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雷克洞窟深处,地底的空气湿热而沉闷,夹杂着硫磺与某种腐朽的气息。 岩壁上镶嵌着不知名矿物,散发出幽暗的荧光,将这群黑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姐,往这边走!” 萨贝里安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语气殷勤,不时回头示意方向。 他的脚步轻快,仿佛对这片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了如指掌。 身后跟着三位形态各异的“兄弟姐妹”——艾比西安依旧维持着那副沉稳的牛头人形象; 拉希奥则恢复了人形,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写满了“虽然我跟着来了但我其实很不爽”的别扭表情。 而奥妮克希亚,走在最后。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 黑龙军团的事,自然由黑龙们来解决。 萨贝里安提出这个计划,所有黑龙的子嗣都对此没有异议。 面对萨贝里安的殷勤,黑龙大姐撇了撇嘴。 这次德伦和其他龙都没有来,只有她一个龙过来,虽然心里已经有了预案,但对于未知的前途,她还是有些犹豫。 死亡之翼会不会如德伦所料地出现?准备的后手能不能如期动作。 一切都是未知数! “嗯?萨贝里安。” 拉希奥那拖长了尾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王子歪着脑袋,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盯着前面的背影: “你对这里……很熟悉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出卖了他并非纯粹在找茬。 艾比西安没有说话,但那副沉默的牛头人面孔,也转向了萨贝里安。 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同样带着疑问。 萨贝里安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但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没什么。”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不带波澜, “我可是黑龙军团的副官,耐萨里奥曾经的助手。知道一些他的秘密,不是很正常吗?” “切——”拉希奥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又来炫耀了。副官了不起啊?助手了不起啊?我还是唯一正统王子呢!” “唉——”艾比西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地下通道中格外清晰。 奥妮克希亚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她的声音从最后方传来,如同一把没有温度的刀:“那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这里的,所有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幽冷: “那头老黑龙,现在可还没死呢。” 萨贝里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我……我当然知道。”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紊乱,那不像恐惧,更像是某种被触及核心的应激反应, “但他快完了!正是我们洗刷黑龙军团污点的最好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热切: “我们都是他的子嗣——不管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事实。正因为如此,清除他遗留下来的这些危险力量,才应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的……使命。” “好吧好吧,我亲爱的兄弟——”拉希奥凑上去,那张俊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 “你知道这么多秘密,该不会有什么……瞒着我们大家的吧?嗯?” 他凑得很近,近到几乎能看清萨贝里安睫毛的颤动。 萨贝里安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前方的洞穴豁然开朗。 一群……生物,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们体型矮小,圆滚滚的身躯上覆盖着柔软的、灰褐色的短毛。一对圆圆的小耳朵竖在头顶,鼻子微微翕动,像是不停地在嗅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有着一双相对身体而言锋利的巨爪。 它们那双眼睛——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两道眯成缝的细线,仿佛从未完全睁开过。 鼹鼠人。 一个看起来比其他同类更苍老一些的鼹鼠人,从群体中走了出来。勇敢地拦在黑龙们的前面大声地说: “外来者,这里是峈姆,鼹鼠人的地盘。”她的声音沙哑,如同唱歌般的韵律,“我是长老蜜裘。你们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她那眯缝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仿佛在“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我的眼睛不太好。但我的鼻子——可灵着呢。” “走开,老东西!” 拉希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趁我心情还好,别挡着黑龙的路!否则后果——不是你这种小东西能承担的。” 他的语气高高在上,仿佛在驱赶一只挡路的虫子。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弱小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生物,根本不配与高贵的黑龙平等对话。 他们是龙,是这个世界顶端的存在。而这些……地底挖洞的“小老鼠”,算什么东西? 蜜裘没有生气。 她只是歪了歪头,那双眯缝的眼睛似乎在打量这个趾高气扬的年轻人。但就在这时—— 一个宽厚的身影,走上前来。 艾比西安弯下腰,将自己巨大的牛头人身躯尽量降到与蜜裘视线平齐的高度。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好,老人家。” 他用的是最普通的问候语,但那语气中的真诚与尊重,清晰可闻。 “我是艾比西安。来自地表的黑龙——虽然我更像一个牛头人。”