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蒂斯。 你要和纳娅订婚吗? 深夜寝室,万籁俱寂。 终端紫光闪烁,屏幕渐渐熄灭。 浴室雪色的光也熄灭了。 将入睡前,室友静坐床榻、梳理长发。 闻言指尖微停,慢慢侧首,抬眸转向了他。 冰系骑士淡蓝的眼眸,映着弦月银辉,亮起了一道弧形的光。 一个清晰的问号。 纳娅是谁? 他的视线这样问。 十二年级寒假,前后学期之交,康斯坦丁·莱昂哈特公爵、秘银公与北境公三方接洽,敲定了兰蒂斯·洛威尔与纳娅·索恩的婚事。 一如既往地,当事人最后知道这件事。 兰蒂斯·洛威尔,北境大公独子,冰属性魔导骑士,冰属性大魔导师,传闻中最高贵冷艳的这一代洛威尔继承人。 一整个假期没有出门。 ……完全没听说自己的婚事喜讯! ……阿克塞尔对此毫不惊讶。 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尔文和菲利克斯那样热衷社交。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法兰卡和纳娅那样,无需特意社交,就被众人簇拥。 小队里大多成员,只与亲近伙伴交流,不太与队外人员互动。 而小队里极个别成员,和任何人都不交流。 …………兰蒂斯·洛威尔。 完全不出门。 常年待在寝室。 除去上课实训,就连期末复习,也是待在寝室,熟练输送魔力,使用终端复习。 若非学院要求双人同住、团队作战,可以做到在校十五年,不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对于不熟悉的绝大部分同学,洛威尔是神秘高贵的代名词。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从不参与任何聚会,从不回应任何邀请。 从不和小队外的任何成员接触。 从不主动说任何话。 除了课堂、实训与考试,任何人在任何地点都看不见那道银白的身影。 学院十大神秘人物中,兰蒂斯·洛威尔位列榜首。 传闻他只与继承大公爵位的正统继承人说话,从不将其它公爵的次子放在眼里,就连学院著名的风云人物阿尔文·阿修福德,也因为血统不纯,而被这位大公的独生子轻蔑视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些传言之中,确有一些值得相信的成分。 例如兰蒂斯·洛威尔尊贵的出身。 从武力上,兰蒂斯的父亲北境领主,联邦北部骑兵上将,联邦唯一特级上将,常年驻守边境兽潮,是全联邦规模最大、人数最多、武力最强的兵团首领。 从身份上,洛威尔家族的冰系血脉,可以追溯到旧历伊始,教国圣女与日泉王室通婚以前,是不折不扣的世袭贵族。 从领地上,北境曾是全联邦最大的领土,历史悠久、冰霜覆盖,全境地广人稀,史称凛冬之境。 在兽潮猖獗之前,北境领主的别称是凛冬公爵。 无论上议院还是下议院,都不乏凛冬公爵的坚定拥趸。他是日冕公最大的竞争对手,唯一真正意义上能与奥古斯都家系分庭抗礼的联邦公爵。 自然,同属保守党派,北境公与日冕公绝非政敌。 不过,同属保守党派,同样历史悠久,一方是日泉帝国与教会血脉,一方是凛冬之境的旧日王室,二者的关系也十分微妙。 追溯到奥古斯都家谱中央,与旧日泉王室联姻的某位教国圣女,刚好和同时期洛威尔家系某位叛逃的王室公主同名。 正是在那之后,旧帝国多明戈皇室分化光系属性,形成如今的奥古斯都一脉;而洛威尔家系的冰系亲和天分断层上涨,代代绵延至今。 时至今日,依然是唯一稳定传承的冰属性世家。 结合历史上十分蹊跷的那次叛逃联姻,许多史学家认为,后来的凛冬王室是由那位公主与兄长乱伦所生。 简而言之,他们沾亲带故。 极有可能是同一脉母系先祖。 北境公本人,以及兰蒂斯·洛威尔本人,或许对这类政治斗争毫无兴趣。不过,身在他们的位置,有时也没有自己发声的权利。 厌恶日冕公统治风格的人,自然会将他们塑造成应有的形象。 ……话说回来,阿克塞尔也不认为兰蒂斯是为了躲避这种牵强附会的流言,而选择长居寝室。 