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发生的事,纳娅记得还很清楚。 银影狐潜藏暗处,逐个诱导击破,释放大范围精神魔法。 受毒雾、精神引导与群体氛围的影响,队友们接连对她施暴;汲取她赖以为生的元素,又将自己灌注给她。 不同颜色的元素染污水源,让她成为了那起任务唯一的重伤病患。 她还记得每个细节。 藤蔓,浓光,淤泥。水雾。 抚过她脸颊的指尖。落在她脊背的长发。 身体贴合的温度。 纠缠的,吻。拥抱。浓重投落的阴影。 她也记得他们的那些话。 轻慢的态度。 恶意、贬低,和媟亵的语调。 那个时候。 被队友们伤害的时候。 纳娅是难过的。 源自内部的悲伤,盖过了肢体的疼痛。让她直至如今,依然隐隐作痛。 纳娅·索恩是一个孤儿。 这十二位朝夕相伴的伙伴,是她仅有的人际关系,她与世界唯一的链接。 母亲、父亲、家族、亲人。这些同学们习以为常的词语,是她从未拥有的奢侈品。 没有孤儿不想要家。 她只有她的同伴。 所以小队就是她的家。 收养程序落定,入学第一个假期,纳娅搬进秘银领最中央的城堡,住进公爵之子的隔壁,正式冠上姓氏“索恩”。 幼时一段时间,她将秘银公当做父亲孺慕。 她敬爱他、崇敬他,几乎是狂热地崇拜他。 公爵银黑色的侧影、闲适的姿态、面对幼子松散而不失包容的态度,与时而流露的散漫微笑,都让她在角落阴影中,产生对幻想的父亲角色的憧憬。 义女三层房间,书桌正对着窗,窗外是城堡辽阔的训练场与花园。 那一年假日时光,她坐在书桌后方,预习学院功课,公爵便协同管家,站在场景中央,手把手地指导,教自己的两个孩子学习挥剑。 那时他束起的黑色卷发,凛然的挥剑姿态,与银甲轻薄、颀长宽阔的身姿,都那么地锋利优雅,像一幅昳美而动态的画。 在她,一个贫民窟出生、福利院长大的孤儿,“父亲”与“家庭”的概念,正是在那一个假期,由秘银公的亲子活动而启蒙。 她无数次想象,不起眼的某一天,她所衷心憧憬的公爵能够靠近她,像握住他两个孩子的手,也覆盖她的手背,教她上挑剑刃,克服风阻挥剑;或像他们初见那天,将她抱在腿上,含笑抵住她的额头。 可是没有机会。 再没有过。 一年级下学期,秘银公当选时任内阁执政官,此后长居首都。 七年级下学期,秘银公落选回到领地,此后日夜舞会。 连卡修斯与尤利西斯,都鲜少与他亲近了。 墨丘利·格林维尔是纳娅·索恩的养父。 但格林维尔城堡不是她的家。 这个世界上,纳娅唯一的容身之所,是第一骑士学院的法兰卡小队。 最无助的时候,是法兰卡走到她的面前,说我的小队需要一个水系队员,你要加入吗? 那年,最迷茫的时候,也是法兰卡走到她面前,说我们的小队还缺少疗愈方向,你要考虑净化流派吗? 那时他的战队已经满员,而她刚刚被第三个队伍拒绝。 日色璀璨,光曜辉煌。 他站在她面前,掌心宽而匀称,薄薄一层剑茧。 血液流动之间,细碎渗透淡金。 是光元素的种子。 她握住他的手,而他对她微微颔首。 “欢迎,纳娅。” 此后无论失败、受伤、滑落,坠跌。 神色再无改变。 她知道小队永远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再也不会孤身一人。 …… …… “我记得。” 她轻声说,“我全都记得。” “怎么了么?卢卡斯先生。” …… “考虑到你现在的状态,出院之前,我认为有必要进行一个问答环节。” 联邦首都,高塔第一研究院,水系疗愈密室。蓝宝石书架旁,浑身湿透的少年拍拍衣角的水,原地跳了起来。 他的身量不高,不及坐在床上的纳娅,要想与她对视,需要抬头仰望。 血与水浸透的短衣、与抬眸仰视的姿态,让他更像一个孩子。 一个形容狼狈的孩子,神色郑重,目光认真,用词精准考究,让人多少有些难以信任。 “接下来要完全配合我,明白吗?纳娅。” 他要问什么? 纳娅不认为自己状态有异。 不过,这毕竟是帮助她的恩人,高塔最高执政官之一。于情于理,她都应当配合。 这样想着,纳娅并拢双腿,双手放在膝盖,像课堂上最听话的学生,低头看向小小的导师,规规矩矩地,冲着他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尊敬。 卢卡斯控制表情,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得意受用;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说,“好,我们现在开始。” 姓名?纳娅·索恩。 年龄?十八周岁。 年级?十二年级。 学校?星辰联邦第一骑士学院。 家人?……尤利西斯·格林维尔。格林维尔公爵。还有卡修斯。是养父和他的两个孩子。 朋友?朱利安·拉塞尔。但小队里的大家都是朋友。只是和朱利安比较亲密。 恋人?没有在恋爱。 喜欢?水。 爱好?玩水。 讨厌?