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槐安镇中心。 正午尚未到来,艳颜居外那条最繁华的长街上,满是来来往往的修士。 七道身影穿过熙攘的人流,径直向那座三层高的华丽楼阁走去。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青炉门掌门莫青岚。 她依旧身穿那一袭素雅出尘的青白长裙,满头乌黑青丝高高挽成端庄流云髻,仅以一根青玉簪固定,神态沈稳,颇有一派之主的冷肃威仪。 宁小桃则紧挨在她身旁,换上了一袭娇柔明艳的浅桃色长裙,裙摆随风轻扬,白净娇嫩的面颊容光焕发,连脚下的步伐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顾长青五人分列两侧紧紧护持,个个衣冠整齐、精神抖擞。 若单看这副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青炉门今日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准备衣锦还乡、扬名立万。 尤其是宁小桃。 她微微扬着光洁小巧的下巴,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压也压不住的明媚笑意。 自昨日收到姜家的回信后,她兴奋得整夜都没怎么合眼,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疲惫之色,反而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即将一飞冲天的自信与自得。 姜家家主亲自验丹! 姜家大少爷的朱红私印! 潘掌柜亲笔书写的绝密邀约! 这每一桩、每一件,都在铁一般地向世人证明,她宁小桃炼制出的延颜丹,究竟具备何等惊天动地的价值!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描摹起今日谈妥合作后的壮阔图景——整个玄良地区的高阶女修为了求得一枚延颜丹而挥金如土、疯狂争抢;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青炉门名字都不曾听闻的大宗门与修仙世家,又将如何低眉顺眼、客客气气地备足厚礼登门求见于她。 回想前世,坐在狭小压抑的会议室角落里,她只能给上司端茶倒水、做枯燥的会议纪要,偶尔鼓起勇气提出一个方案,也会被那些自命不凡的管理层当成空气直接无视。 但今时今日不同了。 在这修仙界里,掌握了核心生产力与绝密丹方的她,才是真正能决定这场泼天大生意去留与走向的掌舵之人! 【师妹,小心台阶。】 大师兄顾长青温和沈稳的提醒声从旁传来。 宁小桃低头一瞧,才发觉自己光顾着沉浸在未来的辉煌幻想中,险些踩上艳颜居门前一块略微翘起、有些松动的青石板。 她尚未来得及缩脚,顾长青已然极其自然地伸手虚虚护住她的玉臂;五师兄方小满更是快步抢到前方,抬起脚在那块青石板上狠狠跺了几脚: 【什么破石阶,修得这般不平整!要是害师妹崴了脚,我非得把这门口的石板全给掀了不可!】 二师兄沈砚秋面容清冷,淡淡道:【莫要喧哗。今日是来拜会姜家家主,言行举止不可失了宗门礼数。】 方小满连忙缩了缩脖子,转过头冲宁小桃满脸堆笑:【不过师妹放心,有我们几位师兄在,天塌下来也绝不会让你磕着碰着半点。】 宁小桃抿唇轻笑,心中一阵阵受用。 一行人昂首挺胸跨进艳颜居大门,迎面便撞见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旧短褂、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正贼头贼脑地贴着柜台边缘缓慢挪动。 此人自然是刚从正门进来的贺山缘。 此刻的贺山缘满脸苦色,一只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裤裆前,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红木陈列架,双腿僵硬地夹着走。 每往前迈出一小步,都得做贼心虚般左右打量一番,生怕自己一个疏忽,那顶在众多女修刺激下支棱起来的【大帐篷】就被大堂里的莺莺燕燕看了个正着。 偏生越怕引人注目,意外就越是找上门。 一抹清新的浅桃色裙摆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贺山缘的余光之中。 贺山缘下意识地抬眼一瞧,视线正好与昂首阔步走来的宁小桃撞了个正着。 宁小桃脚步一顿,目光下意识顺着他死死捂在裆部的手扫了一眼,秀气的双眉顿时紧紧蹙起,满脸的嫌恶之色。 【这人真没礼貌。】 她的声音清脆,既没有刻意大声嚷嚷,但也丝毫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嫌弃与鄙夷。 