他甚至很怀疑,兰蒂斯到底知道北境公爵的身份吗? 兰蒂斯甚至真的知道,他自己“身份高贵、神秘莫测、冷漠傲慢、进入法兰卡小队只因为学院没有第二个人配与他同队”吗…? 在他看来,事实大概率是。 兰蒂斯·洛威尔。 不出门就因为不想出门。 联邦首都太热了。 整个第一骑士学院,只有特殊属性寝室,有他给自己画的冰系聚能魔法阵。 无论是研究冰系魔法,还是沟通元素精灵,待在这里效率都最高。 出门事倍功半。 兰蒂斯就读联邦第一骑士学院,是因为北境没有合适的学校。 他的双亲认为,在这里能让他受到最好的教育,能和更多同龄人交流,是幼年时期最好的选择。 但联邦首都位于丰饶领、奥兰多领与天境领的夹缝,是全联邦最气候宜人、四季如春的城市,洛威尔血脉里浓度极高的冰元素和这里打架。 他是整个学校唯一一个冰系。 学院处理特殊元素的做法是安排进相近的基础学院。 地水风火,四大基础元素,他归属于水院。 这里的导师水准超群,既了解冰元素,也能够使用冰元素,但毕竟由水转化成冰,无论实战还是理论,都与天生的冰属性有所差异。 了解水系知识,对他是有用的,但他不能只了解水系。 课后大多时间,都独自留在寝室,翻阅家族典籍,自行探索元素的构成与使用。 他要留在寝室学习。 自主学习。 ——法兰卡小队的其他成员,包括法兰卡,对兰蒂斯的印象,大多停留至此。 他们大多认为,兰蒂斯和醉心古代符文、常年留宿图书馆的尤利西斯一样,沉溺于冰系元素研究。 这才从不出门闲逛。 但阿克塞尔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事实上兰蒂斯就是不爱出门。 他就很单纯的不爱出门。 不是因为社交,不是因为学业,也不是因为气候。 就好像有些人的爱好是聚会一样,兰蒂斯的爱好是蜗居。 待在寝室他就高兴。 让他高兴的不是独处。 因为阿克塞尔存在与否,并不影响他的心情。 他就是很单纯地,喜欢待在这个让自己舒适的、属于自己的空间。 阿克塞尔是这个空间的另一个主人,因此他接受他的存在。 说起来好像是很随意无害的喜好。 但兰蒂斯非常不喜欢除此之外的任何人进入自己的空间。 当阿克塞尔偶尔邀请其它室友时,他会表现得异常冷淡,接近漠然,冷若冰霜。不接话,也不说话。让所有人都很尴尬。 ——态度异常冒昧。 但神奇的是,所有人也都能接受。 连法兰卡都接受。 好像他就应该是这样。 相处十二年,小队里的大家,对他多少有些了解。 他们很清楚,兰蒂斯并不如传言那样神秘,但也同样清楚,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大家对他的看法很统一,就是“他就那样”。 那些露骨的冒昧、冷漠、忽视和不理会,放在旁人身上,可能会引起一场战争。 但兰蒂斯? 他就那样。 人们可能不会去取悦一个怪人,但一定不会去惹怒一个怪人。 他们尽量不惹兰蒂斯不高兴。 方法也很简单,不进他房间就好了。 至于阿克塞尔,尤利西斯常年睡在图书馆,寝室相对空置,需要私密聊天时,就去隔壁伊格尼斯的房间。距离相近,并不麻烦。 ……总之。说他冷艳高贵也是有原因的。 同样天赋卓绝,他和队伍里水属性的女孩像是两个极端。 同样元素专精,他的攻击性极强的魔法,也和队伍里水属性的女孩是两个极端。 纳娅的治愈魔法,净化效果强大到几近洗礼,强到被她治愈,甚至产生快感。 而兰蒂斯的攻击魔法,效果则尖锐到几乎冻结,让人只是接近,就感到冰冷穿透。 至于他和纳娅的关系。 他们是元素课搭档。 仅此而已。 他们不熟。 因为兰蒂斯和任何人都不熟。 包括共处十二年的室友阿克塞尔。 …… 至少下学期开学时,情况还是这样。 …… …… 溶洞里阿克塞尔和伊格尼斯一组。 出事前他们谁都没把这个任务当一回事儿。 奥兰多领地是联邦最大的交通枢纽。 这里陆路四通八达,港口码头繁多,天马在此分散;是知名的交通与贸易之城,与周边诸领关系密切。 往来民众,三教九流,成分杂乱,也是商人与骗子最多的城市。 去年三月,旧奥兰多公爵过世,爵位由长子赛菲尔继承。 同年议会选举,票数一落千丈,掉出了内阁十二席位。 