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娅的脑中光怪陆离,充斥不可知也不可预测的思绪。 这或许是因为昨晚的噩梦。 昨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好,脑子里一会儿是法兰卡的责备,一会儿是朱利安的枝条,继而是那只狐狸。 它端坐在水底,视线穿透水面,仿佛是正在窃笑。 梦中她坠入水中,继而兽的粉红爪垫覆压而上,刺破衣角结界,摧毁蓝色法袍。 那是法兰卡送她的长袍。 池底水元素轻盈跳跃,然而那一刻不为她所动。 她在哀鸣中看见青灰色的阴影,兽瞳高处俯瞰,唇角的裂纹像一个笑。 狐狸的眼睛是金色的。 像格林维尔公爵。 像父亲。 1762年12月,秘银领公爵城堡,格林维尔公爵召她入书房详谈。内容是与洛威尔家的婚约。 矿脉深冬,寒意凛冽。 公爵突如其来的召唤,让她又是惊讶,又是高兴,与此同时,又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纳娅几岁就住在秘银城堡,可是直到如今,都没有和公爵好好讲过话。 初等部时,公爵在联邦首都常驻,极少回到领地;中等部时,公爵回到领地,又终日不见人影,要么开宴寻欢,要么舞会作乐。 她与他最近的接触,就是透过餐厅与舞厅连通的长廊,看见他的颀长的背影。 十二年来,她与公爵的交流,仅限选课单与成绩单。 每年学期末尾,学院会将培养方案与选课成绩寄给家长,进行最终确认签字。 公爵就是她的家长。 成绩单一式两份。学生自留一份。 这一项仅有的交流,也是隔空进行的。 往往纳娅发现的时候,成绩单上已经有秘银公的笔迹。 每一次,纳娅看见纸张上属于公爵的笔迹,都产生一种说不清的,难以言喻的奇怪心情。 ——公爵看见了。 和她没有任何交流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在城堡的某个房间,或许就在她的楼上,签下这份她的文件。 然后时隔整个假期,这份文件放到她的桌面。 笔迹并排,名字在同一张纸上出现。 ……秘银公究竟怎样看待她呢? 纳娅时常这样困惑。 因为除了初次见面,养父没有发表过对她的任何看法。 就连成绩单上也是。 【确认无误,知情同意。】 落款【墨丘利·格林维尔】。 仅此而已。 ……所以得知公爵有事找她,纳娅最初是开心的。 那时凛冬已至。 矿脉深冬,白雪皑皑,窗外高塔的尖顶,积蓄茫茫雪色;室内壁炉温暖,篝火噼啪燃烧。 她雀跃地、披上冬日新得的兽皮披肩,拍平银黑长袍,又对镜拿起木梳,梳了一梳并不凌乱的长发。 临到出门,才忽然间想到,怎么这么多年,偏偏这时找她? 今年和以往,又有什么不同么? 这样想着,思及连续两次不及格的体术,与学院寄送家长的传统,忽而像被火尖烫了一下,先于确切意识,感到了一阵灼烧的燥热与羞耻。 公爵大概是看见了她的成绩单。 不知怎么,纳娅一瞬脊背生热,难堪得想立刻消失。 她又是沸腾,又是难过,更难过自己刚刚什么也不想,莫名其妙高兴、又莫名其妙打扮,一系列的自作多情。 她立刻要把披肩脱下。 这个时候,管家听见她折返的脚步,在门外问了一句,“怎么了?纳娅。”她换衣服的机会也消失了。 只好趿着脚步,推开房门,看向管家,闷闷说了一句没事。 我们走吧,罗兰先生。她说。 怎么啦?小朋友,这么垂头丧气。 对方笑着的语气,还像是十二年前、对队伍里排名靠后的小女孩似的,有点逗弄的意思,也像要逗她开心。是熟络的年长者的音调。 新衣服真好看,他笑问道,哪个追求者送的? 不是追求者。纳娅看着地毯。是队友送的。 队友,具体是哪一个?他好奇道。 …忘记了。纳娅说。 答案是赫克托。 去年假期,他随行法兰卡,参与日泉防卫骑兵团,去日冕碧海参与剿灭,共同击杀了一只特级魔兽。 据说,那匹魔兽皮毛美丽光滑,活着时非常漂亮。 狩猎结束后,收割战利品时,众人剥下了它的兽皮。 依然完好的部分,用于制造皮毛大衣,染红脏污的部分,则由随从处理。 也算是分给他的一份。 