…… 讨厌什么,说不出来吗?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 好。男孩不知从哪儿掏出笔记本,戴上单片眼镜,用羽毛笔飞速记录。 羽毛在他的虎口颤动。 笔迹流淌间,一缕金发湿润滑落,水珠滴滴答答,掉落黑色墨痕,晕开了模糊暗影。 纳娅看得担忧,也有一些愧疚,不由自主地,抬起指尖,抚过那一缕湿发,替他掖到了耳后去。 卢卡斯的羽毛笔停住了。 片刻,方才继续记录,继续询问。 喜欢的人?小队里的大家。 最喜欢的人?…… 不知道?……嗯。 恋爱史?一次。……或者一次半。 半次是?公爵有联姻打算的对象。 性经验?…… 纳娅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 问这个只是为了检查。卢卡斯举手,羽毛笔在指尖摇晃。没有别的意思。 嗯,我知道。纳娅说,我在数。 数什么? 次数太多,不太记得清了。她回忆着说,大概,一百二十次左右。后半段他们是一起做的。也可能更多一些。 …… 卢卡斯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缕湿润的头发,又一次从耳后滑落,拂过了金色睫毛。 在她发问之前,复又低下了头。 “进溶洞前呢,有过吗?” 他一面写字,一边继续询问。 “……”纳娅又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 卢卡斯抬头看她。 她蔚蓝的眼眸,溢出了纯然的迷茫。 “忘了。”他说。断点在这。 “应该有过的。”纳娅说,“法兰卡,和朱利安,都说我总是勾引别人。…所以,应该,有过吧。” 好。他说。“和谁?” “应该是赫克托…吗?…他一直拒绝我,大概不是吧。朱利安也不太像…可能,是阿尔文,或者菲利克斯。” 猜的?卢卡斯问。 嗯,猜的。纳娅说。 没谈恋爱,你也觉得有过吗? ……和谈恋爱有关系吗? 卢卡斯笔尖停了。 你认为性是?他问。 “一种会带来愉快的生育行为。”纳娅说。 溶洞里发生的事是? “……魔兽诱惑他们,强迫的生育行为。” 你的感受是? “……我不想说。”纳娅说,“您一定要问吗?” “你的看法很重要。”卢卡斯说,“这会直接影响我们向议会的提案。” “我觉得非常难过。”纳娅低落地说,“很痛,很渴,时间特别漫长。承受不住,很累。” “好,我差不多明白了。”内阁最年轻的执政官写下结论,说,“在你出去之前,我有义务告诉你银影狐的机制。不过现在我还要再确认一下。” 金发少年深吸一口气,抬头紧盯向她,说。 “你现在亲我一下。” 纳娅怔了一怔,说,“好。” 墨蓝长发的女孩,微微倾过身去,拉近了与少年的距离。 她湿润如雪的指尖,轻柔划过他的喉结,轻轻捧起了他的脸颊。她停留在他耳根的拇指,缓缓抚过他的碎发,带来一抹湿凉的痒。她垂首—— “停停停停停!” 卢卡斯脸颊瞬间爆红,狼狈跳起后退,后背砰地抵上了墙! “你怎么直接往——停!!我不要了!!” “不确认了吗?” 纳娅眼眸蔚蓝,目光清澈,指尖还悬在半空。 “我可以继续的,卢卡。” “我们还是直接说银影狐的机制吧。” 卢卡斯紧紧缩在墙角,目不斜视,语速极快。 “简而言之,它使用的水系精神魔法,可以诱发人心底最深的恶念。” “恶念?”纳娅问。 “可以理解为方向负面的执念。”学者解释,“程度但凡不够深,都不能够称为恶念。” “这样呀。”纳娅点头。 “也就是说,大家都非常地,想要和我做吗?” “……不。” 卢卡斯声音放缓,背靠墙壁,抬脸望向了她。 “不是这样的,纳娅。” 他的头发还是湿润的。但神色已截然不同。 金色的眼睛,是和义兄与队友都不同,盛满光的玻璃珠的颜色。和她自己的眼睛很像。 质地清澈,元素充沛。随时漫溢流动。 他从低处注视她的眼睛,极郑重地正色告诫。 “他们是对你有恶念。” “那十二个人,一定是,明知道自己在伤害你,依然选择继续去做的。” ……她的伙伴们,是怀着负面的执念,选择去侵犯她吗? 这个认知让纳娅稍感刺痛。 但,无论如何,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受。 她更愿意相信,相比魔兽诱导的三天,过去清醒的十年,才是她真实的经历。 带给她混乱、痛苦、恶语与折磨的,并不是她真正的伙伴。 “…卢卡斯先生。” 纳娅慢慢调整呼吸,也郑重地望向对方,真诚对他躬身道谢。 “非常感谢您救了我,告诉我这些信息。我一定会作为参考,认真考虑。”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必须要诚实地告诉您。” “就读于第一骑士学院的十二年时间,我与我的伙伴们,建立了深厚的同学情谊。我做不到,也不能够,因为一次意外,和一次魔兽的诱导,就去怀疑自己重要的同伴。” “我相信您所说的‘恶念’,也感激您的提醒。” “但是,如果在此之前,十年它从未表现。