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德伦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奥妮克希亚穿着睡衣走了进来。 德伦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搞清楚自己在哪儿。 床上。他自己的床上! 他什么时候爬上床的?他有点记不清了。 好像有人帮他扶上来的,是奥妮,还是别的什么人? 然后他们—— 他的头开始痛起来! 黑龙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德伦,然后问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惊讶。 而同时,德伦的心脏也猛地停了一下——奥妮不知道他回来了?!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黑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弯下腰, 伸出手想帮他把被子拉好。 被子仿佛在某种翻滚时被踢得乱七八糟, 一半掉在地上,一半缠在他的腿上。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她的声音变了,从惊讶变成了狐疑,从狐疑变成了某种危险的宣告, “那个小矮子,不但叫你写报告,回来还偷吃了啊?”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德伦后背开始出现了潮气。 他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尴尬角度。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能让奥妮克希亚接受的解释, 但酒后的脑子像是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咬合不上,怎么也转不快。 “你……你下午去哪里了?”他怯怯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不敢看奥妮克希亚的眼睛,目光朝向床上的天花板。 黑龙老伴没有立刻回答。 她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德伦。 最终她叹了一口气说: “我看你被小矮子带走了,以为要好几天。”她的语气平淡了下来, “所以出去找佳莉娅她们逛街。又在外面吃过了晚饭才回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德伦脸上游移, 似乎在观察德伦的反应。 德伦听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那谁在家里啊?”他微微颤抖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他不敢确认的、可怕的猜测。 奥妮克希亚奇怪地看了男人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你在说什么傻话”她的语气轻松,又或者像是恶作剧一般, “母亲她先回来了。她说人太多,有些不适应。” 奥妮克希亚的母亲。 希奈丝特拉。 前黑龙王后。 德伦的心中某根弦突然断裂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考、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判断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血淋淋的、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 希奈丝特拉下午在家。 她一个人在家。 而他——被克罗米扔在沙发上——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 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亲爱的?”奥妮克希亚本能地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试探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德伦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地转动着。 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最终他只当自己是酒醉后出现的幻觉。 所以一定是幻觉。 没错,肯定是幻觉! 那就是没事了。哈哈—— 德伦终于说服了自己,寻求内心的安宁。 “没……没事,奥妮。”德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是克罗米。给她写完报告,她拿出一瓶千年美酒招待我。所以喝得有点醉了。” 他赶紧解释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抢时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这小矮子,难得大方。”奥妮克希亚不在意地打趣道。 她的表情松弛了下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 她没有追问,没有怀疑,甚至没有多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她伸出手,拉住德伦的手腕,用力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动作带着与往常一样的亲昵。 “快点起来吧,去洗个澡。” 她的语气轻松而随意,像是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 “下次别再喝醉了。” “好……好的,奥妮。”德伦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腿还有些软,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都不敢去擦额头上滚下的汗珠——那些汗珠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额头。 果然,喝酒总是误事。 ———— 第二天。 德伦坐在餐桌旁,浑身不自在。 仿佛身上总落着一道目光,像火焰在灼烧。 但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仿佛一切都正常。 那道目光来自餐桌的对面。 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优雅地吃着早餐。 她时不时停下来,端起咖啡,趁着端起放下杯子的间隙,时不时发射出一道道锐利而灼热的目光。 德伦故意把注意力沉浸在早餐的食物上。 他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火腿,一刀一刀,切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他专注地咀嚼,专注地吞咽,专注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 专注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盘子, 仿佛那盘子里装着世界上最重要、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亲爱的,今天怎么了?”