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清的作品,屠宁看不懂。 屠宁挑选了他最有名的一本名作反复研读,成日书不离手。 刷牙的时候看,课间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就连上厕所都捧着书忘记了时间,惹得舍友手拿卷纸捂着肚子门都要敲破了。 屠宁自知没有多少文学素养,入目的每一个字不过是被她强行塞进脑袋。塞了进去,又拼凑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乱七八糟堆在一起,越挤越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排列积压在一起,压抑得她胸口难受。 仿佛其中以阴霾为底色,蕴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小台灯发出温和的光。 屠宁摊着徐正清的书,趴在了书桌上。 她手中握着支爱心图案的粉色圆珠笔,笔头无力地落在书籍首页的空白处。 一笔一划一个圈,与徐正清有几分相似的简笔画小人再加上了眼镜框。 左边一个小翅膀,右边一个小翅膀,他的头上还有闪闪圣光。 屠宁很满意自己的画作。 她笑弯了眼睛,继续在简笔画小人旁写下了一个字: 神“一本书十万字出头,你看了一个月了还没看完啊。” 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舍友笑嘻嘻打趣道。 “字明明都认识。” 屠宁头不带抬,话音有气无力: “组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舍友一拉椅子坐回了座: “天才的脑回路,我们寻常人看不懂也正常。这本看不懂换一本呗,徐教授的书又不止这一本。” 说换就换。 屠宁站在书店徐正清作品的专栏,扫眼过琳琅满目的书籍。 最终挑选出了一本随笔。 那是徐正清曾发表在网络个人主页上的随笔。 被出版社收集成册装订成书,也算作是他的作品之一。相比于文学性较强的名著来看,那些随笔显得更为通俗易懂。 简单的文字轻松惬意地记录下一个个生活片段。 那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了他的模样。 他执着探索鸡蛋能煎出金黄边沿的秘方;他身着正装跪在水沟旁救下了一只流浪猫;他参加重要会议忘记带移动硬盘的窘迫。 伫立在她心间的冰冷神像,随着文字的流动逐渐长出了血肉。 她也从中意识到,那莫名的阴郁感到底来自于何处。 他从来没有用浓墨重彩去描绘自己父母相继离世时的悲壮,也没有刻意强调寄人篱下时的心酸,所有的刺痛和酸涩都是在文字的缝隙间流露出来的。 一点一滴凝聚成了他笔下幽暗的色彩。 仰躺在床上的少女将翻开的书撑举在眼前。 眼角泪珠滚落而下,隐没入鬓发间。 重读著作,屠宁还是看不懂。 只是这一次,她尝到了字里行间的丝丝苦涩。苦涩顺着她的喉咙吞入了她的腹,就像与他有关的情绪在此刻和她融为一体。 书盖在了脸上,掩盖去了她的鼻尖微红。 屠宁闭上了双眼本想沉浸思潮,没想到就这么睡了过去。 屠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满目橙黄的霞光。 她站在盘山公路边,眺望被夕阳染尽的群山起伏。 而这时,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宁宁。” 那声音点燃了她的心率,让她烧红了脸颊。 她平息着凌乱的呼吸激动转身—— “宁宁!” 呼唤她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女声,睁眼的那一刻屠宁看到的是舍友的眼睛。 梦碎了,她醒了。 舍友走上床梯,攀在床栏旁,伸来的手摇晃着她的肩膀: “你怎么睡着了?你偶像来了!” “什么?……” 屠宁还不够清醒。 “徐教授啊!徐教授来学校了!好像是跟着不知哪里的领导来学校视察,刚刚我们在望庭楼附近看到的。不过、” 舍友看了眼手表: “不知道他们走了没有……” 哪里有她说完话的机会? 屠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从上层床边一跃落地。 她正以闪电般的速度飞驰出宿舍门,又以闪电般的速度飞驰了回来。 顺手把床上的书拿了去。 屠宁停在望庭楼附近的小湖边,撑扶着树干上气不接下气。 她抬起臂膀擦蹭过鬓边汗珠,眺望四周不断寻觅。 终于。 她看到几辆商务车正向校门外的方向驶去。 提起的心一落千丈,沉到了底。 她还是慢了一步,白白跑这一趟扑了个空。 沮丧压塌了她的肩膀。 她环抱着书,耷拉下脑袋转过身去。 