因小公爵学业未毕,年仅十八,奥兰多城目前的经营暂由其母代为管理。 ——而这位正在上学的年幼公爵,就是他们共处十二年的队友。 贵族之间,沾亲带故。 小队进入领地,免不了受同学母亲的一番款待,宴席精美奢靡。 法兰卡带领小队,起初礼貌拒绝,言说要先完成任务,待到杀敌再来享宴。 拒绝三次,到底受不了丧夫长辈反复的邀请,被她强留下去,吃下了一些饭菜。 ——都还记得骑士守则,众人滴酒未沾。 现在想来,那顿饭也像是断头饭。 可能他们该多吃点的。 进入溶洞不久,银狐鬼魅游行,队伍四散分离。 队友属性冲克,饱受水雾折磨。 他一面照料发狂的组员,一面寻找队长踪迹,找着找着,听闻远处声音异常,便走进一处隐秘岔路,行至了深处泉畔。 是艾琉特、朱利安和纳娅。 起初他是高兴的。 因为他先看见朱利安和纳娅。 他们泡在水里。 溶洞光线昏暗,他只注意到他们的脸,没发现他们水下的姿态。 其实,他们姿态亲密,在他看来也正常。 朱利安和纳娅一向形影不离。 直到他看见艾琉特。 发现他们三个都没有穿衣服。 …… 那个瞬间,伊格尼斯终于失控,挣脱他的束缚,冲至了那片湛蓝领地。 …… …… 兰蒂斯和纳娅的婚事,大概也要告吹了吧。 那时阿克塞尔想。 得知婚约之后,他们开始私下接触。 偶尔周末假期,纳娅约他出游,兰蒂斯总会不太情愿地应邀。 他们在天马列车约会,阿尔文撞见过一次。 到阿尔文问到门前,阿克塞尔才知道,他们在那种地方约会。 天马列车有床。 装潢精致、空间密闭、风景优美,兼具隐私与舒适需求,是年轻贵族幽会——而非约会——的首选。 他们会发生关系吗? 偶尔看见对侧床铺,他会忽然想到这里。 旧守则要求骑士守贞,性只允许夫妻进行,为生育,而非享乐。 时至今日,依然要求贵族们恪守准则,婚前保持肢体纯净。 只是究竟时代更替,除去教会圣骑系统,此类规定,形同虚设。 如今第一骑士学院,只有最守旧的那类保守派贵族,还在遵循守贞规定。 绝大多数年轻骑士,也会遵守准则要求。 但他们选择性地去遵守。 也就是,婚约定下之后,大约几个月至一年,某个假日时间,与自己的未婚妻,为享乐地发生关系。 如此直到毕业婚姻,再为生育去二次进行。 他觉得兰蒂斯大概不会那么快。 兰蒂斯对这方面,恐怕没有什么意识。 但纳娅不一定。 即将升入高等部,即将参与兽潮讨伐。 她在队伍中的定位,将会变得更加尴尬。 临近毕业,周围大半定下婚约,只有她还前途未卜。 倘若位于其它团队,她还可以进入兵团,集体接受骑兵雇佣。 可法兰卡团十二成员,各个都是家世显赫,毕业一定各奔东西。 他们有自己的家族领地继承。 她呢? 一无所有。 到时候形单影只,恐怕只能进入公会,以独立冒险者形式接取任务,赚取佣金。 那与现在的生活,却是相差太多了。 对她而言,最好的留在贵族阶层的办法,就是以婚姻形式加入某个家族。 她一定会抓紧这一颗让她跃升的宝贵橄榄枝。 所以每一次,都由她来主动,与兰蒂斯接触。 兰蒂斯还真的就吃这一套。 阿克塞尔不讨厌纳娅。 他觉得她的行为很正当。 正常,合理,利己。理所应当。 但涉及兰蒂斯,涉及这类行为。 他很难不产生厌恶。 看来她和兰蒂斯的婚事结束了。 触碰她时他这么想。 空气中青灰的毒雾,伊格尼斯撕裂的血液,与朱利安缠缚的藤蔓,都让事件变得轻而易举。 他记不清自己的意识是何时朦胧。 仿佛依然有人在做,有人在看,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流水渗透他的肌肤,像流经呼啸的洞穴。 感知在麻木中跃升。 画面如漩涡扭转,像海水灌入无底深渊。 厌恶。 高处的情绪是漠然的。 麻木。 肉体与魂灵分割。 溶洞中记忆的尽头,是受害者喃喃的一句自语。 …… …… …… …… 醒时朱利安在哭,法兰卡与随从消失无踪,阿尔文和菲利克斯站在门口,询问修女情况,与校方低声交涉。 角落里艾琉特披上外衣,无声从窗户逃离。 大型病房墙角,兰蒂斯还在沉睡。 窗边日光之下,伊格尼斯尚未醒转。 赛菲尔身体蜷缩,蒙进薄被,微微颤抖。 雷恩眼瞳张开,凝望天花板,一动不动。 