贺山缘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两句,可眼角余光扫过宁小桃身旁明艳端庄的成熟美妇莫青岚,以及大堂四周各色身段曼妙的女客,裤裆里那根不安分的【老弟】反而更加气势汹汹地跳动了两下。 【靠……】 贺山缘在心底暗骂一声,赶紧弯下腰,双手把裤裆遮挡得严严实实,权当自己是个聋子,弓着身子贴着柜台一寸寸往前挪。 宁小桃盯着他那狼狈猥琐的背影,眼底的鄙夷之色愈发浓烈。 果然,不论是在前世的凡俗界还是如今的修仙界,底层男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模一样的。 前世那些没本事、没长相,却总喜欢用令人不舒服的目光盯着女人看的底层男人,到了修仙界也没有什么不同。 眼前这个更过分,模样猥琐不说,竟然还在满是女修的艳颜居里公然用手挡着裆部乱走,简直恶心得让人多看一眼都嫌脏。 【师妹莫看。】 大师兄顾长青跨前一步,用挺拔的背影稳稳挡住了宁小桃的视线。 【此等市井轻浮、不知廉耻之徒,莫要污了师妹清净的眼眸。】 方小满也连忙在一旁附和:【大师兄说得极是!师妹今日是来谈改写修仙界的大生意的,犯不着为了这种泥塘里的腌臜东西坏了兴致!】 四师兄韩烈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若不是看在今日场合特殊的份上,老子一拳就能将这登徒子轰到大街对面去!】 【行了。】 莫青岚顿住脚步,回过身来,目光微寒地扫视了五名弟子一眼。 【出门在外,修士偶有狼狈困顿之时,未必便是有心冒犯。尔等尚未查明缘由,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出言讥讽折辱,这便是为师平日教导你们的待人之道吗?】 五名师兄身子一凛,齐齐低头称是,瞬间噤若寒蝉。 宁小桃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碍于师父的威严,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莫青岚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扫了前方那个几乎把腰弯到地上去的猥琐背影一眼,黛眉微蹙,虽有不喜,却也没有过多计较,收回目光带着门人继续朝楼梯口行去。 贺山缘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靠……这都哪儿来的极品啊?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眼睛长到脑门顶上去了!老子当年事业最顺、手里也不缺钱的时候,都没她这副不可一世的拽样……还有后头那几个跟班,简直把『究极舔狗』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贺山缘低声碎碎念了一阵,揉了揉发酸的后腰,继续夹着腿寻找老李所说的后堂工房。 …… 另一边,青炉门一行人刚走到楼梯口附近,一名身着深紫色滚金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便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呀!莫掌门!小桃仙子!诸位道友!】 来人正是坐镇艳颜居近百年的潘掌柜。 他那张圆润的脸上笑意盎然,隔着老远便恭恭敬敬地抱拳作揖,姿态放得极低,热情得如同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至亲贵客: 【诸位贵客大驾光临,潘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实在是罪过啊!】 莫青岚抬手端庄地回了一礼:【潘掌柜客气了。我青炉门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山野小派,当不起掌柜如此大礼。】 【当得!如何当不得?!】 潘掌柜连连摆手,目光瞬间落在了宁小桃身上,眼底的精光与笑意浓烈得快要溢出来: 【小桃仙子年纪轻轻,便能参透天地造化,炼制出足以让整个玄良地区丹道掀起惊涛骇浪的绝世奇丹!依潘某看来,莫说这小小的槐安镇,哪怕放眼玄良地区千百年来的丹道妖孽,也寻不出几个能与小桃仙子这般天资相媲美的旷世奇才啊!】 宁小桃被这番露骨至极的吹捧捧得心花怒放,眉眼弯弯,但极力压抑着嘴角的得意,故作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 【潘掌柜实在是谬赞了,小女子也不过是运气好,灵感偶得,随手炼制着玩玩罢了。】 