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二分,苏蔓站在二号摄影棚门口,手里攥着剧本,指节发白。 她刚才躲在厕所隔间里,花了二十分钟把标黄的台词背了一遍。 不是什么优美的句子——“你觉得你配这个角色吗?” “导演选你是看你可怜吧?” “比你漂亮又努力的人多了去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 每一句她都不想说。 但系统告诉她:第一场戏是“强制性剧情触发点”,也就是说,不管她愿不愿意,这场戏都会按照剧本走。 她能控制的只有“表演的力度”——演得越狠,恶毒值越高;演得敷衍,恶毒值越低,但剧情不会跳过。 苏蔓做了一个决定:演,但不演太狠。先把规则摸清楚再说。 她推开摄影棚的门。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地面铺着灰色的隔音毡,半空中悬着几排巨大的摄影灯,灯光把整个棚子照得像白昼。 中间搭着一个场景——看起来像某个高级餐厅的角落,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假的花瓶和假的餐盘。 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有人蹲在地上贴标记,有人举着反光板调整角度,还有人在半空中吊着麦克风试音。 “苏蔓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工作人员抬起头,朝她露出客气的笑容。 苏蔓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女明星”——下巴微抬,嘴角含笑,眼神淡淡的。 她不确定自己学得像不像,但至少没有人露出“你怎么怪怪的”的表情。 “苏蔓。” 一个声音从摄影棚的另一头传来。 苏蔓转头。 裴行舟靠在道具墙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影帝裴行舟。 游戏里的男主。 现实中他不存在,因为裴行舟是纯粹的游戏原创角色。 但游戏把他捏得太真实了——五官深邃,眉骨高耸,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但有攻击性。 苏蔓之前在项目资料里看过这个角色的设定文档,美术组为他的脸迭代了十四个版本才最终定稿。 现在这张脸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 “裴老师。”苏蔓叫了一声,用的是她从娱乐新闻里学来的敬称。 裴行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越过苏蔓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某个方向。 “清初来了。” 苏蔓转头。 林清初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从摄影棚门口走进来。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慢,像一只优雅的白鹭。 马尾辫女孩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包和外套。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林清初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抱歉的动作,笑容真诚得让人生不起气,“我迟到了吗?” “没有,还有十分钟。”裴行舟说。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苏蔓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看别人的时候是冷的,看林清初的时候,会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柔和那么一点点。 苏蔓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男主对女主初始好感度不低。这倒是好事,省得她拼命搭桥。 “苏蔓。”林清初转向她,笑着伸出手,“今天我们对手戏,请多关照。” 苏蔓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她握在一起。 林清初的手很软,指尖微凉,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请多关照。”苏蔓说。 她看着林清初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刚哭过又笑了,又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恶意。 苏蔓在这一刻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任务她做不了。 至少,她做不到真心实意地对这个人说那些台词。 “好啦好啦,各位老师就位!”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嗓门大得整个摄影棚都在震,“第一场第一镜!清初坐这边,苏蔓坐对面。裴行舟你在后面那桌待机,第三镜才到你。” 苏蔓走向自己的位置。 经过一个工作人员身边的时候,她听到那个工作人员小声对同事说:“商制作人来了,在二楼。” 苏蔓的脚步没有停。 商屿。 游戏里的制作人,长着一张和她老板一模一样的脸。 她在发布会上已经震惊过了,现在不想再震惊第二次。 苏蔓坐到椅子上,把剧本翻到第一页。 灯光调暗了一些,只剩下餐桌上方的一盏暖色吊灯亮着,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第一场第一镜——”场记板在镜头前啪地一声合上,“action!” 林清初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个温柔笑着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清初饰演的角色——一个刚入行的新人演员,面对前辈的刁难,努力维持体面但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还在努力上扬,但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苏蔓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不是系统的提示。 是她自己的。 她想起入职第一年,在公司年会的角落里坐着吃蛋糕,奶油沾到鼻子上自己不知道。 那时候她是全场最不起眼的人,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看她。 但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走过去,对她说一句“你不属于这里”——她会是什么感觉? 苏蔓开口了。 “你觉得你配这个角色吗?” 声音不大,语调甚至算得上平淡。 但正因为平淡,才更伤人。 因为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清初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我通过了试镜。”她说,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 苏蔓看着她的眼睛。 她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导演选你是看你可怜吧。” 她说不出口。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看到林清初的眼眶更红了,那层薄薄的光变成了水雾,随时会凝成水滴落下来。 不是因为林清初演得好。 是因为她是真的在难过。 苏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 “……” 没有声音。 “cut!”导演喊了一声,“苏蔓,你卡词了。下一句是‘导演选你是看你可怜吧’,再来一次。” 苏蔓深吸一口气。 好的。再来。 “第一场第一镜,第二次——action!” 林清初又恢复了刚才那个表情,眼眶泛红,嘴角努力上扬。 苏蔓看着她的脸,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打转——“可怜吧”。 说不出口。 就是说不出口。 “cut!”导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苏蔓,你台词有什么问题吗?需要换题词板?” “没有。”苏蔓说,“再来一次。” 第三次。 “action!” “你觉得你配这个角色吗?”苏蔓的表情冷了下去,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更锋利,更刻薄,更像一个恶毒女配。 林清初的睫毛颤了一下:“我、我通过了试镜。” 苏蔓张开嘴。 然后—— “导演选你是看你——” 她又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不出口。 是因为她发现,摄影棚二楼的玻璃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商屿。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正在看什么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片场,但苏蔓分不清他是在看林清初,还是在看裴行舟,还是在看整个场面。 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一半亮一半暗。 苏蔓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因为商屿在看她——他甚至不一定在看她。 而是因为那张脸。 那张她每天在公司里都能看到的脸。 电梯里。走廊上。公司宣传片上。 那张脸出现在这里,提醒了她一件事——她现在不是一个游戏测试员,她是被困在游戏里的恶毒女配。 而那个长着老板脸的男人,是游戏里的制作人,是她任务中的一环。 这个认知让她分心了。 “cut!!!”导演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苏蔓你到底怎么了?!一句台词你说三次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苏蔓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快步走出摄影棚,穿过走廊,推开洗手间的门,把自己关进隔间里。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愤怒。 她对着空气低声说:“系统。” 【在。】 “你告诉我,为什么商屿长那张脸?是哪个同事把他的形象放进游戏里的?” 【角色“商屿”的形象设计基于项目早期的市场调研数据。系统无权查看具体设计人员的身份信息。】 “所以只是巧合?”苏蔓不信。 【系统无法确认是否为巧合。但可以确认,角色“商屿”的形象与现实人物相同,不在任务关键路径上。】 “不在关键路径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影响宿主完成主线任务。】 苏蔓靠在隔间的墙壁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后背。 不影响。 那就好。 她不在乎商屿为什么长这张脸。她不在乎游戏里是不是塞满了她认识的同事的脸。她只想完成任务,攒够恶毒值,离开这里。 然后,回到现实世界,把设计这个角色的人找出来,问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苏蔓打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洗着她的手背。 镜子里,恶毒女配苏蔓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那句台词。 “导演选你是看你可怜吧。” 声音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荡。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眼睛在说——我不喜欢说这句话。 苏蔓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走吧。”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还有三场戏要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