后来,他留下它,剃去皮毛、保留兽皮、小心染色,用比皮毛大衣更繁复精巧的工艺,做成柔软、轻薄又保暖的银白披肩,在第二年学期末,亲手送给了她。 在冬天的室内穿,刚好可以御寒、又不至于臃肿。正适合主教学楼的公选课。 但纳娅不想说。 她只是微笑地转移了话题。 他们每个人,假期回到家,都会带些东西回来。 还有这种规矩?管家惊诧,那你和尤利岂不是难堪!——他从没有替他们准备过! ……不,也没有这种规矩。 那就是他们自愿的咯。管家感叹,我们纳娅真有魅力!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罗兰先生。您不必这样讲话。 ……是吗。管家故作忧伤,近来小姐和少爷都不再依赖家中老臣,大少爷又远在天边,看来我也到了退休的时候…… 她哪里是小姐?纳娅终于忍不住笑了。 无边际的玩笑之间,公爵书房已至。 她站定在门口,管家推开房门,说“公爵,人带到了,请您验收确认。”语调一本正经。 纳娅听出他在开玩笑,但略有些不解其意。 倒是书桌前,假装正在看文件的秘银公,在她不知道的位置,目光不善地瞅了一眼自己的副手。 多年好友,他听得出管家的意思。 言下之意,谴责他不尽养父义务,多年不闻不问,等到成年岁数,却想起验收成果。做法并不人道。 自然事实确实如此。 他几乎没有和这个养女讲过话。 然而,个中缘由,却和众人想象,稍有一些出入。 墨丘利是在意这个养女的。 正因为在意,反而不知该怎么相处。 养父这个身份,对他,只增添了一层将彼此捆绑地争取权益的责任,却不能为他赋予温情,让他真实去做一个“父亲”。 在议会殿堂,他可以毫不羞惭地以父亲身份自居,将平民养女当做议题,彰显自己的立场与站位,然而,回到领地,面对一个活着的、住在他的城堡的、已经分明长大懂事、与他的孩子同岁的少女,要他去做她真实的养父,温情脉脉地去培养感情——他只是稍微想象,就感觉到天方夜谭。 他甚至以往从未想过。 那年回到领地,看见她站在城堡,与孩子们共同迎他,有一瞬间他是懵然的。 因为她实在是长大了。 那蓝眼睛的女孩,身着一条绘有格林维尔纹章的黑色蕾丝长裙,站在尤利身边,抬眸注视向他。 见他一路走近,神色依然清澄;直至视线相对,方才低下头去,唤了一声“公爵”。 是否他应该尽到父亲的责任? 那时他好像才想起她是一个孤女。 回到城堡里去,也是触景生情,想起数年前书房荡开的海,也不知怎么地,思维发散开来,就想把她送到北境。 后来再一想,刚落选就这么做,真像卸磨杀驴,再说,对他的形象也并无益处。 ——他是毫无根据地,想起这女孩与秘银领属性不合,才起了这个念头。 大概,也有半分逃避的意思。 他一直也知道,这女孩是个孤儿。 但直到亲眼看见,仿佛才想起来,这是一个真实活着的孩子,不是他作为议题的一张草稿;继而后知后觉,除去金钱与学院,自己还有更生活化的一种责任。 然而,到了这个岁数,再去亲近养女,这念头讲出来,就难免有些可笑,像十年前就过期的任务,被他又拿出来翻阅。 不仅时机不对,还特别有嫌疑。 无论如何,还是不亲近好些。 后来他仔细权衡,也还是这么想。 他不像奥古斯都,能一面表演温情神父,一面做出冷血决策,将一群真心信仰他的平民女孩当做工具,随意赠送,供人取用,再从中榨取利益。 这方面他天分有限。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他总融不进上议院的主流派系。 日冕公那些蛊惑人心的手段,他到这个年纪,也还感到排斥。 对他,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流,才能帮助保持理智,做出最优选择;而感情,无论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都会影响他的判断。 他认为自己会做出对双方最有利的选择。 这样对这女孩也是最好的。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尽管事实是这样。 