【随手炼制便能有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神效?那小桃仙子若是全力施为,岂不是连上古丹圣都要自愧不如、甘拜下风了?!】潘掌柜立刻顺水推舟,将马屁拍得震天响。 方小满在旁边听得眉飞色舞,连连点头赞叹:【潘掌柜果然是一等一的慧眼识珠!一眼便瞧出了我师妹的非凡潜质!】 韩烈也咧开大嘴爽朗笑道:【那是自然,我早就说过,我师妹在丹道上的天资万古无一!】 顾长青与沈砚秋虽未直接言语,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已然出卖了内心的自豪,就连生性沉默寡言的陆怀川,眼神中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 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拢在最中间,宁小桃只觉得脚底发软,整个人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端之上,整个人轻飘飘的。 昨日关于名震天下、富甲一方的所有幻想,在这一刻仿佛都已经唾手可得。 唯有莫青岚娥眉微蹙,轻声提醒道: 【小桃,丹药尚未经过姜家正式验证,切莫狂妄自满、失了本心。】 【知道啦师父,小桃有分寸的。】 宁小桃俏皮地吐了吐香舌,眼底的骄矜笑意却未曾收敛分毫。 潘掌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侧过身去微微躬身做请: 【莫掌门,小桃仙子,家主早已在三楼恭候多时,请随潘某移步。】 …… 艳颜居的三楼,与楼下两层的喧闹繁华判若两界。 一楼是散客云集的大堂,二楼是供给高阶修士品鉴驻颜灵物的奢华雅间,而到了这第三层,周围所有的市井杂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而厚重的隔音禁制生生抹去,只剩下一片落针可闻、令人窒息的死寂。 穿过铺就着深蓝织锦灵毯的幽长走廊,潘掌柜领着七人停留在两扇铭刻着云海灵鹤暗纹的重木大门前。 两名气息沈凝的姜家灰甲护卫面无表情地推开大门。 门后的会客室足有寻常厅堂数倍宽阔。 厅内陈设极尽极简与威严,最深处正中央的白玉高台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张以深海沉香木打造的巨型座椅。 座椅靠背高达丈许,左右两侧扶手雕琢成两条昂首盘踞、栩栩如生的漆黑墨蛟,远远望去,竟如凡俗帝王坐镇朝堂的金銮龙椅一般,散发着滔天的压迫感! 一位身穿蓝白双色华贵长袍的女子,正静默端坐于宝座之上。 姜家家主,姜无瑕。 她并未开口吐露半个字,亦未刻意释放出半点修士灵压,但整间厅堂内的空气,却仿佛随着她悠长平稳的呼吸而在微微震颤共鸣。 一层若隐若现的半透明轻纱遮挡住了她鼻梁以下的下半张面庞,仅露出一双眼尾微扬、深邃如万丈深潭的漆黑眸子。 她的坐姿并不僵硬,右手随意搭在墨蛟龙首的扶手上,莹白修长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木质。 嗒、嗒、嗒…… 每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落下,都宛如一记重锤,精准而沉闷地砸在踏入房门的所有人心头之上。 她身旁没有摆放任何出鞘的神兵利刃,也没有悬挂任何散发宝光的护身法器。 然而宁小桃仅仅抬眼看去第一眼,原本轻快自得的脚步便猛地僵住了,心脏狠狠漏跳了一拍。 那绝非高高在上的座椅或是旁人的阿谀奉承所能堆砌出来的空洞气势。 那是一个寿逾五百载、修为高达化神二层、手中真正执掌着千年顶级修仙世家生杀大权的至尊强者,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出来的恐怖威压! 在姜无瑕座下左侧,笔直伫立着一名外表约莫三十岁出头的英挺青年男子。 那男子身形修长如松,墨发高束,面容端正俊朗。 一袭黑白相间的锦袍剪裁极尽考究,腰系素净古玉,周身没有半分暴发户的庸俗浮夸,处处透着顶级世家嫡系长子方能拥有的从容与矜贵。 正是姜家大少爷,姜业。 潘掌柜步入大厅后,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快步走到高台右侧垂手而立。 青炉门一行七人停在了大厅的正中央。 双方尚未正式交谈,方才一路上积攒起来的意气风发,在这无形的沉重压迫下,已然生生矮了一大截。 姜业深邃的视线缓缓从青炉门众人身上扫过。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莫青岚身上时,却极为反常地停滞了良久。 