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我们在寻找……黑龙在这里的实验室。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能告诉我们吗?谢谢您了。” 蜜裘那双眯缝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盯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不,不是盯着,是在“感受”他。感受他身上那股与之前那些龙截然不同的、温和而沉静的气息。 “哦——”她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拐杖轻轻点地,“多有礼貌的地表人啊。” 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皱纹如同绽放的花朵: “那边——通向‘暗影裂口’的地方。”她的拐杖指向洞穴更深处,,“有很多……恐怖的骸骨。也许,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骸骨?”拉希奥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转过头,盯着萨贝里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喂,老头子的实验室里到底有什么?那些小老鼠说的‘骸骨’是怎么回事?” 萨贝里安沉默。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蜜裘所指的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时,一个人影从他身边走过。 奥妮克希亚。 她走到蜜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不足自己腰高的鼹鼠人长老。 然后——她伸出手。 直接拎起了蜜裘的后颈,将她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听着,小老鼠。”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我是黑龙公主,奥妮克希亚。你既然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土着,那就——带我去那里看看。” 蜜裘被她拎在半空,四肢短小地垂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原本总是挂着的、乐观开朗的笑容,此刻彻底僵住了。 她见过很多地表的访客。 那些来访者,无论种族,无论强弱,总会被她们鼹鼠人天生的乐观性格所感染,会笑着听她们讲那些絮絮叨叨的故事,会友善地接受她们的帮助。 但眼前这个…… 恐怖的生物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仿佛在评估:这只弱小的生物,有没有存在的价值? 蜜裘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强者。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一股寒意,从她那小小的脊椎骨末端,一路窜到头顶。 “好、好的——”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尊贵的公主殿下!蜜裘非常乐意为您服务!非常乐意!” 识时务的鼹鼠人,才能为俊杰。 萨贝里安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劝阻,也许是想缓和气氛——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乖乖地闭上嘴,安静地站在那里。 蜜裘被放了下来。 她的小短腿在原地踩了几踩,稳住了身形。然后,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四位龙族身上转了一圈,最后—— 落在了拉希奥身上。 “来来来,年轻人。”她迈着小碎步走向拉希奥,然后不等他反应,就手脚并用地——顺着他的腿爬了上去,最后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边!往这边走!”她的小爪子指着方向,语气重新变得活泼起来,仿佛刚才的恐惧只是幻觉。 拉希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崩溃,“我可不想让一只老鼠爬在我身上!” “忍着点吧,兄弟。” 艾比西安那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鼹鼠人是和平的生物。他们也有智慧,也有社会群体。载她一程,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当然——”拉希奥翻了个白眼,“因为不是爬在你身上,所以你当然说得轻松!” 他一边抱怨,一边按照蜜裘的指示向前走。但他那张俊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看起来年纪最小。 拉希奥心中愤愤不平。他保持着人形,他不想在兄弟们面前显得“年幼”。 在他看来,“小”就等于“弱”。而他,是黑龙王子,唯一正统,怎么能是“弱”的那个? “闭嘴。”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奥妮克希亚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吐出两个字。 拉希奥的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姐,然后立刻转回去,乖乖地、安静地、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走。 乖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猫。 萨贝里安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喋喋不休地指路的蜜裘身上,落在拉希奥那写满“我很不爽但我不敢说”的后脑勺上,落在艾比西安那沉默而宽厚的背影上。 他的眼中,光芒闪烁。 复杂!很复杂!! 一行人(龙鼠?)沿着地下世界嶙峋的岩石地形,越走越深。 空气越来越热。 周围的岩壁逐渐被暗红色的光芒照亮,那是从更深处涌出的、流动的熔岩。 一条条熔岩河在地面蜿蜒流淌,将整个地下世界切割成无数块被火焰包围的“孤岛”。 “哦,这里就是‘暗影裂口’了。” 蜜裘坐在拉希奥肩膀上,爪子向前一指: “看,那些河道下面——有好多好多生物的骸骨。” 奥妮克希亚走到裂谷边缘,向下望去。 熔岩河在十数米深的谷底缓缓流淌,将两岸照得通红。而在垂直的岩壁下是—— 白骨。 一堆堆、一簇簇、一片片的白骨。 密密麻麻,绵延不绝,如同死亡铺就的地毯。 “哦,天哪……” 拉希奥走到大姐身边,探头向下张望。他那张总是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震惊。 “老头子……在这里到底干了什么?那些骨头——看起来是巨龙的!还有别的……别的什么生物的!” “大地母亲在上……” 艾比西安的声音低沉而悲悯。他站在崖边,那双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深沉的哀伤。 “如此多的生命……在这里被屠杀……” 他是牛头人,更是灵魂行者。他能够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此刻,在那片白骨累累的裂谷中,他仿佛能够看见无数模糊的、扭曲的灵魂残影,在熔岩的光芒中哀嚎、挣扎、徘徊。 “愿大地……抚慰那些徘徊在世间的灵魂。” 他喃喃地念着牛头人的祷词,从随身的空间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装着仪式用粉末的皮囊,准备进行一场简单的安魂仪式。 萨贝里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骸骨,沉默不语。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紧盯着骸骨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喂——” 拉希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盯着萨贝里安,眼神锐利: “耐萨里奥的副官先生——你对这些骨头堆,有什么看法?”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别说你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哦?” 萨贝里安张了张嘴—— “闭嘴。”奥妮克希亚的声音不大,却让拉希奥瞬间噤声。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下方的骸骨。然后—— 她纵身一跃。 如同一只黑色的飞鸟,轻盈地跳下了裂谷。 “唉!大姐!等等我!” 拉希奥顾不上再怼萨贝里安,带着肩膀上的蜜裘,也跟着跳了下去。 艾比西安紧随其后。 萨贝里安站在崖边,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也跳了下去。 裂谷底部,比上方更加闷热。 熔岩河就在不远处流淌,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红。 空气热得发烫,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更加令人不适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奥妮克希亚落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平台上,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骸骨。她俯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不知沉睡了多久的白骨。 有些很大,是成年巨龙的尺寸。 有些很小,小到……让人不忍直视。 是幼龙。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德伦告诉过她,那些被称为“龙希尔”的造物,就是耐萨里奥在这里进行的实验的产物。 她知道那是邪恶的,知道那意味着无数的牺牲与痛苦。 但此刻,当那些牺牲者的遗骸真正呈现在她面前,当她亲手触碰到那些幼小的骸骨时—— 她对于“邪恶”这个词,终于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这——这是什么?!” 拉希奥夸张的叫声从旁边传来。 奥妮克希亚循声望去,只见拉希奥蹲在一堆骸骨旁边,从那堆白骨下面,扒拉出了一张—— 书页? 那是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的薄片,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拉希奥读着上面的字,声音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颤抖。 “19号实验体,智力低下,不符合标准。废弃,并销毁。” “24号实验体,力量达标,但不可操控。废弃,并销毁。” “43号实验体,多次尝试逃跑,无改造价值。废弃,并销毁。” …… “57号实验体,体质脆弱,未能承受第三次改造。废弃,并销毁。” “63号实验体,实验过程中死亡。废弃。” “71号实验体,幼龙……” 他读不下去了。 那张总是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苍白。他的手微微颤抖,将那页记录递向大姐。 “最下面……有签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情感——那是恐惧,也是恶心,更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奥妮克希亚接过书页。 她的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扫过那冰冷无情的“废弃并销毁”,最后,落在最下方的那行字上: ——首席研究员:塞托里安。 “塞托里安。”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意凛然,“这是老头子的心腹。原来一直在这里,替他做这些……肮脏事。” “大地母亲……” 艾比西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站在另一堆骸骨前,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悲悯。 他打开手中的皮囊,将那些散发着特殊微光的粉末,缓缓洒向骨堆。 “让这些可怜的灵魂,回归您的怀抱吧……” 粉末在热空气中飘散,落在那些森森白骨上。 然后—— “是谁——!!!” 一个尖锐的、充满愤怒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耳边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尖锐得仿佛能刺穿灵魂! 众龙猛然回头。 只见艾比西安面前的那堆骸骨上方,空气开始扭曲、震颤,一缕缕幽暗的光芒从骨堆中渗出,汇聚、凝结—— 最终,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幽灵! 那脸上扭曲的愤怒与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无数金属摩擦的噪音: “是谁——是谁胆敢打扰伟大的耐萨里奥大人的实验室!” 他漂浮在半空,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眼前的黑龙们: “你们——你们这些闯入者——都要死!都要为你们的冒犯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