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这样!” 被希尔瓦娜斯这样从身后紧紧挟持着, 德伦只觉得自己紧张得要死。 前面不远处的大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声音隐约传来,那些欢声笑语, 都在提醒着他,那里有一大群人,随时都有可能走出来。 而不远处那张长椅上,黎蕾萨正静静地坐着。 虽然她此刻的目光还追随着奥蕾莉亚远去的背影, 暂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但德伦清楚地知道,那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黎蕾萨的敏锐和洞察力远非常人可比。 她之所以此刻没有发现异样, 只是因为她全部的心思都还沉浸在大女儿身上。 等到她回过神来,只要往这边扫上一眼—— 德伦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就这样被夹在十几米外的庭院角落里, 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进退两难,生死两难。 他的后背紧贴着希尔瓦娜斯的身体, 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脏有力的搏动, 以及她呼吸时身体微微的起伏。 “那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希尔瓦娜斯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不仅如此,她非但没有松开手, 反而双臂更加用力,将德伦箍得更紧、更牢。 德伦只感觉自己的后背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压得扁扁的,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嗡”地一声炸开了。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也清楚地感觉到了某种要命的变化正在发生。 “这、这里太危险了!”德伦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慌乱。 他知道这个理由很敷衍,很苍白, 但在这种时候,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他总不能直接说“你母亲就在那边看着”吧? 虽然那才是真正的原因。 “嘿嘿——”希尔瓦娜斯在他的耳边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话音刚落,她忽然松开了手臂,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拉着他就往庭院的更深处走去。 德伦被她拖着,心里又急又怕。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黎蕾萨的方向, 还好,她还在望着大厅的方向,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又看了一眼大厅的门口,也还好,没有人出来。 他暗暗祈祷着,希望这段时间里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失踪。 庭院的绿化做得极好,各种乔木、灌木、藤蔓植物错落有致地分布着, 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投下了大片大片浓重的阴影。 而希尔瓦娜斯显然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 这并不奇怪,毕竟这是她弟弟的婚礼场地,作为姐姐和游侠队长, 她事先仔细地勘查过这里。 很快,她拉着德伦钻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树影灌木丛后面。 这里的位置选得极妙,几株高大的乔木和一丛低矮的紫丁香,恰好形成了包围。 能挡住了从大厅方向投来的视线。 但从他们的位置,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动静。 看到大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看到那张长椅上坐着的黎蕾萨。 这是一个完美的监视点,也是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处。 “现在,”希尔瓦娜斯继续从后面抱住了德伦,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可以说了吗?” 德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说、说什么?”他决定先装傻充愣。 “说什么?”希尔瓦娜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她吐出的热气在他脸庞拂过:“你是在跟我装傻吗,德伦先生?” “那个暗夜精灵的事,”希尔瓦娜斯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我真相!” 现在两个人贴得很近,双方都能彼此感应到对方身体上的反应。 这对判断语言的真假非常重要。 见德伦还在犹豫,希尔瓦娜斯双手更加用力,让德伦的身体更加靠近。 然后,她的双手忽然动了,像两条灵蛇一样缠上了德伦的身体, 开始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游走起来。 “赶快说实话吧,那对我们都好!”希女王的声音中充满了诱惑。 仿佛只要德伦说出秘密,她就会有奖励。 德伦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真是货真价实的、令人痛并快乐着的拷问。 德伦拼命咬紧牙关,死死地忍住那种想要叫出声来的冲动。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出声,一旦发出声音,就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别、别动……”他终于忍不住了,打着颤音向身后的女王求饶, “求你了……她、她就是个暗夜精灵……没什么奇怪的……真的没什么奇怪的……” 德伦只好拼命忍住到处作怪的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叫出声来。 然后还想用暗夜精灵忽悠过去。 “呼——”希尔瓦娜斯发出一声轻哼,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和戏谑, “你一点都不乖哦,德伦先生。撒谎可不是好习惯,要接受惩罚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踮起身,重重地一口咬在了德伦的耳垂上。 “呃!”德伦被咬得又痛又惊, 那种尖锐的疼痛混合着一股奇异的酥麻感,像一道电流从他的耳垂直窜到脚底板。 他差点原地起跳,整个人的身体都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希尔瓦娜斯的另一只手正牢牢地按在他的腰上,将他的身体死死地固定住。 他根本动弹不了,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着这份“惩罚”, 感觉自己的耳垂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滚烫。 “别、别这样……希尔瓦娜斯……我、我真的没有骗你……”德伦继续发出带着颤音的求饶,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是真的怕了——不是怕希尔瓦娜斯会对他做什么, 而是怕这种动静会被人发现, 怕黎蕾萨会看过来, 怕所有精心保守的秘密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看来,”希尔瓦娜斯松开了他的耳垂, 但嘴唇依然贴在他的耳廓上,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你是要跟我对抗到底了。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德伦先生?”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股戏谑的味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 “小妹刚才抱过你,还对着那个奇怪的暗夜精灵说了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然后大姐又跑过来,也是情绪激动得很。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我亲眼看到她在擦眼泪。” 德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刚刚奥蕾莉亚抱着黎蕾萨的时候,希尔瓦娜斯应该也在暗处观察。 她也曾是游侠将军,观察力敏锐到可怕,对自己家人的了解远超任何人。 奥蕾莉亚和温蕾萨的任何异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希尔瓦娜斯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那个暗夜精灵肯定有什么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大到能让我的大姐情绪失控,能让我的小妹抱着你哭泣。德伦先生,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她就是个暗夜精灵’这种鬼话吗?” 希尔瓦娜斯现在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德伦的把柄,自然要狠狠地拿捏一番。 “嘶——”他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女妖之王,其手段如此迅猛,一时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飞散了。 现在被隐藏的秘密都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马上就要暴露出来了。 “别、别这样……”德伦终于开口求饶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是我有意瞒着你……实在,实在是我也没办法说。” 他一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应,一边轻声地解释自己的不得已。 “那让我猜猜。”希尔瓦娜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收敛了几分。 她轻轻地靠在德伦的后背上,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轻柔地说,“你不需要说话。只要作出你认为可以的动作来。” 德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别无选择。 “毕竟,”希尔瓦娜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激, “你好几次救过我的命,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变成阿尔萨斯剑下的亡魂了。我们风行者家,都欠你好几条命。” 她总算慢慢缓和了口气。让德伦心跳恢复了一点。 当然动作也是,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一副要人命的架势,而是变得温柔起来。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也表示自己同意了她的提议。 “呵呵,好吧。”希尔瓦娜斯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满意,有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看你这么乖,女王也会给你奖励的。” 德伦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自称“女王”。 当初把她从天灾围攻银月城中救出来,为了让她能够留在这里,为了让她不要再去外面冒险,不要再一不小心变成女妖之王,只好乖乖地叫她“女王”。 所以她有时在德伦面前,私下里自称女王,像是她的一种撒娇方式 “好了,”希尔瓦娜斯收起了笑意,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个问题——那个暗夜精灵,不是暗夜精灵吧?” 这个猜测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德伦的心脏上。 他的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都僵住了。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她会猜到这个, 但真正听到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那种冲击力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当然,这其中也有她那双正在他身上作怪的手的功劳。 德伦没有说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沉默着,一动不动的。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希尔瓦娜斯显然读懂了这份沉默。 她凑过去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耳垂, 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来我的感觉没错。那——第二个问题呢?” 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呢喃着,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又像是猎人逼近猎物时的轻声安抚:“她是我认识的人吗?” 不愧是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德伦在心里暗暗感叹。 她只是看到了德伦默认了“暗夜精灵不是暗夜精灵”这个猜测, 就立刻想到了更深的一层——既然这个“暗夜精灵”是伪装的, 那么伪装成暗夜精灵的目的是什么? 必定是为了掩盖真实的身份。 而什么样的身份需要掩盖? 必定是会被她们姐妹看破的身份。 会被她们姐妹看破的身份,那不就是——她们认识的人吗? 德伦这下更不敢说话了。 他的震惊已经达到了顶点,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 他拼命地稳住自己的呼吸,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努力地压制着什么。 “哦——”希尔瓦娜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和得意, “这么快就要接近极限了吗?看来我的猜测都是对的。那么……真相是什么呢?”