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月神殿的路上，温蕾萨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平日里那个风风火火、走路带风的小游侠，此刻却每一步都落得极轻。 她心里翻涌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一方面，她渴望重新见到母亲， 可另一方面，她又深深地恐惧着， 害怕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或者更可怕——她还在，却认不出自己了。 “你说……她会记得我吗？”她突然开口。 德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会的。”德伦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多说。 至于从暗影界把人“捞”回来这件事， 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这种事从前没有人干过， 他所知道的那些历史记载里，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参考的先例。 死者复生，这本身就违背了世间最基本的法则。 但他没有把这些顾虑说出口， 因为此刻的温蕾萨需要的不是真相， 而是一点支撑她下去的信念。 等他们来到月神殿外，远远便看见艾拉塞丝站在神殿门口等候。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孕肚比上次见面时又明显了许多， 隆起的弧度将白袍撑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见到德伦走近，她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恭敬的笑容。 “别，别这样，你也是马上要做母亲的人了。” 德伦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行礼。 艾拉塞丝顺着他的力道重新站直身体， 唇角弯了弯，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接触。 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看着德伦，声音温和地说： “德伦大人，女神已经知晓您的来意。请随我来。” 说完，她转身向大殿深处走去。 德伦和温蕾萨跟在她身后，来到了神殿内部一间隐蔽的房间。 艾拉塞丝在房间中开始低声祈祷。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德伦清楚地看到，她的神情变了——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不再是凡人的目光，而是一种超越尘世的神圣与庄严。 “哦，德伦，又见面了。”她开口了，但声音已然不同，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 “那些巨龙的事解决了？” 艾露恩显然知道德伦最近一段时间在忙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朋友之间的随意。 “还好，忙活了好一阵，总算把那边的事摆平了。” 德伦也放松下来，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回应。 他顿了顿，侧身指了指身旁的小游侠， “今天是为了她母亲的事而来。听说那个灵魂找到了。” 艾露恩的目光从德伦身上移到温蕾萨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是啊，我的姐姐说，她与执政官格里斯蒂亚共同努力，找到了她母亲化成的格里恩。” “那……那她能再次回到这里吗？”温蕾萨的声音在发抖，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个秘密她埋在心里太久了。 自从德伦告诉她有可能找回母亲的那天起， 她就把这个念头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连两个姐姐都没有透露过半个字。 她不敢说，怕说出来就会破灭，怕希望太大最后失望也越大。 此刻终于听到确切的答案，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眼眶已经泛起了红。 艾露恩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从温蕾萨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德伦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神明才有的深沉考量：“你是怎么想的？” 德伦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句话背后藏着太多东西——如果死者可以轻易地回到现实，那生与死的界限就会被打破， 这对整个世界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同样，任何奇迹都有代价，死去的灵魂再次复活， 艾露恩作为生命原力的掌控者，要付出的代价一定不小。 这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做、做了之后如何收场的问题。 他先伸手按住温蕾萨的肩膀，示意她先别急。 让激动的小游侠稍稍平静下来。 德伦这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 “如果要复活一个暗影界的灵魂，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艾露恩也不隐瞒，她的声音平静地说： “用我的神力重塑一个肉身，这并不是最难的。真正的难题在于——让灵魂重新回归身体，并且长期稳固下来，需要进行非常精密的调整。稍有差池，灵魂与肉体的契合就会出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为深远： “但最麻烦的事还不在于此。如果这件事广为传播，会带来很大的问题。生与死的界限将会被打破——到那时，所有失去亲人的都会怀抱着希望找到这里。” “如果帮她们找到亲人的灵魂，并复活，我的神力无法开支。如果拒绝，又会产生怨念。” 这是很自然的事，连万能的神灵也无法解决凡人所有的愿望。 “那……那怎么办？”温蕾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焦虑。 她当然希望母亲能回来，但她也不傻， 她明白艾露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现实的问题。 德伦沉吟片刻，理解了艾露恩的意思。 他试探着说：“那她母亲黎蕾萨的事，只能保密，确保只有我和她知道。其他人，包括她的两个姐姐，都暂时保密。您看可以吗？” 死者复生，而且是完美的复活——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个个有亲人离世的，都求到艾露恩面前，让她为难， 那不仅是道德绑架，更是对整个世界规则的挑战。 一个特例或许还能遮掩过去，但如果开了这个口子， 后面的事就再也关不住了。 “好，我相信德伦的担保。”