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这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我需要考虑一下。” 艾露恩留下这最后的话语,声音悠远,随即消散了。 那股笼罩在密室中的神圣气息渐渐褪去。 女祭司艾拉塞丝的身体微微一晃 ,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凡俗。 “哦,德伦,发生了什么?女神在上……那是谁?” 艾拉塞丝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个, 只裹着温蕾萨上衣的陌生精灵身上, 不由得愣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也带着一丝本能的警觉。 这里出现了别的精灵。 德伦看了一眼还在轻轻发抖的温蕾萨, 又看了一眼那个茫然四顾的新生精灵, 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解释道: “这是女神的恩赐。她不希望更多的人知晓这个秘密。” 他说得很含蓄,但艾拉塞丝立刻就明白了。 作为侍奉月神多年的祭司,她太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敬畏。 德伦的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了黎蕾萨—— 飘向了那个只被一件单薄上衣勉强遮掩着的新生精灵。 那件上衣是温蕾萨匆忙间盖上去的,根本遮不住什么, 大片白皙的肌肤露在外面。 他迅速移开视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向艾拉塞丝请求道:“如果可以的话,能给那位精灵一件衣服吗?” 他的语气尽量显得平常。 艾拉塞丝嘴角微微弯了弯,似乎觉得这位大人的窘迫有些可爱。 她躬身道:“当然可以,请稍等。” 她转身走出密室,片刻之后便取来了一套月神殿祭司日常穿着的素白法袍。 温蕾萨连忙接过来,手忙脚乱地帮母亲穿上。 黎蕾萨倒是很配合,像个乖巧的孩子一样任人摆弄, 只是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露出好奇的表情。 经过一番忙碌,黎蕾萨终于穿戴整齐了。 虽然……还是有些别扭。法袍虽然是正经的法袍, 但里面什么也没有,穿在女精灵身上总觉得空荡荡的。 温蕾萨红着脸上下打量了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先将就着吧”,便不再纠结了。 德伦觉得这样好多了——至少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虽然他看黎蕾萨现在的样子还是有些奇怪, 毕竟真空外只罩了一件袍子。 不过还好,塞拉摩是个包容性极强的地方。 汇聚了来自各个种族、各个国度的人——人类、精灵、矮人、侏儒,甚至还有少数兽人和牛头人。 在这里,什么样的奇装异服都不算稀奇,什么样的古怪面孔都不会引起太多侧目。 一个穿着祭司法袍、神情茫然的精灵女子,最多只会被人多看两眼,然后便不会再有人追究了。 两人带着黎蕾萨走出了月神殿。 温蕾萨紧紧挽着母亲的胳膊,像是怕她走丢了一样。 黎蕾萨则好奇地四下张望,对每一盏路灯、每一块石板都充满了孩子般的新鲜感。 她时不时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那模样实在不像一个经历过漫长岁月的精灵, 倒像一个刚来到世上的婴孩。 德伦走出几步,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块通讯用的魔法水晶,注入了少许魔力。片刻之后, 水晶亮起柔和的蓝光,那头传来了吉安娜清脆的声音。 “德伦?怎么了?” “有点事需要你帮忙。过来接一下?” “好的。出什么事了?” “我们过去再说。”德伦简短地回复了一句,便切断了通讯。 他转头看向温蕾萨,又看了看黎蕾萨,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没过多久,一道湛蓝色的光芒闪过, 吉安娜的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德伦身上,然后移到温蕾萨脸上, 最后停在了那个陌生的女精灵身上。 吉安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那个陌生精灵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看向德伦,神色间闪过一丝黯淡。 德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 立刻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什么—— 自己的某种体质一直是很奇怪的, 现在又让她来接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精灵, 而不是领回家,其中的意味,太令人遐想了。 他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 “她就是我让你过来的原因。现在说话不方便,回你的法师塔再说吧。” 吉安娜的神色微微一松,点了点头。她举起法杖, 随后他们通过传送术就来到了法师塔顶层的书房。 法师塔的顶层是吉安娜的专属空间,外人轻易不得入内。 德伦作为她的顾问,温蕾萨作为她手下游侠卫队的副队长, 带他们进来倒也无妨。 至于那个神情茫然的女精灵——吉安娜又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个精灵看起来像个新生的婴儿一般,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一会儿盯着墙上闪烁的魔法符文发呆, 一会儿又伸手去够桌上摆放的水晶球, 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塞拉摩的精灵居民不少,吉安娜自认为对她们都很熟悉, 但这一张面孔,她从未见过。 回到自己的地盘,吉安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是谁?哪来的精灵?塞拉摩的精灵,我都熟。” 她的话说得很随意,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作为塞拉摩的统治者,她对城市里每一个外来者都保持着必要的警惕——这不是多疑,而是责任。 德伦想了想,觉得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 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让吉安娜接受、又不会引起过多追问的说法。 斟酌了片刻,他开口道:“这是风行者家的亲戚,因为某些事故……脑子有些问题。”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暗示“这里不太好使”, 然后继续说道:“这涉及到一些家族内部的事情,不太方便细说。” 