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香如丝如缕,似是从岁月深处飘来,清冽幽冷令人心醉。 我怔怔地立在那里,只觉得这香气钻入鼻息,竟让我原本因灵力枯竭而混沌不清的识海,瞬间清明了几分,连带着这几日逃亡积攒下的疲惫与焦躁,也在这幽香的抚慰下,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那女子并未在意我失礼的凝视,一双秋水横波的眼眸,也并未过多地停留在我身上,而是投向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六爻盘。 六爻盘还在缓缓转动,只是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这枚古朴的暗青色圆盘旋转的速度竟慢了几分。 那双眼眸里,流露出几分好奇与怀念。 她伸出一只如葱根般白皙的手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空中生出一股玉石轻击的清脆声响,悬浮的六爻盘便顺从地飘落至她的掌心。 她细细摩挲着盘面上那些龟甲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惊疑的心情,壮着胆子拱手道问道:“在下沈离,误入此地,惊扰了仙子清修,万望海涵。敢问仙子尊姓大名,此处是何所在?”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美目缓缓流转,从六爻盘上移在了我的脸上,目光种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询问,反而开口道:“公子,今夕是何年月?” 这声音空灵缥缈,似是柔风穿过山谷,带着一种茫然语调,又似乎有几分哀婉凄觉,闻之令人感伤。 所问之语也颇出乎我的意料,着实让我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月的恍惚。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解说起当今年岁。 “华夏……” 她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神采在这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原本星辰般明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哀婉更甚。 “那你可知晓,当世还有哪些宗门?比如……布衣教?” 她再次向我询问道。 “布衣教?”我摇了摇头,“从未听人说起过。” 她的眼帘微微垂下,看不清神色。但周遭氛围却似乎冷了几分,失望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那……天一门呢?通觉寺呢?” “这两个倒是知晓。”我想了想说道,“天一门乃是中原正道魁首,通觉寺则是天元城附近的佛门圣地。” “天一门还在……通觉寺也在……”她喃喃自语,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问道,“那你可知道,天一门曾发生过的那场旷世之战?” 我愣了一下,如实摇头道:“确实未曾听闻。在下只知天一门立派千年,香火鼎盛,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旷世之战。” “那你……可知道轮回塔?” “知道的。在下前些日子游历通觉寺时,曾见过那座轮回塔。据通觉寺的主持禅师所言,那塔乃是仿照六道轮回、佛界八苦而建,极尽凶险。自古至今,仅有千年前有一女子,为救其兄,身入轮回塔并全身而退。” 话音刚落,周遭气息陡然凝滞,温度似乎也降至冰点,冷冽的让人心惊。 那一瞬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却又哀婉凄绝的眼眸里,迸发出一丝神彩光芒,却又随即黯淡下去。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深深的寂寥。带着一种被遗弃在时光深处的孤独,独自面对那巨大的岁月长河。 “千年前……” 她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过了许久,才重新转过身来。 一层水雾在那双绝美的眼眸上弥漫开来,泛起一片孤寂的涟漪。 这世间竟会有人能美到如此地步,这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恰如梨花带雨般娇弱,又如彩凤折翼似是沾染了尘世间的哀愁。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傻傻的看着她。想要出言安慰,却又觉得言辞苍白无力,说不尽这千年愁苦,心中也跟着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一生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悲伤演绎得如此清楚,令人窒息。 女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翻涌。 片刻后她再次睁开眼,面上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怅然。 “不过是些许陈年旧事。”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对我说道,“既然公子能持六爻盘来到此处,又身怀……”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继续道,“身怀大道传承,看来你我确是有缘。” 六爻盘轻轻旋转着,发出一阵悦耳的轻鸣。她指尖虚点,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其缓缓送回我的面前。 我连忙接过六爻盘,只觉得这圆盘此时十分温润,竟不再有之前的冰冷感觉。 对于她口中的“大道传承”,我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却又不敢询问。 太上忘情乃是凌休教不传之秘,除了我和娘亲,世间再无第三人修炼。这女子一口道破,莫非她与凌休教有什么渊源? 但我见她并没有深讲的意思,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低头道:“在下并不知晓什么大道传承,只是误打误撞扰了仙子清修。” “这东西虽有些古怪,倒也是个有趣的物件,你且收好吧。” 她微微一笑,看着我将六爻盘收好,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丹田处停留了片刻,突然问道:“我观公子年纪尚轻,可是元阳未泄之身?” 这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且直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冒昧。 在这八荒世界,虽然双修之事并不罕见,但像这般初次见面便问人家是否童子身,实在有些不合礼法。 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脑门,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在这清冷孤寂的地底,面对这样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竟被问及这种隐秘的私事。 