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禾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陈行醒来时殿内光线昏沉,已是黄昏。 身上盖着一件外袍,他自己的旧衣,秦小禾想必是趁他睡着时悄悄回了住处。 陈行咧嘴笑了笑,这傻师妹,莫不是还担心他着凉不成。 他坐起身运了一轮气,经脉畅通,丹田里灵气沉甸甸的,炼气八层的修为彻底稳住了。 可陈行坐在榻边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有个不小的缺口——他一身修为全是靠交合堆上去的,正经跟人动手的经验还一次都没有。 护法堂里有擂台供本峰弟子比试,他还没去过。正好今夜无事,便起身往护法堂走。 擂台区设在护法堂后进,进门就觉出比外头宽敞许多,显然用了法阵扩开。 中央并排三座黑曜岩擂台,台面被反复轰击打磨,泛着旧铁器般的哑光。 左边那座有道贯穿裂纹,边缘糊着焦黑印记;右边那座台角缺了一块,露出灰白色的石芯。 三座台子上都有人,左边两个炼气六层的弟子打得正凶,拳脚碰撞声裹着灵力炸开,闷响在石殿里来回撞,震得陈行耳朵发嗡。 中间擂台空着。一个穿执事服的弟子趴在台边案上打瞌睡,面前摆着登记竹简,旁边立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败三场者当日起止。 “新来的?”执事弟子抬起头,眼皮还耷拉着,上下扫了陈行一眼,“炼气八层?之前没来过吧。” 陈行点头:“第一次来。” “姓名,境界。”执事弟子提笔蘸墨,唰唰记下,“陈行,炼气八层。行了,上去等着。”他朝中间擂台努努嘴,又趴下去了。 陈行跃上擂台,等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对面台阶上来一人。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臂缠着灰布护腕,炼气七层。 他打量陈行一眼,咧嘴笑道:“第一次来吧?我叫周虎。” 陈行抱拳:“陈行。请。” 擂台边一位筑基期师叔抬了抬眼皮:“本堂规矩,擂台比试交流为主,不可下重手。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虎脚掌猛一蹬地,整个人像崩出的石子直冲陈行面门。 他没做试探,右拳裹着一层土黄色灵光,拳面上浮出细密尖锐的碎石颗粒,带着沉闷的风声砸过来。 陈行没跟人动过手,冷不丁被人冲到面前,头皮一紧,下意识催动灵藤术,一道青藤从周虎脚边窜起,斜斜刺向他膝盖,逼他变向。 周虎脚下步伐一错,堪堪避过那道藤刺,但他的冲势也被打断了一瞬。 陈行抓住这口气,双手灵力连催,青藤一根接一根从周虎脚下破土而出,有的斜刺腰肋,有的横扫膝弯,逼得周虎连连变向 可周虎土系体修路子扎实,护体灵光一崩就能震断大半藤蔓,断藤还没落地他人已经又逼近两步,碎石拳再度扬起。 陈行边退边催藤,一根粗藤平地炸起横在两人当中,周虎一拳砸上去,碎石拳壳“咔嚓”脆响,藤身裂开大半,但借着韧性往后荡了荡,卸掉了大半力道。 周虎眉头一拧,没想到一个修木系藤法的能把藤凝得这么结实,但他顿也没顿,右拳紧跟着砸在同一处,藤索应声碎裂,碎片迸开时在陈行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好快的连击。 陈行退了两步稳住呼吸,改变打法。 他不再试图用单根大藤去挡周虎的拳头,而是把灵力分散成多股细藤,从各种刁钻角度窜出。 有的贴着台面缠周虎脚踝,有的从侧面破土直刺腰眼,有的从头顶落下来绕他脖颈——穿刺、缠绕、挥击,三类藤蔓交替使用,不求伤敌,只求让周虎没法贴近。 他的拳再硬,打不中人也白搭。但周虎的护体气也实在硬扎,藤蔓缠上身被他绷断大半,偶尔有两根缠紧的也被他灵力震开,只留下几道红痕。 两人一个冲一个退,在擂台上拉出大半个圆。 周虎忽然停了,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咧嘴道:“光会逃?跑了半天连我皮都没蹭破一块。”他说着脚下猛一跺,土黄色灵光顺着台面震荡开来。 陈行脚底微震,那些还没冒头的藤种被震得东倒西歪。 周虎趁陈行脚下这一钝,重新扑了上来,右拳再次裹上一层更厚的碎石壳,带着比先前更沉闷的风声砸向陈行胸口。 陈行感受到这一拳的分量,明白正面接不下来。 