那道目光毫无避讳,先是极具侵略性地端详过莫青岚明艳大气的熟美面容,随后顺着她那一袭素雅青白长裙下起伏有致、丰润饱满的成熟身段肆意打量了一圈,最后才缓缓移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那眼神不像是寻常男子的下流窥视,更像是一个见惯了天材地宝的上位鉴赏家,在毫不掩饰地审视一件令自己颇为满意的珍贵战利品。 莫青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修长的黛眉微不可察地蹙紧,衣袖下的玉手微微收紧,却顾及大局并未当场发作。 姜业神色自若地收回目光,仿佛方才的无礼审视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礼节,抬手向高台之上引荐道: 【这位便是我姜家现任家主,姜无瑕。母上听闻槐安镇出了延颜奇丹,特意从主脉亲临视察。】 莫青岚深吸一口气,亦依礼依次引荐了宁小桃与门下五位弟子的名讳。 宁小桃站在莫青岚身侧,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呼吸越来越滞涩。 明明高台上的姜无瑕连半点灵力威压都未曾外放,她却感到手脚一片冰凉。 方才在楼下打好草稿、自以为惊艳全场的开场白,此刻全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硬生生逼回了肚子里。 身后的五位师兄同样收敛了所有轻浮。 顾长青身形紧绷如铁,沈砚秋面沈如水,陆怀川沉寂得宛如一块顽石,韩烈宽大的手掌反复握拳松开,而平日里最跳脱的方小满更是紧紧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直观地领悟到,寻常散修宗门与传承千年的化神世家之间,究竟横亘着怎样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对方甚至无需拔剑开口,仅仅是坐在那尊墨蛟王座之上,便足以让整间屋子化作噬人的绝地! 宁小桃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怕什么?! 自己可是穿越者! 她有延颜丹,有炼丹必成,还有这个世界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见识。姜无瑕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活得久一点、修为高一点的原住民罢了。 想到这里,宁小桃强行按捺下心头的慌乱,微微挺起胸膛,挤出一抹看似大方得体的轻笑: 【姜家主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不过我们今日登门是为了洽谈互利共赢的丹药合作,气氛似乎也不必搞得如此压抑肃杀吧?】 身后的方小满见师妹竟敢在化神大能面前这般自如开口,原本吓破的胆气顿时死灰复燃,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不愧是小师妹!面对化神至尊亦能谈笑风生、面不改色!】 韩烈亦低声赞叹:【师妹这等处变不惊的魄力,常人难及万一!】 顾长青虽未出声,望向宁小桃的目光中却满是赞许与护持之意。 【咳!】 莫青岚面色骤变,一声严厉的干咳硬生生打断了几个徒弟不知天高地厚的低语。 她上前一步,朝着高台拱手告罪道:【小徒年轻气盛,不知深浅,言语间若有冲撞无礼之处,还请姜家主海涵宽恕。】 高台上的姜无瑕神色波澜不惊,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无妨。】 清冷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不高,却如同一柄柄细密的冰锥,毫无阻隔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姜业见状,侧首朝潘掌柜递了个眼色。 潘掌柜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药匣。 药匣表面贴着三层封灵符,四角还缠有姜家特制金线,显然从宁小桃交出以后便一直被严密保存。 潘掌柜双手托着药匣走上前去,恭敬放到姜无瑕掌中。 【家主,这便是小桃仙子三日前送来的延颜丹丹样。属下已经以刮粉之法做过初验,药性之奇确实前所未……】 姜无瑕抬起一只手。 潘掌柜立刻停下说明,退回原位。 姜无瑕随手揭去封灵符,打开药匣。 一枚色泽莹润、散发淡淡生机的丹丸静静躺在匣中。 她并没有像潘掌柜初见时那般震惊,只把丹药夹在两指之间看了片刻,又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后便重新放回匣内。 【大致明白了。】 