摊位停留片刻,然后在摊主抬眼之前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慢脚步。 市场深处有一处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铁栅栏的间隙比人的手臂窄一些,成年人伸不进手。 内侧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手里握着短棍,棍身有一段磨损,像是被反复握过。 栅栏里站着一排人,脖子上套着同样款式的金属环,颜色发暗,表面没有什么光泽,金属环边缘与皮肤的交界处几乎看不到间隙,像是已经戴了很久。 他们站姿僵直,目光没有看向街道的方向,像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看而选择了定格。 利亚姆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但她的视线没有在那排人身上停留。 陈默的视线在那一排人身上扫过,然后他的目光在靠后的一个身影上停了一下。 那个身影缩在靠后的位置,肩膀缩着,低着头,但它的耳朵是竖着的,末端在灯光下能看见一层浅色的绒毛,比周围的头发略浅一些,持续地微微颤动着。 陈默没有停下来,但他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被记录下来的动作,只是刚刚落了地。 栅栏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铁栏,然后是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那个缩在后面的身影猛地往前一冲,撞翻了旁边一个人,然后从栅栏的缺口处钻了出来。 她的速度很快,赤脚踩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从落地的角度和脚尖的方向能看出她在努力保持平衡。 追出来的人手里的短棍已经举起来了,但那个身影在他举棍的时候已经从他身侧闪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跑过很多次,一路撞翻了两个摊位上的东西之后,被围在了街道中央。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放在身侧。 艾琳娜动了。 她的扫帚已经横在了追捕的人面前,杆身贴着他胸口的位置,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 “她是你们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压在周围的嘈杂上面,像是知道自己说的话会落在该落的位置。 领头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判断她的来路和分量,然后说:“你是来买的?不是就别挡路。” 艾琳娜的手伸进内袋,把那枚身份牌拿了出来。 铜色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在灯光下能看清上面的纹路和字样。 领头的人看了一眼那枚牌子,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目光从那枚牌子上移开,落在艾琳娜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魔法塔的人来地下巴沙,你也管不着这边的生意。”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往前走,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像是在等她自己退开。 利亚姆从侧面走过来,手指搭在艾琳娜的手腕上:“走了。” 艾琳娜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只猫兽女身上,她正蹲在翻倒的摊位后面,缩成一团,头顶的耳朵压平了,贴着头发。 她的视线在艾琳娜的方向落了一下,然后快速移开了,像是已经被标记了很久,身体已经习惯了在视线靠近前做出反应。 艾琳娜放下了扫帚,转身跟着利亚姆走。 陈默没有跟着她们走。 他在骚乱的间隙穿过了人群,走到翻倒的摊位后面,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抬眼看他,她的耳朵还没有完全竖起来,仍然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再次压平的角度。 “你叫什么?” 她没有回答。 “想出去吗?” 她看着他,这次看得更久了,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保质期。她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清晰。 陈默没有等她再确认第二次,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握住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是正在确认那层温度是真实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比他矮了一个头,赤脚踩在石面上,脚趾在触碰到地面时轻微蜷了一下。 陈默拉着她穿过了人群,她的步伐从一开始的迟疑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奔跑的速度,脚掌落地的声音在周围的嘈杂中几乎听不见。 她在跟上陈默之前回头往栅栏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继续走,没有回头。 巷口的铁板被掀开,光线从上方落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在接触到光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陈默先上去了,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脚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地面上的时候,风从巷口穿过来,她的耳朵在接触到第一阵风的时候转向了风来的方向,像在确认风的方向是否和地下的风一致,然后她站在原地,等着。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猫兽女坐在墙角,膝盖蜷到胸前,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曲,像是不知道能不能坐椅子。 她的耳朵竖着,但角度偏后,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 利亚姆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了,但没有喝。 艾琳娜站在窗边:“你想送她回去的话,她那边应该还有亲人。” 陈默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她停顿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很久没说话:“……不记得。” 又停了一会儿:“被带来的时候太小了。” 陈默站起来。 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艾琳娜身上,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 艾琳娜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已经从窗外收回来了,落在墙角的身影上,像在确认那道身影是否真的出现在这个位置。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 利亚姆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我们得给她起个名字。” 陈默想了想:“叫哈基咪。” 利亚姆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她耳朵像猫。” “她是猫兽人。” “那叫哈基咪正好。” 利亚姆没有反驳。 艾琳娜也没有反驳。 哈基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杯水,像是正在确认杯子里的水面有没有因为刚才的晃动而变少。 陈默看着她:“从今天起,你是正义复仇冒险团的女仆。” 哈基咪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她喝完之后没有放下杯子,像是需要再握一会儿才能确认这个东西确实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