他灵力往双掌涌去,脚下地面同时隆起两道青藤想要绊周虎,但周虎这回学精了,他被绊到也不管,宁可跌撞着也要把拳送到陈行面前,碎石拳壳带着土腥气直逼陈行面门。 陈行避无可避。 他全身灵力一股脑灌进地面,一根粗壮的青藤在他脚前爆裂般拱起,翻卷着绞成一面密实的藤网挡在身前。 碎石拳壳砸进藤网,沉闷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周虎的拳势压着藤网往里推,粗藤被压迫得弯曲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行咬着牙拼命续灵力,断裂的藤身又生新芽,缠绕叠加,一层一层往上裹,硬生生抵住那一拳的冲势。 周虎的拳头卡在藤网中,碎石灰粉簌簌落下,离陈行胸口只剩寸许,却再也推不进来。 周虎眼神变了,想收拳后退,拳却被藤蔓裹缠住了。 陈行等的就是这一瞬,手一翻,两株早已潜伏到周虎脚踝处的细藤猛然暴起,绞住他双腿用力一拧。 周虎整个人的重心还压在拳头上,被这一绊再也稳不住,朝前栽倒。 陈行侧身避开他的扑势,双手一扯,数道藤条趁机缠绞上去,锁住双臂与躯干,越收越紧。 周虎发力挣了两下没有挣开,灵力爆发想要撑断藤身,藤条裂开几道口子却依然死死锁着。 一根细藤探到他咽喉前停下,分寸拿捏得很稳。 “……我输了。”周虎闷声道,声音带着粗喘。 “陈行胜。”筑基师叔的声音平平传来。 陈行松了灵力,藤蔓迅速枯萎脱落。 这一场他虽然赢了,赢得却并不轻松,后背早被汗浸透了。 周虎那一身硬骨头的确难啃,他靠的是丹田比同阶宽出不少、灵力经得起消耗,才硬拖到周虎力竭破绽出现。 要是换了同样灵力厚实的人,光凭一根灵藤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正喘着气琢磨这事,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地朝右边努努嘴:“别歇了,下一场给你排了个炼气八层的。王燎,你直接上右边那座,擂台正好空出来了。” 陈行顺着方向看去。 右边擂台站着一个人,个子瘦高,灰蓝色短打,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火纹刺青。 炼气八层,跟他同阶。 但气质截然不同——陈行刚打完一场还在喘,这人站那儿却像刚从屋里出来散步似的,浑身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陈行走上右边擂台,抱拳道:“陈行。” 王燎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一挑,连名字都没报,只说:“来。” 陈行不客气,起手就是灵藤术,两根青藤从王燎两侧同时窜出,交叉封堵。 但这回他刚对上周虎时的经验用上了,角度和时机都拿捏得比先前精准一些。 王燎一步都没退。 他右手随意一拂,掌心腾起一团赤红火焰,热浪呼地铺开。 青藤还没碰着他衣角就被火舌舔中,从翠绿转为焦黄,噼啪几声脆响,化成了灰。 灵力反噬顺着藤蔓脉络倒卷回来,陈行手腕一麻,指尖灼痛。 “灵藤术?”王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一声,“用木系缠法来打火系?师弟,你是真没来过护法堂还是故意的?” 陈行不答话,再次催动灵藤术,但将灵力输送路径拉长,让藤蔓在地底潜行三丈才破土,避开王燎掌心最炽烈处,从他腰侧暴起。 王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侧身避过,火焰顺手压下,藤蔓还没够到他衣角便枯成了灰。 但这回藤蔓离他近了不少,至少逼他动了一步。 陈行依此法连续催动数次,藤蔓不再铺满全场,而是分成批次轮流试探,每一根都卡在王燎火焰收放的空隙里。 虽然仍然每一次都被拦下,但至少王燎没法像最初那样随意。 可这依然不够。 王燎很快发现了他的底细——灵力储备厚实,打法却单调至极,翻来覆去就是那门灵藤术。 王燎接连挡了几轮,渐渐失了耐心,掌中火焰陡然收拢,浑身透出一股“不陪你玩了”的意思。 他起步朝陈行走来,不紧不慢,步伐很笃定。 每一步落下去,他掌中的火光就亮一分。 陈行本能地催动灵力准备再放一道藤,但他看着王燎掌中越来越亮的火焰,猛地反应过来:藤蔓展开需要时间,但火焰不需要,在这里被烧到就打不出伤害了。 他当机立断撤了灵藤术,转为全力运转锻体诀。 锻体诀是宗门最基础的体修功夫,几乎人人都会,算不得什么稀罕货。 