到了婚姻决策,他想,他总还是该亲自告诉她本人的。 …… 当日的情景,纳娅记得特别清楚。 其实她对秘银公相关的每一件事都记得很清楚。 但那天的格外清晰。 公爵府的书房,地毯深紫,满墙书脊,桌面漆黑,案上图书文件、卷轴地图,凌乱摆放。 桌角数瓶墨汁,银紫碧蓝,各蘸一支羽毛笔,流转金属光泽。 这样的羽毛笔,公爵指尖也挟着一支,尾羽是深沉的黑色,大概也就是给成绩单签字的笔。 管家退出书房,屋里就只剩两人。 秘银公坐在桌前,放下笔尖,姿态随意,先让她寻位置坐下。 继而才意识到,他的书房里没有一个客坐的位置,便临时施放法术,造出一把漂亮的蓝宝石椅,放在了书桌侧角。 刚好一臂距离。 既彰显亲密、又不失礼节。 这个插曲过去,纳娅已经很局促,拘束坐在椅上,坐姿接近刻板。而公爵微侧过身,调整坐具,姿态只是更加随意了。 纳娅清楚地记得,公爵那张有着奢华紫水晶扶手的、很大的纯黑色沙发椅,旋转朝向她时,边缘正抵住书桌。 他要侧身而坐,难免靠到扶手上去,于是重心倾向书桌,变成了一种稍显放荡的、面向着她,而斜倚桌面的姿势。 她好像是头一回,看见养父身上这些清楚的细节。 冬日天凉,他的银曜石配色的长袍垂坠地毯,暗纹灼烧着火元素的能量。 往日大多束起的黑色长发,如波浪般流丽地散落,大片垂至了银色臂弯。 几缕凌乱的发梢,则慵懒地垂坠着,勾缠到左手指根,遮住了宝石神秘的光彩。 起初他们聊得很投机。 公爵不常跟她讲话,也从没有认真和她聊过天儿,尽管如此,对于这次会面,似乎也不影响什么。 公爵看见她,还是像最初看闯入领地的小女孩,眼含笑意,金瞳如蜜,唇角微弯,散发出一种黏稠而清透的气息。 他就这么含着笑,问她的学业、问她补考的原因、问从九年级到现在,她的培养方案。 等她一一回答,又问她和队友的关系、身上的披肩、与她近来的日常。 他既不责备她,也不安慰她。 只是就这么微笑地看着她,听着她讲少女的校园生活,少女的法术研究,和少女的队友情谊。 他的那副微笑的神色,好像只是看着她讲话,就觉得很有趣似的。 纳娅向来是话少的人,对生人很少讲话,可是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特别高兴,话也不由得多了许多。 一直从清晨时分,讲到将近正午,无意望见窗外,看见高塔尖顶雪色融化,水珠湿润淌落,透明折射金光。 被渐暖的水珠晃了一下眼睛。 方才忽而发现,自己实在讲了太多话,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心情和细节。 她的脸顿时红了。 再看见公爵耐心的脸,只觉得十分羞惭。 她显然在浪费他的时间。 刚刚讲得兴致勃勃的法术研究,这时候却怎么都讲不下去了。 “……我讲太多了。”她低下头说,“……您找我来,应当是有事要讲吧。我一直在说自己的事,对不起。” “我喜欢听你讲自己的事。”公爵笑道,“才刚讲到医疗术和复生术的区别呢——讲到关键时候,就不讲了吗?” “……” 纳娅抬起头,看见窗外融化的雪,半机械地张了张嘴,忽然感到了一阵迷茫。 为什么呢?她想。 此前数年,公爵从没有和她主动讲过话,为什么一夜之间,就突然对她感兴趣了呢? 既然无关成绩,他叫她来,又究竟为什么事呢? ——是什么事情,值得他坐在这里,让她浪费一个晌午的时间? …… 不知怎么,刚刚还讲得兴起的知识,忽而毫无征兆地,如流水从脑中顺畅流走,嘴边等候的专业词汇,也尽数消失不见了。 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我忘记了。”纳娅说。 “您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 …… …… 兰蒂斯人还不错。 当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她不记得更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