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享受这个揭晓谜底的过程。 她的双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不知算是审问还是奖励? “她的身份不让我们知道,那可能性只有两种,” 希尔瓦娜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而理性,像是在战场上分析敌情一样, “要么她是我们风行者家的敌人,要么——她是我们风行者家的亲人。” 她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吹在德伦的耳廓上, 痒痒的,麻麻的。但德伦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感受这些了。 他内心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想要找到一个阻止她说下去的方法, 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他只好双手向后伸,一把抱住了身后的希尔瓦娜斯, 双手紧紧地掐住她的腰,全身都在用力, 气息紊乱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不要……不要再说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聪明的希尔瓦娜斯已经快要把真相的盖子彻底揭开了。 她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德伦的脑海里飞速地梳理着逻辑。 因为他不可能带着风行者家的敌人来参加莱拉斯·风行者的婚礼。 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那个暗夜精灵是风行者家的亲人。 而风行者家的亲人,来参加风行者家最小的孩子的婚礼, 却需要装扮成暗夜精灵, 需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需要小心翼翼地躲躲藏藏…… 这样的人,在整个风行者家族的成员中,只有一个女性。 只需要再向前迈出一步,黎蕾萨·风行者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前银月城游侠将军,风行者姐妹的母亲,希尔瓦娜斯已经触及了最终的答案。 “真、真的是她?”希尔瓦娜斯的声音终于也带上了颤音。 此刻她的声音却像是一个不敢相信美梦成真的孩子。 她不可思议地收紧双臂,死死地抱住了德伦, 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梦境就会破碎, 这个刚刚浮出水面的真相就会重新沉入黑暗的深渊。 她紧紧地贴着他,仿佛他是她在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是她在这个疯狂的夜晚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在黑暗中,德伦的头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希尔瓦娜斯是曾经的游侠将军,她的眼神不是一般地好。 她早就练就了一双能够在最黑暗中捕捉一切细微变化的眼睛。 所以她看到了。 她清楚地看到了德伦那一下几不可见的点头。 然后,两人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沉默里有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狂喜,有悲伤,有思念,有愧疚, 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一团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希尔瓦娜斯呆呆地抱着德伦,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但德伦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那剧烈的心跳通过她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传递过来, 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是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 那是他从未在希尔瓦娜斯身上感受到过的情绪波动。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良久,希尔瓦娜斯终于喃喃自语地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惚。 她像是在对德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个疯狂的夜晚说。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我要怎样感谢你呢?” 她轻轻地凑过去,舌尖轻舐着德伦的脸庞,动作温柔而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的内心涌动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激。 他知道德伦本事强大,也知道他的战绩显赫。 但从没想过他居然让早已亡故的母亲,重新回到身边。 “让秘密……永远是秘密吧。”德伦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他知道自己今晚已经说得太多了,已经暴露得太多了。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这个随时被人发现更多秘密的地方。 “放我走吧。” 他真的很怕。 “等一下。”希尔瓦娜斯却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最后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德伦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需要冷静。”希尔瓦娜斯理所当然地说, “在知道这么大的秘密之后,我需要冷静下来,才能正常地回到大厅里,才能不露出任何破绽,才能不让任何人起疑。” 她顿了顿,然后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丝戏谑的笑意: “所以——你得负责帮我冷静下来,德伦先生。” 德伦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了。 “这是女王的命令。”希尔瓦娜斯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芬芳, “不许拒绝。” 德伦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今晚,他是逃不掉了。 在远处的大厅的喧闹中,无人注意到这个被黑暗和树影笼罩的小小角落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正在被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而另一些秘密则被刚刚创造出来。 黎蕾萨依然静静地坐原地, 她也发现德伦不见了,但并没有起来寻找。 毕竟那个男人也是可能出去办事了 自己又不可能要求他时刻陪在身边。 也许等一会儿,他就会自己回来的。 所以她静静地看向客厅,视线追逐着女儿和儿子的身影。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