我结结巴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点了点头:“是……是的。” 她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窘迫,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般淡然,仿佛她刚才问的并不是什么隐私,而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吃了吗”这般寻常。 “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下一刻,她突然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空中飞快地掐了一个法诀。 那法诀我从未见过,指法繁复玄奥,随着她的动作,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绽放,直直地向我眉心点来。 那道流光并未有任何杀意,温暖如春阳,让人心生亲近。我竟生不出闪避的心思,眼睁睁看着那道青光没入我的眉心。 青光瞬间化作一股磅礴精纯的灵力,涌入我的经脉之中。 如同一汪清泉,瞬间冲刷过我干涸枯竭的丹田,滋润着我那几乎透支的经脉。原本因为灵力耗尽而产生的虚弱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它流遍四肢百骸,让人觉得浑身舒泰,神清气爽,神识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股灵力的品质,远超我自身修炼得来的灵气,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似乎比娘亲所凝聚的雷灵力还要充盈。 我睁开眼,震惊的看着她。 女子似乎苍白了几分,并非是面色神情的变化。 她整个人似乎薄弱了一些,仿佛在这世间存在的凭依消失了一样,整个人近乎有些若有若现,变得虚幻起来。 “你与我一位故人有缘,且身具我的传承,如此便送你一场造化。” 她的声音响起,也带上了一丝朦胧质感,继续说道,“此乃我之本源,先天一炁。不算什么稀罕物,这股气力在你体内,或许能助你度过某些劫难。” 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多谢仙子赐福!” “不必多礼。” 她凌空虚扶了一把,并未与我接触,但却生出一股轻柔的力量将我托起。 我直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个风华绝代却又透着虚幻气息的女子,心中愈发敬畏,好奇更甚。 “前辈……”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晚辈至今不知前辈名讳,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轻叹道:“我只是一缕困守于此的残魂罢了,曾经的名字……大概是叫苏小痴吧。” 她目光穿过我,看向虚无的黑暗,一眼千年。 我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残魂?” 她俏生生的站立,眼波流转,肌肤温润,身上还散发着股幽幽的冷香。 这样的鲜活的女子,与我交谈说话,形容真切,竟只是一缕残魂吗? 她送入我体内的那股先天一炁,正静静地沉寂在我的丹田深处。我试着调动,但那股力量太过深邃浩瀚,根本不受我控制。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缕残魂,便有如此手段。那她生前,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布衣教、天一门旷世之战、轮回塔……这些词语每一个都透着古老的气息,仿佛被岁月尘封的残卷,被她随手翻开了一角。 还有她方才那随手一点的先天一炁,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我心中尚有千般疑问想要理清。正欲开口发问,她却先开口道:“公子莫要再问了。” “此地阴气极重,非是阳世男子久留之所。公子既已得造化,便早些离去吧。” 声音依旧那般空灵,却多了几分催促。那双如翦水秋瞳静静地注视着我,似乎看到了某个早已消逝在时光长河中的身影。 周遭再次泛起白雾,翻涌而来,逐渐吞没了眼前事物。 白雾将我与这女子隔绝在两个世界。 迷蒙中,我依稀看见她回过头。那张绝美的脸庞若隐若现,遥遥一指。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没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 那股清冷的幽香也逐渐淡去了,仿佛刚才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有些茫然失措,呆愣半晌,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她消失前指引的方向。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凸起岩石,后面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窄洞口。 我收拾了下怅然若失的心绪,弯腰钻进了那条狭窄的暗道。 这条暗道比进来时的那条还要狭窄逼仄,头顶的岩壁压得很低,崎岖蜿蜒。 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耳边回荡,略显孤寂。好在丹田内那股磅礴灵力正温润流转,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我在这条幽暗的地道里走了许久。突然感觉一阵带着湿润泥土腥气的微风迎面吹来。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越往前走,那光亮越发刺眼,空气中也多了几分清冷湿润。 凛冽的山风迎面扑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间激荡。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头顶漫天的星斗,清冷的月光穿过树冠,在林间洒下斑驳银光。 举目四望,远处则是连绵起伏蛰伏在夜色中的群山轮廓。 仍旧身处十万大山的深处,但此时灵力充沛,神完气足,倒是无所畏惧。 …… 东方的天空亮起晨曦。一轮红日正从连绵起伏的山脊后缓缓升起,将万丈金光洒向这片沉寂的林海。 晨雾在林间弥漫,像是一层轻薄的纱幔,给这片苍翠的世界增添了几分朦胧。 此时绝境逢生,竟不再觉得这深山老林有枯寂阴森感觉,反倒是生出神清气爽感觉。 我伸了个懒腰,一夜的休息,状态已恢复到了巅峰。 甚至比巅峰时期还要好上几分,那股先天一炁不仅滋养了我的经脉,似乎连带着我的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绝刀清吟一声,化作一道丈许长的赤红刀芒,托着我冲天而起。 朝阳就在前方,金色的光辉铺满了半边天空,我调整了一下方向,对准了太阳升起的山峦。 只要一直往东,总能走出这十万大山,抵达东海。再沿着东海,绕回北地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