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把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然后说了一句:“可以搬了。” 利亚姆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正在把抽屉里的文件摞成一叠,准备装进箱子。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手:“有什么需要搬的?” “人上去就行,东西上面都有。” 利亚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摞好的文件放回抽屉里,又把箱子推回了桌底。 她空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像是什么都不用带,又像是那些东西已经被她整理好、全部放进了新的位置。 陈默已经先走上去了。 一行人沿通道上岛的时候,哈基咪走在最前面。 她的脚步从慢到快,在走廊入口处站住了,抬头看了一圈。 她的耳朵先是竖起来,然后转了两下,像是在辨认方向。 她停在那里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朝着南边迈了一步。 利亚姆没有急着选房间。 她沿着走廊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开门、进去、站一会儿、关门、去下一间。 她选了一间朝南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她带上来的植物。 她没有说为什么选这间,但她走进房间之后把窗台上的灰尘擦干净了,然后把花盆放了上去。 艾琳娜在附楼下沉空间里站了很久。 那间房间三面开窗对着水潭,窗口的高度和地面平齐,水面的反光从窗户下方漫进室内,沿着墙壁向上铺展了一小段距离。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水面和树冠的倒影叠在一起,像有一层深色的地面浮在水面下方。 她说:“这间我住。”语气平,没有征求谁的意见。 零在二楼选了一间朝东的。 窗户不大,能看到主屋和附楼之间的走廊,以及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这间,但她走进去之后把窗户推开了,风从窗沿穿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去。 陈默站在走廊尽头的圆形平台上,风从侧面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附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先带着她们走了一遍主屋。 一层的宽间朝南开大窗,阳光贴着窗沿落在地板上,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长的光带,边缘处和木板的纹理方向一致。 地面铺深色木板,墙面是浅色抹灰。 靠里是厨房和储藏室。 厨房的操作台靠墙,窗开在灶台正前方,站在灶台前的人一抬眼就能看到窗外那棵树的树冠。 水槽在操作台侧面,排水口直接连入水渠。 二层是房间,走廊一侧排开,另一侧开窗。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出去之后是屋顶平台。 屋顶做了轻微的坡度,瓦片深色,边缘比墙面多伸出一截。 主屋和附楼之间由一条有顶的走廊连接。 走廊一侧开放,面向水潭。 柱子之间的间距和一侧水面的宽度形成了一种均匀的对位关系,站在走廊里的人视线能平行穿过水面,落在对岸的树根和草地的边界上,不会被柱子打断。 屋顶比路面宽出一个边缘,雨水落不到走廊里。 附楼比主屋低半层,从上方看像是山坡的延续。 屋顶覆着土,种着低矮的植物,植物紧贴着屋顶表面,从岛上的高处看下去只能看到一片和地面颜色几乎一致的缓坡,像山体本身在建筑顶上长了一层新的表面。 附楼内部是下沉式的,三面开窗对着水潭,窗台高度和地面平齐,坐在窗边的人视线可以从水面延伸到对岸。 房间外面的平台延伸到树冠高度,边缘没有围栏,雨水从屋顶边缘落下时先经过树冠,经过叶片和枝条的分层拦截之后才落入地面,沿着预定的路径流向低处的水潭。 水渠在岛面东南侧绕了一个弧形。 水从高处被引出,沿着预定的路径流经房屋侧面,在低处汇入水潭,然后从水潭底部循环回高处。 水渠底部铺着鹅卵石。 水潭边缘也围了一圈鹅卵石,水从底部回流。 水面的高度稳定在同一个位置,不会下降。 乔木和灌木的分布也有顺序。 靠近房屋的位置是遮阴树种,树冠的高度刚好不会挡住二层窗户的采光。 外围是低矮的灌木,形成向边缘过渡的层次。 边缘用浅根系植物固定土壤,防止风力把表土带出岛面。 主屋西侧留出了一片空地,草皮覆盖。 附楼外侧种了几棵小乔木,高度不到窗台,随着生长会逐渐接近窗口。 地面有经过平整的路径,连接主屋、附楼、水潭、空地。 哈基咪在主屋和走廊之间来回走了几趟。 她把每个房间的路径都确认了一遍,从门厅到厨房,从厨房到走廊,从走廊到附楼,从附楼到水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步幅丈量这座岛的尺寸。 她走到厨房外面那片空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 泥土在她指腹上留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痕迹。 她侧过头问陈默:“这里可以种东西吗?” “可以。” 