但陈行不一样。 这门功法他来到宗门后日日都在练,只是用处在旁人身上,交合时催动灵力锁精关,好让自己在穴里插得更久、干得更狠。 一段时日的操练下来,气血与灵力在锻体诀的线路里磨合得异常通畅稳固,连他自己都说不上如今这门功法被他不知不觉修到了什么程度。 此刻全力催动,一股温热的力量自丹田涌向四肢百骸,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灵光。 他双臂交叠护在面前,硬生生迎着王燎掌中那团爆裂的火焰撞过去。 热浪撕得他袖口焦卷,皮肤灼痛,但护体气没破。 他撞穿火团的瞬间,一拳全力捣出,正正砸在王燎腹部。 王燎从容的脸瞬间涨红,整个人弯下腰闷哼一声,护体灵气被打散了小半 陈行跟上一步正要补拳,王燎却咬牙就地滚了半圈拉开距离,踉跄着站起来,再抬头时眼神已彻底变了 “……锻体诀练到能硬接我近身爆裂火的程度,可不像第一次来擂台区的人。”王燎眯起眼 陈行不答。他总不能说这门锻体诀是自己日日干穴时用来给肉棒变大、延射精,日积月累练出来的。 王燎见他不答话,嗤了一声,掌中火焰重新燃起:“还想藏?刚才只是我轻敌。” 他话没落音,十指连弹,数道火线破空而来。 陈行没了灵藤术掩护,只能靠锻体诀强化的身手躲闪——王燎这些火线一道接一道,在空中交织成网,封住他所有腾挪方向。 陈行左闪右避,身上的衣服被火星燎出一个又一个焦洞。 王燎也不急着突进,只保持距离持续弹射火线,逼陈行满场游走消耗体力。 陈行渐渐喘起来,但他的灵力储备在炼气八层里算是异常的深厚,纯论丹田容量,他甚至能跟九层比一比。 王燎很快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脸上玩味的表情收敛了些。 一个光靠灵力储备硬扛消耗的对手,比一个身法灵活的更难缠。 王燎不打算再拖,他身形一顿,掌中火焰开始层层收拢,整个人的灵力灌注到右手手臂上,火光在掌心越聚越凝,却没有立刻放出。 陈行注意到他的动作,心知这是在蓄大术。 他不想给对方蓄满的机会,双脚发力,锻体诀催至极致,蒙着一层淡金光芒朝王燎冲过去,打算贴身打断他那一记术法。 他冲进王燎一丈范围内,却见王燎嘴角一挑。 他掌心那团聚拢的火光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当胸推来,而是朝着陈行面前的虚空猛然按下,早就藏在那里的三团火灵力借着先前火光遮掩同时凝形,在陈行眼前炸成一面连绵的火墙。 第一团火在他护体气上撞碎,第二团烧得他双臂发焦,第三团的气浪轰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擂台之外。 “王燎胜。”筑基师叔的声音响起,不带什么波澜。 陈行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多处烧伤,手臂上一片焦黑,袖口烧得残破不堪。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骨头没断,只是表皮烧得火辣辣地疼。 王燎的声音从擂台边传来:“灵力倒是真雄厚,锻体诀也看得过去,就是手段太少。一门灵藤术翻来覆去,碰上火属就被人按着打。去功法堂多挑几道法术再来吧。”他顿了一下,抛过来一只瓷罐,“修复烧伤的药膏,对火系法术造成的烧伤效果不错。你是新入门弟子吧?天赋不差,别浪费时间。” 陈行接住瓷罐,哑着嗓子道了声谢。王燎已经转身往登记处走去,背影利落。 陈行又躺了片刻,才撑着胳膊坐起来,拧开药罐挑了些药膏抹在烧伤处,清凉感压下大半灼痛。 他慢慢起身走出护法堂,山风一下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衣裳上残余的燥热被风卷了个干净。 他站在殿门外,手一抬,青藤从掌心中钻出细弱一线,蔫蔫地垂着。跟王燎这一战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那手灵藤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周虎赢来已经不算轻松,王燎更是把他按在地上教训了一顿。 空守着丹田里一汪浑厚的灵力,翻来覆去却只有一根灵藤可用。 陈行收起那缕细藤,低声自言自语:“得去功法堂看看了。” 东侧丹药殿还亮着灯,远远看去有人影走动,他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