温蕾萨在旁边不满地“哼”了一声, 仿佛在提醒他别编造得太过分了。 德伦装作没听见,继续一脸正色地看着吉安娜。 吉安娜的目光在德伦和温蕾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没有追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刨根问底,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她转而问道:“所以呢,你想把她放在我这里?” 德伦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温蕾萨,征求她的意见: “你觉得呢?要不要先把她安置在吉安娜这里?” 这也是德伦早就想好的解决办法。 黎蕾萨现在记忆全无,言行举止都像个孩子, 如果把她放回风行者家族在塞拉摩的住所, 以奥蕾莉亚和希尔瓦娜斯的敏锐,不出一天就会被发觉真相。 而在这两位姐姐的强大气场面前,温蕾萨可没把握自己能守住秘密。 温蕾萨咬了咬嘴唇,看了看身旁还在好奇地戳水晶球的母亲, 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落:“好吧。” 她心里不是没有遗憾。 好不容易把母亲找回来了,却不能带回家, 不能让姐姐们知道,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是捧着一盏灯,却只能藏在暗处,不能让它被任何人看见。 吉安娜看得出德伦和温蕾萨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太了解德伦了——能让他对自己保密的事,那肯定非同小可。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不快,只是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她伸手指了指黎蕾萨,目光平静地看着德伦:“她对塞拉摩有影响吗?” 这话问得很含蓄,但德伦听懂了。 吉安娜真正的意思是——这个精灵会不会危害到她的城市。 德伦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 “放心,她只是身份不宜公开。跟当年安薇娜类似。” 听到“安薇娜”这个名字, 吉安娜的神色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当然记得安薇娜——那个太阳井化身的少女, 当年被德伦从奎尔萨拉斯带回来的时候, 为了避免引来高等精灵们的窥视和争夺, 只好化名成安娜,藏在德伦家里好几年。 那段时间,安薇娜的身份是整个塞拉摩最高的机密之一,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既然德伦拿安薇娜来类比,那就说明这个精灵的身份确实非同小可, 但也确实不会对塞拉摩构成威胁。 吉安娜的疑虑终于打消了。 “好吧,”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起来, “那就暂时放在我这里吧。就当她是来交流的精灵奥术师。对了,她叫什么?” 德伦把目光投向温蕾萨——总不能叫原名吧,那不等于公开了身份。 但高等精灵的人名他又不熟,临时编一个怕编不好,这活儿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 温蕾萨被突然点名,一时有些慌乱。 她紧张地看了看母亲那张茫然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结结巴巴地说:“要不……叫‘艾莱娜’?”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名字起得实在敷衍,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本来就不是擅长起名字的人。 吉安娜精通精灵语,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艾莱娜”在精灵语中意为“火炬”或“火光”, 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寓意光明与希望。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那就叫艾莱娜·烈阳吧。 她是来自奎尔萨拉斯的精灵奥术师,暂时来塞拉摩交流当学徒。你们觉得呢?” 她三言两语就把黎蕾萨的新身份补全了, 逻辑自洽,细节完备, 不愧是常年处理外交事务的人。 温蕾萨看着重获新生的母亲——从前的游侠将军,如今却要伪装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奥术学徒——心中五味杂陈。 但为了保密,也只好如此了。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母亲走到书房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开始耐心地教她记住自己的新身份。 “你叫艾莱娜·烈阳,记住了吗?艾莱娜·烈阳。” 黎蕾萨——不,现在应该叫艾莱娜了——歪着头看着温蕾萨,眼睛里满是好奇。她张了张嘴,试着重复:“艾……莱娜?” “对,就是艾莱娜。你是从奎尔萨拉斯来的奥术师,来塞拉摩学习魔法的。” “奎尔……萨拉斯?”艾莱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眉头微微皱起, 眼神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仿佛勾起了什么记忆。 她想努力地回忆什么,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笑了,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高兴,“我是艾莱娜!艾莱娜!” 温蕾萨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容,继续耐心地教下去。 说来也怪,虽然艾莱娜失去了所有记忆, 但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游侠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纽带将她们连接在一起。 她喜欢靠在温蕾萨身边,喜欢听她说话,喜欢模仿她的动作。 两个精灵坐在角落里,一个教一个学,渐渐地倒是越聊越投机,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吉安娜趁机拉着德伦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 “真的有什么秘密,不能跟我说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德伦听得出来,声音里面带着一丝委屈。 女法师的眼睛有些红红的,似乎因为被德伦欺瞒而难受。 