视线滑过,尤利西斯慢慢起身,正在注视掌心,怔怔出神。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修道院长袍雪白,空荡而无束缚。 阿克塞尔悄声下床,走到窗边,无声翻出了窗。 当日晴空万里,绿植青翠欲滴,金光倾洒而落。 建筑后身,窗格半开,日光明媚。 前方不远处,毒系室友方向明确,走向建筑大门,步伐快而急促。 他慢慢地,走在花园小路,走过大型病房,行至单人病房;细听内侧声音。 须臾,像是一个赏花病人,无声停至了某间病房的窗外。 “你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康斯坦丁。” 病房里的人说,声音年轻,一字一顿。 “那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出来的恶行。你不知道我看见她的时候状态多么凄惨。——他们不配成为骑士。你应该让他们全部退学。” “我理解你的心情,兰斯洛特。” “不。你不理解。银影狐绝非他们作恶的理由。” “兽潮上你曾和它对峙过,兰斯洛特。”老者温和地说,“他们还只是十二年级,难以应对S级幻兽。这是我们校方的失责。不是孩子们的错。” “你明知道银影狐的攻击机制,校长。” “我知道。但整件事是校方的失责。” “你知道效果因人而异。我进入毫无异常。” “兰斯洛特……”校长叹息道,“你也要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们毕竟十二年同窗,有一些特殊感情。没有这个导火索,一生也不会发展至此。” “那么你的学生就白白被人轮奸至此么?整整三天!我到场时她身上至少叠着五个人!所有人都在忘我地——要不是我刚好在奥兰多领——” “学院会竭尽所能补偿她。” 校长说。“你知道让他们退学无济于事,也不可能,兰斯洛特。” “所以你还是要轻轻放过。” “他们还在读中等部。”校长坚持,“他们也是受害者,兰斯洛特。你听见了,朱利安一直在哭。——就是丰饶公的嗣子。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发生这种事,没有人愿意看见。” “如果你一定要追责,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你可以在议会发起议题,届时我也会这么回应。我接受你的弹劾,高文勋爵。” “你总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年轻的声音说。“换做一队平民之子,你也会这么保护吗?校长。” “兰斯洛特。” 校长说,“第一骑士学院只接收贵族。” “……” “那么你真正受害的学生呢?” “你要怎么处理?” “我们会为她安排一门亲事。” “……这就是你的补偿?” “我很乐意听到一个更好的办法,兰斯洛特。” “你知道这荒谬至极!” 花朵微微震颤。他的声音在病房回荡。 “你不能只是提出问题,而不解决问题,兰斯洛特。”校长从容地说,“如果你真的想帮助她,可以选择毁约退婚,选择纳娅,给她一个家。” “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也是你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 “你要帮她吗?” “……” 静默许久,年轻人慢慢地,仿佛很疲倦地回应。 “……康斯坦丁,你真是老糊涂了。” 校长只是笑了。 “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兰斯洛特。” “…………” “你打算怎么处理?” “择一订婚,转去第二学院,争取最大补偿。” “……” “如果觉得不够,你还可以为她提供一个内阁的工作机会,兰斯洛特。” “——只要你的西尔维娅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