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摩，德伦家。 德伦站在穿衣镜前，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色礼服。 这是他为了今天的婚礼特意准备的，不能穿得太随意。 奥妮克希亚站在他身后，正专注地帮他整理衣袖。 “又是参加婚礼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这次我就不去了。长耳朵们，看她们就烦。” 原因很简单：风行者三姐妹，每一个都让她觉得不舒服。 奥蕾莉亚太精明，希尔瓦娜斯太锐利，温蕾萨太……太能折腾。 德伦只好安慰她，耐心地说：“放心吧，我只是陪吉安娜一起去，作为官方代表。意思一下就好，不会待太久的。” “哼。”奥妮克希亚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德伦张了张嘴，正想再说点什么来安抚她的情绪， 伴随着一传送的光芒，吉安娜已经站在了客厅中。 她也换上了一件漂亮的礼服。 “时间快到了，我们要出发了。”她对德伦说道， “好，好的。”德伦赶快走了过来。 吉安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来。 她的目光从德伦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奥妮克希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德伦身上，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那个装成暗夜精灵的家伙，也带上吗？我看她不太高兴。” 德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到了下午的事——想到了铜盆，刷子，和颜料，还有那具身体。 他想到了手指触碰过的感觉，此刻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按温蕾萨的要求做吧。也许……带着她去会有什么益处吧。” “好。”吉安娜点点头，没有多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这件事既然德伦和温蕾萨都不想多说，那她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 奥妮克希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 她的目光在德伦和吉安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德伦赶紧说：“晚上宾客的名单。在想要哪些人出席。” 女法师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同样无懈可击，毫无破绽。 “行吧。”奥妮克希亚的语气松弛了下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回。真是麻烦的长耳朵。” 吉安娜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施展传送术。 光芒散去，客厅里只剩下奥妮克希亚一个人。 她疲惫地坐了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轻轻地揉着。 “长耳朵……”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一丝无奈。 法师塔外。 一队仆从正在待命。 毕竟吉安娜是塞拉摩的主人，出席正式的婚礼，也要讲究一下门面，维持基本的排场。 然后德伦看到了被迫装扮成暗夜精灵的黎蕾萨， 此刻正站在车队的角落里，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德伦。 她的全身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德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苦涩。 他知道她为什么怕他。 下午的事，肯定给她造成了难以弥补的伤害。 吉安娜也注意到了黎蕾萨的异常。 她狐疑地盯了一眼德伦，低声问道： “怎么了？那个奇怪的精灵怎么被你们打扮成这样？难道是不想风行者家的人认出来？” 德伦很想把这个问题交给温蕾萨去处理，因为这是她惹出来的事，应该由她来收拾残局。 但小游侠显然不可能过来接她的母亲，她现在应该正在忙着弟弟的婚礼，忙着招待宾客。 所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自己上。 “唉。”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没办法，这是温蕾萨的拜托，只能出此下策。” 吉安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向黎蕾萨走去。 黎蕾萨看到吉安娜走过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直接躲到了吉安娜的身后。 她整个人缩在吉安娜的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而用充满恐惧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德伦。 德伦站在几米之外，不敢靠近。 婚礼现场。 德伦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凯尔萨斯。 风行者家族曾经是奎尔萨拉斯的重要成员， 凯尔萨斯作为现任国王，主动来帮忙迎宾， 既是给风行者家族面子，也是给所有高等精灵一个表态，奎尔萨拉斯没有忘记他们。 凯尔萨斯看到吉安娜从马车上走下来，立刻迎上前去 然后直起身，与她寒暄了几句。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德伦。 “德伦顾问，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温和而从容，目光在德伦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他身后的黎蕾萨。 德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拍， 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微微欠身，向凯尔萨斯回了一个礼，语气平静而自然：“陛下，好久不见。” 凯尔萨斯的目光在黎蕾萨身上停留了一秒。 他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开口问“这位是谁”， 只是礼貌地朝黎蕾萨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新到的客人，继续他的迎宾工作。 德伦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又一关过了。凯尔萨斯没有认出黎蕾萨——或者说， 他没有把眼前这个紫皮肤的暗夜精灵和黎蕾萨联系在一起。 这是好事。如果连凯尔萨斯都认不出来，那其他人更不可能认出来了。 吉安娜的到来立即引来了关注。 