那么,我更愿意相信,他们的真正意愿是保护我。” 裙摆滑落床角,如帘幕轻柔吹拂。地面一滩透明的水渍。水渍倒映出光,六芒星,法阵,与海潮般的天花板。 她看见水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归根结底,罪魁祸首是那只魔兽。” 倒影中她神色真挚。 嘴唇张合的弧度,温和而难掩坚定。 “——绝不是我的伙伴。” 静默之中,海潮回音阵阵。不知何处的远方,传来了一声似叹的风声。 终于说出真心想法,她像完成一项重要的作业,慢慢吐气,直起腰身,神清气爽地看向了对侧。 墙角少年依然金发湿漉,精致如娇小玩偶。 只是这次,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金眸定定望她,仿佛欲言又止,仿佛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竟迟迟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到了这个时候,纳娅自己,终于也感到了一丝奇怪。 其实,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本不应当由她特别解释,也不值得被一个执政官特别告诫,不是吗? 在战斗中受伤,本就是很正常的事。 剑术训练之间,彼此误伤是常事。 这一次队友们恶意去做,确实让她非常难过。 不过,一方面,他们是被魔兽蛊惑,另一方面,哪怕备受蛊惑,他们也没有对她做太过分的事。 她真正受的伤,还没有元素紊乱严重,如今已完全痊愈了。 在她看来,这只是一起不太常见的任务失败案例。她被队友○○,只是运气不好,被魔兽选做了目标。还上升不到信任危机的程度。 可是这起事件,竟是要让一个议员,郑重其事告诫的“问题”吗? 她还以为,后续只是议会和高塔的事。 被幻兽蛊惑伤害同伴,也确实是有先例的。往后研制相关药剂、做到事先预防,不就好了吗? 她遇到的这件事,究竟特殊在哪儿? 稍停片刻,纳娅实在不解,神色迷茫地望向了他。 “何况,这一次的后果,也并不多么恶劣,不是吗?” 高处阵眼浓金,光影细碎洒落。 高塔第一研究院,水系疗愈房间,蓝宝石书架下。空气中漂浮的光精灵,映亮了骑士墨蓝的长发。 她的神色温柔,困惑真情实感。 “——毕竟,我受的伤,还没有您刚刚严重呀。” 蔚蓝清澄的眼眸,像一只成年的猫,又像是浅滩的海。 正如天真的语调。 不掺一丝杂质,纯净宛如透明。 【高塔第一研究院·1763年4月9日·银影狐系列-7号事件·出院病例N的相关情况报告撰写人:卢卡斯·晨曦】 【1763年4月3日。入院后该病例情况持续不佳,……多处记忆断点,…,需要持续治疗。……元素紊乱情况值得注意。……,存在自我修复的能力,有待继续观察。】 【1763年4月7日。经过元素疏导与重新排列,结合自我修复能力,该病例恢复情况良好。存在较大的研究价值。提议认领回收后,第一学院方坚决拒绝,……,正在与第一学院交涉,定期前往研究院评估治疗。】 【1763年4月8日。该病例生命体征平稳,自行排异醒转,经过初步评估,恢复程度良好,元素使用娴熟,魔法水平正常,基本认知尚存。记忆断点不影响日常生活,……,但存在较为严重的认知失调。集中在……,等方面。】 【1763年4月9日。该病例存在较强的回归第一骑士学院的主观意愿,因而予以出院处理。考虑到7号事件其它相关人表现,通过观察留影石记录,经过研究院方专家集体讨论,不认为该病例具有成熟地面对日后可能造成的二次创伤的能力。建议校方进行隔离处理,若有任何异动,随时联系高塔。情况总结报告如上。】 报告最下方,贴有一张绘制简笔画的贴纸,写道【仅限内部人员观看】。 【我已经邀请她混不下去就来高塔了希尔妲!她跟我说会认真考虑!我们可能要迎来第一个水系传奇了!她六环魔法是瞬发而且不用念咒!!到时候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下她当首席关门弟子】 ……这个,蠢货。 眼下保守派大获全胜,上议院成了日冕公的一言堂。 此前莱昂哈特立场中立,摇摆不定,任期之内,必要向日冕公投诚。 此事一出,更要把她捏死在手里,让诸位大贵族们轮番享用了。 ……大概直到弄坏为止,下议院都尝不到她的一点甜头。 森林女巫撕下贴纸,扔进土壤,拿起羽毛笔,在病例报告的最后,写下了最终评语。 【1763年4月9日·病例综合评估撰写人:希尔妲·密林】 【该病例身体恢复良好,精神状况稳定,元素浓度正常。经过综合评估,认为可以出院。】 【请注意定期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