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翻开昨夜摞好的供状,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那是苏泊远案发前最后三个月留在苏家的往来记录,她从旧档里一条一条誊出来的,字迹工整。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太后懿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四个字她誊写的时候没有多想,可此刻重新看见它们,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那年在苏家宴席上,苏慕雪拉着她的袖子说“念茯别乱跑,太后娘娘来了”。 她那时候好奇地踮起脚往厅堂里看,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背影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满座的人都跪了下去,她也被苏慕雪按着跪了下来。 那时候她跪在地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刚刚在廊下碰见了那个从北境回来述职的年轻将军,他手里握着酒杯,面色苍白,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走出来。 她鬼使神差地从案上端了一碗醒酒汤给他,说“将军喝了吧,你脸都白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记了两年。 她跪在厅堂里的时候想着的竟然是那个人的眼睛——墨色的,沉得像井底的暗水。 她拿着笔的手忽然停了。 那个画面她很久没有记起来了。 方才那个闪念像一颗石子从水面上弹过去,弹了两下就沉下去了,可她坐在那里一动没动,指尖攥着笔杆攥得发白。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玄色的袍角从门缝底下扫过去,停住了,没有叩门,没有推门,只是停在那里。 她认出那道顿挫的节奏——靴底落在青砖上时重心偏左一步、右步稍轻,是傅晋深从大朝会回来了。 她坐在书案前没有抬头看。 那道门在门外停顿了很久,久到她数清了自己十七次呼吸。 然后那道脚步声走了,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供状。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抖。 入夜后墨影来了一趟院门外,没有进来。 隔着院墙他的声音是平的:“王爷请您移步书房,有几页卷宗劳烦沈小姐亲自过目。” 沈念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瞬,她扶着桌沿站直了,把供状合好收进暗格,转身推门出去。 书房的门敞着。 傅晋深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可他没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进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她。 案上的灯只点了一盏,烛火把他的面孔切成一明一暗两半——玄色的龙纹袖口压着案面,宽肩的轮廓在灯影里拓出一道沉沉的暗影,那团阴影压过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他五官的棱角被烛火勾得格外分明,剑眉在额前投下一道窄窄的暗,薄唇抿着。 那双墨色的瞳孔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带着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进来。”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门在她身后自己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从外面替她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卷宗在哪?” 傅晋深没有答话。 他看着她站定在案前三步外,晨起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头发松松绾着。 他凝视她三息,然后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卷宗。 是一本军驿旧档的抄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北境与盛京之间的驿道往来。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被人折了角,折痕已经很旧了,折了很久。 沈念茯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某一行的末尾,那行字写着“傅都尉寄,盛京沈府苏门沈氏女收”。 傅都尉。 北境军驿。 “苏门沈氏女”——那是她。 她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 “你从北境寄给我的时候,在驿单上写的是‘盛京沈府苏门沈氏女’。” 她轻声说,“你不知道我闺名,也不知道我在苏家哪间院子里住。你就写了一个‘沈氏女’寄出来了。” 傅晋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封信到了苏家之后是苏慕雪帮我收的。” 她接着说,声音更轻了,“她拆开看过之后笑着递给我,说‘有人给你寄生辰礼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她不知道是你。” 她顿了一下,“她到死都不知道送我这枚玉的人是你。” “她不需要知道。” 傅晋深终于开口。 沈念茯的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苏家的?” “苏家被鸩杀之后第二天。” 他抬眸看她,“消息传到边关的时候我接到军报,苏家满门三十七口一夜毙命,案由通敌叛国。我收到那封军报的时候想起你——想起我寄的那枚玉佩你大约已经把它戴在颈间了。”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书房里灯焰晃了晃,他的影子罩下来,她整个人落在他的暗影里。 