塞拉摩的主人亲自出席一个婚礼，这在社交圈里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那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代表们立刻围了上来，像一群闻到了花蜜的蜜蜂，嗡嗡地围着吉安娜转。 他们有的递上名片，有的送上礼物，有的靠近吉安娜说些恭维的话， 有的则站在外围，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凑上去。 吉安娜的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不得不应对着各种讨好与奉承。 作为塞拉摩的主人，有些场合她不得不来，有些人她不得不应付。 德伦没有凑上去。 他低调地拉着黎蕾萨，从人群的边缘绕了过去，走到庭院中一个僻静的角落。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艾莱娜1”德伦用化名称呼她，声音温和地说， 但显然黎蕾萨已经非常害怕他了。 她一个劲地不让他靠近。 她缩在一边，尽可能地拉开与德伦之间的距离， 她也不敢靠近吉安娜——吉安娜此刻正被一群商人围着，根本无暇顾及她。 德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愧疚，有无奈，有一丝心疼，甚至还有负罪感。 他好像真做了天大的坏事，败坏了一个精灵的清白。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悄然地潜伏过来了。 是温蕾萨。 不愧是精灵游侠，在这种复杂的、人来人往的现场，她能不动声色地靠近 “怎么样，德伦？”小游侠咬着德伦的耳朵，轻声地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母亲还好吧？”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你自己看吧。”德伦微微偏头，朝黎蕾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声音里带着无奈，“她还是很怕我。” 温蕾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母亲。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还好，黎蕾萨倒没有拒绝女儿的靠近。 “母亲……”温蕾萨说，“别怕。他是好人。他不会伤害你的。” 黎蕾萨抬起头，看着温蕾萨的眼睛。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僵硬的身体柔软了。 但她依然没有看德伦。 德伦也乐得清闲。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大厅中游移，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着，笑着，举杯，碰杯，气氛热烈而融洽。 “温蕾萨，你在这里做什么。” 毫无征兆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德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 居然是希尔瓦娜斯站在他身后。 她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 在温蕾萨和旁边的黎蕾萨之间来回扫动。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德伦。 “还有德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揶揄的、似笑非笑的调子，“你坐在这里倒是清闲。” 德伦的心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但他的表情竭力装作平静。 他微微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我能怎么办”的表情，声音尽量显得轻松而随意： “我……我只是不太喜欢人多，就躲在这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跟希尔瓦娜斯对视。 他知道，跟希尔瓦娜斯对视是很危险的，万一被她发现什么细节，那可不妙了。 不过这个理由，希尔瓦娜斯也相信。 她认识德伦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社交场合。 他宁愿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也不愿意跟那些“重要人物”们推杯换盏。 今天确实来了不少人。 因为吉安娜的出现，加上希尔瓦娜斯的游侠卫队长的身份， 莱拉斯的婚礼已经不仅仅是风行者家的私事，而是成了一个大型社交场合。 一个各方势力借机接触吉安娜、接触游侠卫队、接触塞拉摩权力核心的机会。 那些商人代表们，那些贵族们，那些有求于塞拉摩的人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德伦显然不愿过多跟这些不相关的人接触。 他躲在这里，虽然看起来不太合群，但完全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好吧。”希尔瓦娜斯收回目光，无奈地摊了摊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你开心就好。小弟的婚礼，我们做姐姐的，只能尽心尽力地去办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 她走到德伦身边坐下来。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望着来往的人群， 另一只手随手端起了小茶桌上放着的一只茶杯，那是德伦刚才喝过的，直接被她凑到嘴边，“咕咚咚”地喝了一大口。 德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看了看希尔瓦娜斯的侧脸，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希女王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最后他只好换了个话题：“你在这里没关系吗？很多人在看你。” 确实，作为游侠卫队的队长，作为风行者家的二姐，希尔瓦娜斯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那些商人代表的目光不时地扫过来，想看清她正在跟谁说话，想从她的表情和姿态中读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的身边虽然没有围着人，但那些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将她牢牢地网在中央。 “没关系。”希尔瓦娜斯却毫不在意，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目光依然望着远处，“反正你也不怕他们骚扰。有奥妮在，哪个人敢上门打扰你的安静生活。” 德伦干笑了一下。 这倒也是。奥妮克希亚的威名可不是盖的。 希尔瓦娜斯的目光又落在了温蕾萨和那个暗夜精灵身上。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带着警觉。 “那一位是谁？”她问德伦，“怎么会来一个暗夜精灵？