奥妮克希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关心。 德伦的叉子在盘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刺耳的声响。 “是啊,哥哥,今天怎么了?”安薇娜也放下了手中的面包,歪着头看向德伦,而此刻她的关心让德伦感到一阵温暖,也感到一阵更深的——心虚。 “不……不是的。”德伦连忙解释起来,语速有些快,声音有些发紧,“只是……只是昨天太累了。” 他抬起头,想看看对面那道目光的来源,确认一下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到了。 老龙母坐在餐桌的对面,正在慢慢地、优雅地吃着早餐。 她的目光——正好跟德伦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德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越看越觉得母女相像是有道理的。 希奈丝特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某种他读不懂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像是知道什么而故意不说破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讪讪地说:“昨天去帮克罗米写了一万字的报告。非常累人。” 他故意把“一万字”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又像是在转移话题。 同时也在提示自己真的是又累又醉,所以产生了幻觉。 所以,一切都是幻觉。 德伦提醒自己说!!! “嘶……一万字!”安薇娜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和敬畏,“一万字,那是多少啊?” 她开始用手比划。 她反复比划了好几次,最后失望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一万字写出来到底有多长。 自从艾格文外出不回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管过她的学习,她现在的日常就是吃、睡、逛街、发呆,成了家里另一条咸鱼。 “算了,让哥哥好好休息吧,别去打扰他。”佳莉娅在一旁安慰道,声音温柔而体贴。 她伸手拍了拍安薇娜的肩膀,然后朝德伦投去一个“我理解你”的眼神。 奥妮克希亚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果断: “好吧,亲爱的,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什么外域的事,什么精灵的事,什么报告的事,都别管了。” 德伦点点头,努力打起一点精神来。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果汁,试图用那酸甜的液体冲淡喉咙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只是看到对面老龙母希奈丝特拉也点头说: “是啊,德伦,你需要好好休息。” 她的声音温和而慈祥,像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者在说话。 她的笑容依然那么从容,那么优雅,那么——无懈可击。 男人只好麻木地点点头。 一顿早餐在奇怪的气氛中过去了。 ———— 过了一些日子。 德伦收到了风行者家族的邀请。 送请帖来的是三姐妹。 请帖是用高等精灵语写的,字迹工整而华丽,措辞庄重而典雅,一看就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定稿的。内容很简单——莱拉斯要结婚了。 莱拉斯·风行者,风行者家唯一的男子,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寄予了厚望,每一个姐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莱拉斯居然没有变成一个妈宝男——不对,姐宝男——而是一个正常的、阳光的、有主见的年轻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现在,他要结婚了。 送请帖的过程中,温蕾萨小心地跟德伦打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很隐蔽,但德伦看到了,他也读懂了那个眼色的含义——私下里见一面,有话要说。 德伦微微点点头。 不久之后,他来到了吉安娜的法师塔。 法师塔的顶层,吉安娜的书房。 温蕾萨果然已经在书房里等他了。 她的表情有些焦虑,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吉安娜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假装阅读。 德伦推门进来的时候,吉安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蕾萨一眼,然后她笑了。 “你们聊吧。”她把手中的文件放回桌上,走到门口,在德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走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一声“咔嗒”格外清晰。 “怎么了,温蕾萨?这么小心地单独见面。”德伦走过去,在温蕾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话音未落,温蕾萨就站了起来。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整个人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德伦。 她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又急又闷: “怎么办,怎么办?小弟要结婚了。” 德伦被她这一扑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的双手在空中悬了一秒,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的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而从容: “这不是好事吗?” “但……但……”温蕾萨吞吞吐吐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咬了好几次嘴唇,每一次咬完都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一咬牙,才终于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也许让母亲出席婚礼,可以让她的记忆恢复。” 德伦的身体僵了一下。 “啊?”他大吃一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 他的双手从温蕾萨的背上移开,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稍微推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 “你认真的?” 本来就保守黎蕾萨的秘密,已经是难上加难。 如果还让她出席莱拉斯的婚礼——在那么多人面前,在奥蕾莉亚和希尔瓦娜斯的眼皮子底下——那几乎可以肯定会被发现。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太冒险了。你还记得跟艾露恩的保证吗?” 温蕾萨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在发红,鼻尖在发酸。 她当然记得那个保证——在月神殿里,在艾露恩面前,她亲口承诺过,这个秘密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连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都不会透露。 但那是她的母亲啊。 她握紧拳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痛苦: “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如果让母亲看到——看到莱拉斯穿上婚礼的礼服,看到自己的儿子成家立业,看到自己的血脉在延续——也许能让她找回失去的记忆。没有一个母亲会忘记自己的孩子。没有一个。” 她的声音在“没有一个”四个字上哽咽了一下,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滴在德伦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盐的味道。 德伦这下也理解了她的心情。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残忍的讽刺。 母亲就在眼前,但她不记得你,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她的女儿,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过多少共同的回忆。 这不是比没找回更令人难受吗? 没找回的时候,你还可以在心里保留一个“也许有一天”的希望; 找回了,却连那个希望都没有了。 他伸手拍了拍温蕾萨的肩膀,手掌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慰: “要不再想一想办法?” “嗯!”温蕾萨双手扒着德伦的衣服,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像一个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的孩子,“你脑子好,快帮我想想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顶多下次我再吃亏一点。算报答你的恩情。” 德伦挠挠头,很想解释说“不用你吃亏,不用任何报答”,但又怕这样说会伤到她的自尊。 如果他说“不需要报答”,她可能会觉得他在施舍,或者觉得他在嫌弃,那会更麻烦。 所以他只好把注意力放在黎蕾萨这件事上,假装没有听到她最后那句话。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可能性, 排除掉一个又一个不靠谱的方案,最后只剩下几个勉强可以尝试的方向。 “你们给吉安娜发请帖了吗?”他问。 “嗯,发了!”温蕾萨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立刻明白了德伦的意思,“难道……让母亲跟着吉安娜去参加婚礼?”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但德伦摇了摇头:“不行。就算跟着吉安娜,你的两个姐姐哪能不会发现她的身份。奥蕾莉亚和希尔瓦娜斯是什么人?一个陌生的精灵出现在婚礼上,就算她站在吉安娜身边,也逃不过那两个女人的眼睛。” “何况她们怎么会认不出自己母亲的脸呢?” 温蕾萨的兴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焦虑。 “得想想其他办法混进去。”德伦说着,轻轻推开温蕾萨,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进入了一种深度的思考模式。 脑子里在飞速地排列组合各种可能性。 温蕾萨不敢打扰他,只好焦急地站在一边看着。 然后,德伦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灵机一动,抬起头看向温蕾萨,问道:“你们高等精灵跟暗夜精灵,最大的区别是肤色不一样吧?” 温蕾萨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对。高等精灵的肤色是白皙的,带一点点粉;暗夜精灵的肤色是紫色的,从浅紫到深紫都有。这是最明显的区别。” “如果不说话,只从外观上看。”德伦补充道, “一个高等精灵和一个暗夜精灵站在一起,你能从肤色上一眼分辨出来。但如果一个高等精灵把肤色变成紫色,穿上暗夜精灵的衣服,戴上暗夜精灵的装饰——她能被认出来吗?” 温蕾萨的嘴巴慢慢地张大了。 她明白了德伦的意思。 “难道……你的意思是……让她冒充暗夜精灵?在肤色上想想办法?”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双手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可以试一下!可以试一下!” 她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突然停下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可这要怎么跟吉安娜解释?母亲——艾莱娜——一直住在她那里,突然要带她去参加婚礼,还要改变肤色,吉安娜不可能不问吧?” 德伦安慰道:“这事,我来说吧。吉安娜那边我去沟通,不会让她为难的。”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温蕾萨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如果万一——万一你的母亲在婚礼现场恢复了记忆,你也要控制好场面。不能激动,不能喊出来,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你明白吗?” 温蕾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心里预演那个场景, 然后又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明。 “好!”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像是一个战士在接受任务时的回答,“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但德伦嘴角一抽,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