宁小桃一直盯着她的表情,见她反应如此平淡,心中不免有些不满。 姜无瑕却没有继续看丹药,反而把目光重新落到宁小桃身上。 看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有趣。】 她的视线仿佛穿过宁小桃的衣裙与皮肉,看向一个连宁小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确实有趣。】 【比起这枚丹药,我现在倒是更在意小妹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奇怪灵气。】 宁小桃一怔。 姜无瑕目光微转,从顾长青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难怪你的几位师兄会变成这副模样。】 顾长青等人脸色同时一变。 【姜家主此言何意?】顾长青沈声问道。 姜无瑕却没有回答,只用手背轻轻托着下颌,似笑非笑地望着宁小桃。 宁小桃也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奇怪灵气? 师兄们对自己好,不是因为自己漂亮、可爱又有天赋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很快便把这句话理解成姜无瑕在故弄玄虚,心中的底气重新冒了出来。 【你对我的丹药没兴趣?】 莫青岚眉头一皱。 宁小桃这一次甚至连【前辈】二字都没有加。 姜无瑕却仍然没有动怒,只淡淡答道: 【有兴趣。】 她停了一下。 【但不多。】 宁小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它有多大的商业价值吗?】 她看着姜无瑕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暗暗叹气。 果然只是原住民。 修为再高又怎么样?根本不懂产品升级,也不懂掌握划时代技术意味着什么。 姜无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驻颜丹是谁的产业吗?】 【知道,是姜家的。】 宁小桃抬起下巴。 【但那又如何?与你手里的延颜丹相比,市面上那些驻颜丹不过是一堆垃圾。它们只能稍微延缓衰老,我的延颜丹却能让已经衰老的女修重新恢复年轻,而且不受修为限制!】 姜无瑕用手挡在面纱前,像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是延颜丹的创造者,对吗?】 宁小桃神色愈发自信:【当然。】 【那么,若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延颜丹,我姜家的利益会有任何改变吗?】 宁小桃楞了一下。 【什么?】 姜无瑕轻轻敲着扶手,语气仍旧平静。 【没有延颜丹,驻颜丹仍然是驻颜丹。该买它的人依旧会买,嫌贵的人依旧没有别的选择。姜家已有药田、丹师、铺面、运输和遍布各城的客源,一切都不会改变。】 【若延颜丹归姜家所有,我当然可以把驻颜丹分作低阶货,把延颜丹放到最高处,卖给真正付得起代价的人。】 【可即使没有延颜丹,我同样可以把原本的驻颜丹按药材、品相与年份分成三六九等,换个名字,改个玉瓶,再卖出不同价钱。】 宁小桃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那不一样!延颜丹的效果是划时代的,它可以改变整个修仙界女修……】 【你还是没有听明白。】 姜无瑕打断她。 【对姜家而言,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世上多出一枚多么神奇的丹药。】 她抬眼看着宁小桃,目光平静得令人发冷。 【重要的是,这枚丹药是否应该存在。】 【若它存在,又应该以什么方式存在。】 【是只存在于姜家手中,按照姜家的规矩、价格与数量出现;还是由一个不受控制的小姑娘,今日卖给艳颜居,明日卖给另一个家族,后日再把丹方传得天下皆知?】 【只要你还可以自由离开这里,延颜丹便不是姜家的新商品,而是悬在姜家驻颜产业头顶的一把刀。】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姜业原本也只把此行理解成母亲准备拿下延颜丹与丹方。听到这里,他眼中才终于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母亲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这枚丹药到底能卖多少灵石。 利益与家族发展的关键,也不是延颜丹能否被姜家收入囊中,而是它是否存在,以及以何种方式存在。 没有它,姜家的驻颜丹仍然可以继续卖上百年、上千年。 有了它,若不能被姜家完全控制,原本稳定的产业、价格乃至女修对驻颜商品的判断,都会被重新改写。 