我们跟她们可没那么熟。”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德伦听出了平淡下面的锋利。 幸好德伦早就想好了借口。 “她是吉安娜的新助手。”他的声音平稳，“灰谷战争结束后，很多暗夜精灵回不去原来的生活。这一位——艾莱娜——正好跟泰兰德大祭司有些关系，就被推荐到这边来学习人类的生活了。” “哦。”希尔瓦娜斯点了点头，表情松弛了一些。 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灰谷战争确实让很多暗夜精灵流离失所， 塞拉摩也确实接收过一些暗夜精灵， 泰兰德把人送到吉安娜这里，逻辑上没有问题，细节上也经得起推敲。 但她又疑惑地问了一句：“小妹怎么看起来跟她很熟？” 她的目光在温蕾萨和黎蕾萨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像是在观察她们之间的互动方式。 温蕾萨正蹲在黎蕾萨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姿态亲密而自然，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而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就算是吉安娜的人，高等精灵与暗夜精灵几千年、上万年的隔阂，也不可能好成一家人。 “这……”德伦的额头瞬时渗出了冷汗。 他张了张嘴，脑子飞速地转动着，寻找一个既能解释得通又不会引起更多追问的答案。 “这可能是她们一见如故吧。”他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哦，小妹的性格，比较外向，倒是交了一个好朋友。”还好希尔瓦娜斯自我脑补了一下。 毕竟温蕾萨跟塞拉摩城里的三教九流，都处得不错。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德伦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又一个人影走到了德伦旁边。 脚步声很轻，但德伦用眼睛的余光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是奥蕾莉亚，那个最有威慑力的大姐。 德伦只觉得冷汗湿透了后背。 刚才希尔瓦娜斯那一关已经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又来一个奥蕾莉亚。 风行者三姐妹中最精明、最不好糊弄的那一个。 而且他非常害怕听到奥蕾莉亚说出什么让他害怕的秘密。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保持呼吸的平稳，保持表情的自然。 “怎么了？二妹和小妹都在这里。”奥蕾莉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从容，带着一种长姐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还有德伦大人哪。真是很高兴你能来参加婚礼。” 德伦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奥蕾莉亚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她的目光扫过德伦，扫过希尔瓦娜斯，扫过温蕾萨——然后落在了黎蕾萨身上。 停住了。 德伦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奥蕾莉亚的目光在黎蕾萨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像是在辨认、在确认、甚至可能在回忆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像是她的理智和她的直觉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斗争。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颤抖地问： “这……这个人是谁？” 温蕾萨急忙站起来，站到了母亲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奥蕾莉亚的视线，声音紧张地说：“没什么！她是吉安娜带来的客人！” 她的声音又大又急，仿佛是掩盖自己的秘密。 这下连希尔瓦娜斯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德伦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温蕾萨的反应太过激了，这种过激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暗夜精灵，温蕾萨面对大姐的随口一问时，不会这样紧张，不会这样急促， 这就不就表明此地无银三百两。 德伦以为就这样要穿帮时，但奥蕾莉亚没有继续追问。 “哦？”她发出一个音节，目光就从温蕾萨身上移开。 然后就不再关注奇怪的暗夜精灵。 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些……某种德伦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奥蕾莉亚对温蕾萨恢复了那种长姐的调子：“客人来得很多，你们也都是来帮忙的吧？不要打扰德伦大人了。” “好……好的，大姐！”温蕾萨吓得心肝都要碎了，马上一溜烟地跑掉了。 她的步伐又快又乱，像是一只被追赶的兔子，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人群中。 看得德伦真要骂她太装腔作势了，这不是白给了吗？ 但他却在奥蕾莉亚面前，什么都不敢说。 希尔瓦娜斯也觉得坐在这里不太合适。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朝德伦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然后转身向人群中心走去。 最后，奥蕾莉亚再次将目光投向黎蕾萨。 而黎蕾萨也看到了奥蕾莉亚的目光，双方酝酿出奇怪的气氛。 德伦担心她已经发现了秘密。 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额头全是汗。 正当他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奥蕾莉亚收回了目光。 冲着德伦微微点点头。 没有做任何表示。她只是转过身，径直地走掉了。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德伦和化妆好的黎蕾萨。 德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看了一眼黎蕾萨——她依然缩在角落。 但她的目光不再是恐惧和警惕，反而不停地追踪人群中的风行者姐妹。 德伦知道她的记忆应该正在被唤起。 但效果怎么样，还要继续观察。 看四下无人，他稍微靠近黎蕾萨。 对方没有那种强烈的抗拒。 眼中闪着一丝明悟的光。 黎蕾萨第一次主动跟德伦说话： “所以，她们是我的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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