艾露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她愿意给德伦这个面子，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温蕾萨急忙点头，几乎是抢着说道：“放心吧，我一定保守这个秘密。连两个姐姐和我的弟弟，我都会保密的！” 她的语气郑重得像在发一个誓言。 “那好吧，这只是一个特例。”艾露恩没有把话说死， 但她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不是可以复制的先例，而是一次破格的例外。 说完，她抬起头望向虚空，目光似乎穿透了神殿的天花板。 她的双手缓缓抬起，开始施展某种神秘的手势，指尖流淌出银白色的月光，像是无数细丝在空中交织。 在天花板洒落的月华之中，一缕深色的影子渐渐浮现， 最初只是淡淡的一团，随后慢慢塑化成形——那是寒冬女王的化身。 “哦，妹妹，你需要召唤那个叫黎蕾萨的灵魂回到现实世界吗？”寒冬女王的声音低沉。 自从上次在上古时代吸收迦拉克隆尸体能量时， 她便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分身，可以随时出现在现世。 此刻她的化身悬浮在月光之中，半透明的轮廓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她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艾露恩的意思。 随后右手一挥，某种跨越空间的法阵在空中展开， 法阵的中心泛起涟漪，像是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深水。 片刻之后，一个光球从法阵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她身前。 光球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 而在光球的中心，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精灵的面孔。 眉眼温柔，轮廓清秀，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是母亲！”温蕾萨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她的双手紧紧攥在身侧的德伦。 “别冲动。”德伦赶快按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提醒道， “现在她还只是一个重新召回的灵魂，还没有肉体。艾露恩还要施展神力给她重塑肉身。” 温蕾萨咬着嘴唇，强忍着冲上前去的冲动，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双手一把紧紧抓住德伦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透过布料，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德伦没有挣开，只是静静地站着，让她攥着。 当黎蕾萨的灵魂出现之后，艾露恩立即开始了下一步。 她双手虚托，带着月华的神力如潮水般涌出， 将那颗灵魂球整个包裹起来。 银白色的光芒在密室内绽放，明亮却不刺眼，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 在万千光芒的簇拥中，一个女性的轮廓开始慢慢出现在空中—— 最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随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在艾露恩生命之力的作用下，那具身体如同含苞的花蕾一般缓缓展开。 先是四肢的轮廓，然后是躯干的优美线条， 最后是面部的细节——每一寸肌肤都在神力的滋养下生长出来， 带着新生的光泽与活力。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 最终，在神力的光芒渐渐散去之后，一具精灵的身体在空中完全成形， 然后在一声轻细的喘息之后，她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 德伦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这堪称神迹的一幕。 哪怕他见过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此刻亲眼目睹一个生命从无到有地被重塑出来，心中依然充满了震撼。 “母亲！”温蕾萨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纠结。 她想立即冲上去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害怕——害怕走近之后发现那不是，害怕那只是另一个长得相似的人； 可更害怕的是，那就是母亲，而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试探着走近，一步一步，像是空气中有巨大的阻力。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凭空出现的精灵，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新生的精灵没有穿衣服。 她的肌肤如同新生的婴儿一般白皙无瑕，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纯洁而蓬勃的生机， 但正因为如此，此刻的她完全是赤果的。 温蕾萨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转过头去，同时伸手挡住了德伦的视线， 声音又急又恼：“德伦，别看，别看！” 然后她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上衣， 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太清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将那件衣服盖在了赤果精灵的身上。 她的动作又急又慌，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啊——”德伦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非礼勿视啊。 自己刚才可看得分明，看得清晰！ 一张老脸顿时也红了个通透。 他立马尴尬地转过头去，目光直直地看向艾露恩，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样，成功了吗？”德伦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是的。”艾露恩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从格里恩提取的灵魂非常纯净。可以看得出来，她在生前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所以死后才能成为一个格里恩。这种纯净度对于重塑肉身来说，是最理想的状态。” 