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她也知道有些事情确实不能说, 但情感上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尤其是当这个秘密是德伦和另一个女人共同保守的时候。 德伦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不是真的要追问秘密,只是需要一点安慰和解释。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有些事,是没有办法说的。我答应过人家要保密。” 说着,他提示道:“你还记得刚才我们在什么地方等着你过来吗?” 吉安娜微微一愣,随即回想起来——刚才德伦是在月神殿附近等她的。 月神殿……艾露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 顿时明白了什么。 德伦不方便说出口的事情,跟月神有关。而月神的事,确实不是谁都能知道的。 她的神色彻底松弛下来,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刚才那点小情绪,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好吧,我明白了。这个事,是你的,也是副队长的事,我会保密的。” 德伦这才松了一口气。 吉安娜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就在于此——不需要说太多,点到即止就够了。 但吉安娜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他走。 她的手轻轻拉住了德伦的袖子,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许多, 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日里的温情: “德莉莎好久不见你了。要不今晚过来,跟她好聚聚,我们一家人吃个饭?” 她说的是“一家人”——这个词让德伦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面对这样的请求,德伦没有办法拒绝。 特别是他刚才还在为对吉安娜的隐瞒而内疚的时候。 他看了看还在角落里跟母亲交流的温蕾萨,又看了看眼中满是期待的吉安娜,最终点了点头。 夜深了。 德伦终于在吉安娜的传送术帮助下回到自己家。 当他出现在客厅里时,发现只有一条黑龙在等待。 奥妮克希亚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长袍,一只手撑着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标志性的金色竖瞳在火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德伦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人类法师,为什么是她送你回来的?那个长耳朵呢?” 黑龙沉着脸问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德伦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走上前去解释: “今天跟温蕾萨的事,总算解决了。” 奥妮克希亚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当然多少知道一点德伦最近在忙什么——那个关于死者复活的事,德伦之前跟她提过一嘴。 但她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一向没什么兴趣。 死而复生?那又如何?总不至于让她去求那个月神复活自己那个死鬼老爹耐萨里奥吧。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德伦今晚不止跟温蕾萨在一起,最后还让吉安娜送回来。 而且这么晚才回家——她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德伦又被那个女人“操劳”了一顿。 但吉安娜毕竟是她和德伦共同的熟人加战友,她也不好过多指责什么。 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吉安娜“嘻嘻”笑了一声,冲德伦眨了眨眼睛,然后身形一转,消失在蓝色的传送光芒中。 客厅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了。 奥妮克希亚的目光落在德伦身上,看着他单手扶着腰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的锋芒收敛了大半:“事情办完了?” “嗯,一切顺利。”德伦顺势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事情暂时还需要保密,所以人先放到吉安娜那里,伪装成魔法学徒。”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今晚的经过,当然省略了一些不太方便细说的细节。 奥妮克希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这是何苦呢?” 德伦“嘿嘿”一笑,故作轻松地说: “还不是为了‘六神合体’的计划。艾露恩说了,她会先考虑一下。” 他挺了挺胸膛,装出一副强壮的模样:“以后可没人敢来惹我了。” 奥妮克希亚没有笑。她看着德伦那张故作轻松的脸,想起不久之前他被拉希奥绑架的事。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 但如果德伦真的能集齐六大原力,完成那个“六神合体”——那就不一样了。 到那时候,别说拉希奥,就是守护巨龙,甚至泰坦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她的眼中也渐渐浮现出一丝期待。 “好吧,亲爱的。”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不能厚此薄彼了。规矩你是懂的——如果你去法师塔,我这边要求是‘我要打十个’。” 黑龙露出一副不甘示弱的表情,金色的竖瞳里跳动着危险而迷人的光。 “呃——”德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才想起黑龙的规矩有多离谱。 “我要打十个”?那岂不是……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起来。 但他怎么可以说“不行”呢。 于是他面如土色地,带着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壮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奥妮克希亚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得意,一丝狡黠,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