哈基咪站起来,看了一眼窗边那棵树的位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土:“我要种那棵树旁边的位置。”她说完之后又蹲下来,把刚才摸过的那块土重新抚平,像是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了。 陈默站在主屋二层走廊尽头,那扇门通向屋顶平台。 他的视线从平台边缘移向远处,沿着天空岛边缘的弧线走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落在哈基咪蹲着的那片空地上。 她正在用指尖沿着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划过去,像是在确认那颗种子落地的位置。 艾琳娜站在附楼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水面反射着上方树冠的深色和天空的浅色。 她说:“下午水面反射的光会比现在更亮一些。”她没有转头,像是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回答某个问题,只是陈述她看到的变化。 零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她的房间窗户正对着走廊那一侧,外面的树冠正在风里晃动,边缘处细小的叶片被风推着往同一个方向倾斜,持续了片刻之后又回复原位。 风从树冠上方过来,把走廊外沿几片叶子吹起来又放回去。 哈基咪站起来了,走到水渠旁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停了一下又抽出来。 水滴顺着她的手指滑落下去。 她低头看着水滴落在渠底的鹅卵石上,被下一段水流带走,然后她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均匀,像是她已经记住这座岛的大小了。 然后天边出现了三个影子。 影子的轮廓从云层下缘切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被阳光照亮,以深色剪影的形态接近。 随着它们接近边缘,能看到细节了——狮鹫的翅膀在每一次扇动中展开、收拢、再展开,前肢和胸部之间覆盖着浅色的羽毛,脊背上的骑手身体向前倾,手握着缰绳,下身的护甲在光线下边缘有一条窄长的反光。 三只狮鹫在距离岛边缘大约十几步的位置停住了,翼尖在气流中微微调整角度,悬停在空中。 为首的骑手隔着碎岩带喊话:“你们有没有飞行许可?” 陈默站在走廊入口:“什么飞行许可?” “高空的建筑需要登记归属。”骑手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风声,“你们有没有授权文件?” 哈基咪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的视线越过碎岩带,先落在最前面那只狮鹫的胸口和翼尖交界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骑手身上。 她的耳朵压平了,尾巴没有动,只是直直地垂在身后。 艾琳娜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她的脚步不快,但步伐均匀,像是她已经预判过下一步的走向,知道它不需要急。 她走到陈默旁边停了一步,然后看向为首的那个骑手:“狮鹫骑士团的巡逻范围到哪?” 骑手说:“帝国领空全部。” “领空管辖权在实际执行中需要地面授权,巡逻和执法之间有明确的界限。你们能飞过来看,但你们不能在没有具体事由的情况下要求我们出示任何文件,也没有依据阻止我们停在这里。” 骑手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有底气说出这些话:“你确定?” “你们刚才用的那套说辞,骑士团平时用来拦地面上的商队——那些人有地契要交。我们没有地契,你们没有依据。”艾琳娜把羊皮纸展开,“帝国领空管制条例关于空中建筑的条款目前还没有明确立法的先例。骑士团的巡逻范围确实覆盖高空区域,但你们没有实际的管辖权,除非帝国议会正式通过相关法案。在法案通过之前,你们只能做检查,不能执行其他操作。” 骑手没有立刻回话。 他停在狮鹫背上,视线越过碎岩带,落在主屋的正面和附楼的水面上,像是在确认这座岛的布局和位置。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身后的骑手一眼,收了缰绳:“我们会向指挥部报告。” 狮鹫转身向地面方向飞去,翼尖在下沉过程中擦过云层的边缘。 它们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了一段距离之后,和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来了。 艾琳娜把羊皮纸折好收进领口内侧。 零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魔法没和你师父没学多少,贪小便宜倒是学了不少。” 艾琳娜没有回头:“赔偿金冒险团每人都有份。” 零的表情变了一下:“……艾琳娜姐姐。” 哈基咪站在走廊入口,耳朵已经恢复了竖立的状态,尾巴末端那一截微弯的弧度也逐渐平直下来了。 她还在看着狮鹫离开的方向,直到那三个影子彻底融入地面的阴影,才转过身来。 她走到水渠旁边蹲下,伸手碰了一下水面的边缘,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鹅卵石上,沿着固有的路径继续向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