正说着，那边新生的精灵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是一种浅浅的蓝色，像清晨的天空，此刻正带着一片茫然，看向正抱着自己的温蕾萨。 “这……这是在哪里？”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感到困惑。 温蕾萨大急，也顾不上母亲此刻衣衫不整，急声问道：“母亲，我是温蕾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小女儿，温蕾萨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我不知道。”新生的黎蕾萨摇了摇头，眼神里的迷惘更深了。 她看着温蕾萨的脸，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但那片记忆的深处似乎隔着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纱。 她的声音带着歉意，“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你是谁。” 温蕾萨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顾不上怀中母亲衣衫单薄，急忙扭头看向德伦，声音里满是惊慌： “怎么办？好像母亲失忆了！她连我都不记得了！” 德伦立刻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黎蕾萨的状态。 他先是看了看她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真的如同新生儿一般， 没有经历过岁月的沉淀，也没有记忆的痕迹。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衣不蔽体， 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有什么不妥， 只是好奇地、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德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起身，思索了片刻， 然后猛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向艾露恩： “我听说格里恩在晋升的时候，会被消除记忆。难道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失忆的吗？” 艾露恩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 “没错。在暗影界，晋升为格里恩的过程中，灵魂必须放下生前所有的牵挂与记忆，才能承担起引导亡者的职责。这是一种必要的仪式，也是一种保护性的措施。所以……她现在确实没有任何生前的记忆。” “那有没有办法恢复记忆？”德伦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不甘。 好不容易找到了灵魂，重塑了身体， 如果最后记忆却带不回来，那这个复活终究是不完整的。 一个没有记忆的母亲，还是那个温蕾萨日夜思念的母亲吗？ 温蕾萨紧紧抱着怀中的母亲，目光热切地看向艾露恩，那眼神里满是祈求。 艾露恩没有回答，反而抬起头望向虚空， 显然在与那一位存在进行着跨越空间的沟通。 密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月光在静静地流淌。 良久，她才慢慢收回目光，缓缓说道： “原晋升堡垒的执政官格里斯蒂亚说，格里恩的失忆是一种保护性措施，是为了让灵魂免受生前记忆的煎熬。像她这种情况——灵魂被从格里恩的形态中抽离出来，重新赋予肉身——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谁也无法保证记忆一定能恢复。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也许在未来，随着时间推移，在某些契机的触发下，她可以慢慢地找回失去的记忆。” 这个答案模棱两可，连晋升堡垒的大佬也不敢肯定什么。 但至少——还有恢复的希望。不是最终宣判，而是一线生机。 “好，感谢艾露恩。”德伦深深地行了一个礼，态度郑重而诚恳。 这种重塑生命、死者复活的能力，背后一定牺牲了她大量的神力。 这份面子，这个人情，他必须铭记在心。 不是嘴上说说的感谢，而是日后一定要还的债。 “好了，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也要告辞了。”艾露恩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她的化身正在逐渐淡去。 留在这里降临在女祭司身上，每一秒都要消耗大量的神力， 她不可能长时间停留。 “再次感谢！”德伦直起身，然后又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需要跟女神商量一下。” “什么？”艾露恩的化身停住了消散的趋势，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德伦抿了抿嘴，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起了自己被黑龙小王子绑架的那段经历。 他简要地描述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在那之后他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 最后说道：“我现在身上具有几种宇宙原力，我在想，能不能把它们合起来，变成某种世界最初之力。”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说法是否准确，然后继续解释： “确实，我身上有野生泰坦莱茵丝的秩序原力，有艾瑞达双子的混乱原力，有纳鲁兹拉莉的圣光原力，有虚空精灵的暗影原力。生命原力这一方面，有您给予的永生祝福。现在只差一个死亡原力。” 这些宇宙原力，每一种都代表着一种根本性的力量，它们之间天然存在着冲突与排斥。 按理说，这些互斥的力量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 早就应该发生剧烈的冲突，甚至引发爆炸。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德伦最初得到过艾泽拉斯星魂的赐福， 那股力量像是一个调和剂，将这些原本互不相容的原力凝聚在了一起。 因为这些原力都想把艾泽拉斯拉入自己的一方，所以它们反而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再引入一个死亡原力，那他身上就真的集齐了所有六大原力——秩序、混乱、圣光、暗影、生命、死亡。 这六种力量与艾泽拉斯星魂之力结合，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第七原力。 一种从未有人触及过的、超越现有所有力量的存在。 艾露恩听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一言不发，六大原力集于一身，这在她漫长的存在岁月中，闻所未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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