姜业垂下眼帘,恭敬道:【孩儿受教。】 宁小桃却仍然没有完全听懂。 或者说,她不愿意顺着这个方向听懂。 在她看来,姜无瑕只是没意识到延颜丹可能改变整个修仙界女修的需求,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穿越者未来还能炼出多少神奇丹药。 原住民就是原住民。 眼界永远只停留在眼前那一点旧产业上。 宁小桃努力重新提起被压下去的自信,挺直腰背说道: 【你只看到了驻颜丹眼前的利益,却没有看到我真正的价值。】 【延颜丹只是开始。只要我们合作成功,凭我的炼丹能力,往后我还能为姜家创造更多前所未有的丹药,带来远远超过驻颜丹的利益。】 【你现在应该想的,不是延颜丹该不该存在,而是怎样与我合作,才能得到更多。】 方小满听得双眼发亮。 【师妹说得好!】 韩烈也忍不住点头:【姜家主,我师妹的炼丹天赋绝非一枚延颜丹可以衡量。】 顾长青向前半步,沈声道:【若姜家愿以诚相待,青炉门自然也会拿出诚意。】 莫青岚却没有附和。 从姜无瑕说出【是否应该存在】开始,她的脸色便一点点沈了下去。 她终于意识到,今日这根本不是一场由双方坐下来讨价还价的生意。 可她刚想开口,姜无瑕已经皱起了眉头。 那是她进入会客室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不耐烦的神色。 【我现在有些分不清,你究竟是在装傻,还是真的蠢。】 宁小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姜无瑕缓缓从那张巨大座椅上站起身。 随着她起身,整座会客室仿佛也随之矮了下去。 【意思很简单。】 她垂眼看着宁小桃,像是在看一件自己送上门来的有趣物品。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从今日起,你、你的丹方以及你全部的炼丹能力,都归姜家所有。你可以得到用不尽的灵石、药材、丹炉和地位,但此生不得踏出姜家半步,更不得为姜家之外的任何人炼制一枚丹药。念在此丹之功,你身旁的这些师长同门亦可免于一死,全数随你并入姜家。】 宁小桃瞪大眼睛:【你想囚禁我?】 姜无瑕没有否认。 【第二。】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姜无瑕体内那股一直收敛得滴水不漏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轰——!! 化神二层的恐怖威压如同一片无边天穹,在顷刻间重重压落! 然而,会客室的重木大门没有震动,墙上的阵纹也没有亮起。 那足以令低阶修士肝胆俱裂的磅礴威压,竟被姜无瑕控制得分毫不差,没有一丝一毫向外逸散,而是精准地笼罩在青炉门七人身上。 近在咫尺的姜业与潘掌柜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七人脚下之外的地面,同样没有出现半点裂痕。 同处一室,一边风平浪静,一边却仿佛被整片天穹迎头压下。 顾长青五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便同时一沈。 砰!砰!砰! 方小满最先双膝砸地,膝下石砖瞬间碎裂;沈砚秋与陆怀川紧随其后,体内灵力像是被冻结一般,连一成也无法调动;韩烈咬牙怒吼,浑身肌肉高高鼓起,试图以肉身硬扛,却只支撑了半个呼吸便被压得单膝跪地,嘴角溢出鲜血。 顾长青强行挡在宁小桃身前,双腿不断颤抖,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哢嚓声。 他拼命想要拔剑,右手却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莫青岚脸色骤变,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青白长裙与满头青丝在威压中疯狂舞动。 她双手结印,勉强撑起一层青色灵罩,将宁小桃与五名弟子护在其中。 然而,那层灵罩才刚刚形成,表面便【哢嚓】一声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纹路。 莫青岚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道鲜红血线。 姜无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神情依旧风轻云淡,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点灰尘。 【小妹妹。】 【现在,请告诉我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