她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书架的边缘。 “我第二天就上了折子请求调回京城。” 傅晋深那双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烛火碎成细小的光点,“那封折子被人压了一个月。兵部不肯放人,太后那时候已经动了手,她的人在各部严防死守,任何与苏家有旧的人都被挡在京城外面。我等了一个月,一封一封军报往上递,直到把兵部那个挡路的人挪走。我回京城的时候苏家的卷宗已经被人翻了三遍,该毁的证据毁了大半。” “你从那之后就开始查?” “对。” 他说,“我用了三个月翻遍所有残证。每一页能找回来的我都找回来了——苏泊远的供状正本、厨房的名单、当夜巡值的路线、鸩酒的来路。” 沈念茯别开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案角那只青瓷瓶上——和窗台上那只是一对,一样的釉色,一样的光泽。 瓶里插着一枝干透了的梅花枝,枯褐色,和幽茯阁窗台上那枝一模一样。 “那枝梅花——” “我让青禾换的。” 他低头看着她,气息笼罩她,“你窗台上那枝是我种的。院角那棵梅树,你来之前就在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昨天说十七岁的沈念茯已经死了。” 傅晋深伸出手来,指腹贴上她下颌的轮廓线,极轻极轻地托了一下,像托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你告诉我,那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躲。 他的指腹贴在她下颌上的触感是温的,不重,可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她张了张口,“我在廊下看见你握着酒杯,面色苍白,手背上有新伤——” “我问的不是那碗汤。我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闭了一下眼。 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十几岁的她跪在厅堂里,满座的人都在跪太后,她跪在苏慕雪旁边低着头,脑子里全是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和那双墨色的眼睛。 她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在想……” 她的声音很轻,“那个将军长得很好看。” 傅晋深的指腹在她下颌上停住了。 “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那个北境来的将军是谁。我打听了很多次,没有人告诉我你是谁。苏慕雪只知道你姓傅,旁的她也不清楚。可我就是想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他,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这些事我昨天之前都忘了。方才你翻那本旧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跪在厅堂里想的那个人——的确是你。” 他的拇指从她下颌滑到她的唇角,停住。 那道触碰很轻,可她感觉到他的指节在微微僵着。 她终于偏开头,清冷的小脸上面无表情:“可就算那样,又如何?” “即便记起来了,也不会改变现状。” 傅晋深的瞳孔猛的一缩,然后他的指腹从她唇角移开,收回袖中。 他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站在书架前面没有动。 他的手指收回去了,可他留下的那道温意还贴在她下颌上,像一枚烧过又熄灭了的烛灰落在皮肤上。 “供状我明日能写完。”她说。 “我知道。” “写完之后你要把太后的案子递上去?” “递。” 他的声音沉稳坚定。 “五天之内,太后的人头会落地。” “那之后——” “那之后你依然在我的府里。” 他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深沉无波,“你走不掉。我说过了。” 沈念茯直视他,在心里用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你困不住我。” 她蜷了蜷自己垂在袖口边的手指,虎口上那道烫伤的痂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浅褐色。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那枝梅花——”她顿了一下,“你院角的梅树,是你在青崖镇找到我之前就种了的,还是找到我之后?” 傅晋深在她身后沉默了一瞬,“找到你之前。”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她走在回幽茯阁的廊下,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窗台上那只青瓷碗还在。 青瓷瓶里那枝新换的梅花枝在月光下立着,两片青叶子被风掀得微微翻卷。 她站在窗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吹了灯。 黑暗里她摸到妆台前坐下。 她闭上眼,想到——十几岁跪在太后面前,却满脑子都是那个将军的时候,他二十岁在北境军帐里替阵亡的五千将士写抚恤折子,握着笔的手背上全是新伤。 他比她大了几岁,她记得那双眼睛的深。 她躺回榻上,贴着最里侧的墙面蜷起膝。 窗台上那枝新换的梅花的香气隔着窗缝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淡淡的,微苦的,像一个人藏在心里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话。 墨影站在廊下的暗处翻开簿子,落下一段字:沈小姐晨起饮汤药,阅程氏字条,复阅供状。 午后未出。 酉时王召入书房,览军驿旧档,言那个将军长得很好看。 王抚其下颌,未逾矩。 沈小姐问梅树年份,王答种于找到你之前。 沈小姐归后亥时熄灯。 窗台青瓷碗、青瓷瓶均未收。 墨影合上簿子。 更深露重,廊下的月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院门上,细碎的铺了一地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