目色无力昂扬,只能有气无力地垂在脚尖的方向。 她刚迈出几步,一双皮鞋出现在眼前。 还没来得及止步,她就这么朝身前的人撞了上去! 啪一声响,书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匆忙道歉之间,她弯身拾书。 被她撞上的人,也同时向书伸去了手。 那是只光洁白皙的手。 骨骼宽大,骨节明晰,甲沿被修剪得极为平整。 手背上突出的青筋投映出条条分明的阴影,腕间藏于衣袖里的手表露出了金属的光辉。 他比她先一步将书拾起。 她直起身。 仰首的那一刻,时间就此停滞。 柳条的阴影随着微风摆动映在男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光斑流动在他的眸中,波光粼粼。 男人轻轻拍了拍书封上的灰尘。 朝她递了过来: “小心一点。” 蛊惑般的声音烧红了她的脸,心跳震得她胸口发麻。 她紧咬着嘴唇,好似一开口那躁乱不堪的心脏就会从中一跃而出。 “徐、徐徐教授!” 屠宁一个九十度鞠躬,马尾辫子甩到了身前: “撞到您真不好意思!” 他用温和的笑意安慰道: “没关系。” 书还递在她面前。 只是她迟迟没有接下。 滚烫的血液涌得她脸颊通红。 何止是脸。 她整个脑袋都像一只煮熟的龙虾头一样。 “徐教授!请问、请问……” 她鼓起了自己最大的勇气,奈何牙关子在发抖,口腔里的舌头根本不受她的管控。 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 她还在结巴。 他定格了动作,静静聆听。 不曾催促,默默等待。 直到她一股脑吐露出了憋在嗓子里的话: “请问可以要您的签名吗!” “可以。” 他浅笑着,毫不犹豫。 他将书捧回了身前。 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了一只黑色的笔。 通体黑色的笔在笔尾处闪亮着一圈金边,在低调中点缀着一丝奢靡。 好看的笔握在那只好看的手中,看得屠宁迷了眼睛。 “签在哪里?” 他问。 屠宁的反应慢了半拍: “哪里都可以!” 修长的指翻开了书页。 他垂着首,长长的睫毛分外浓密。 用发胶固定的背头此时落下了一丝细碎的前发: “你喜欢这本书?” 他用亲切的声音融化了她为他塑起的冰霜。 那堵她臆想而出的城墙好似并没有她揣测的那么坚固。 屠宁吞咽下口中的唾沫。 虚心地舔了舔嘴皮子: “说实话,其实这本书我有些看不懂,很多片段要反复咀嚼好几次,才能稍微体会到其中的内核、” “我早些年的作品的确有些晦涩,那时候年少轻狂,总是自顾自沉浸心流,从不注重表达的方式……” 他话音一顿。 目光落在了首页空白处那个简笔画小人。 简笔画小人戴着眼镜,有着与他相同的发型。 身后的翅膀和头上的圣光被加粗的线条,最显目的是标注的字: 神男人唇角渐扬,停在了一个克制的弧度。 他抬起眸注视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屠宁站得笔直,无处安放的手垂在裤侧。 一套军姿站得那叫一个标准: “屠宁!浮屠的屠,安宁的宁!” 笔尖落在书纸上发出顿挫有力的沙沙声。 男人收回了他的笔,将书关合递回给了她。 他以微笑颔首为礼,退后一步转身就朝路边的商务车走去。 她追上了几步呼唤道: “徐教授!” 他停下了脚步。 转身回眸。 “您、您什么时候、会再来学校里?”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书,指节捏得发白。 “抱歉,我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这需要看我的行程安排。有什么事吗?” 他话语柔和,未给过她半分压力。 这才纵容她继续向前: “我马上就要毕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您。” 真挚的眸光纯澈透亮,其中的憧憬一览无余。 她紧张局促,却又坦诚热情。 他接过了她所有的仰视,揉成了温暖的风,向她拂去: “会有的。” 商务车驶远了。 连看都看不见了。 心跳的余震还难以平息。 屠宁在衣摆上搓了把手心里的汗,翻开了手中作者亲签的书。 可首页空白处哪里有徐正清的名字? 潇洒的挥笔留下的是她的名字—— 屠宁。 正当惊讶之际,她皱紧了眉头凑近了自己胡乱画下的简笔画小人。 只见。 标注的“神”字打了一把小小的叉,旁侧重新写了一个“人”字。 书还是那本书。 简笔画小人还是那个简笔画小人。 他的字还是他的字。 只是天光变为了落地灯照及的暖光。 纸张因时间的沉淀微微发黄。 捧着书的稚嫩马尾辫少女不再懵懂,她披垂着一头长发,身穿暗红睡袍,目色黯淡无光。 回忆在合书的闷响中终止。 屠宁无心在书柜前追忆往昔,将手中的书扔在了地面上。 地面上凌乱的书籍撒了一地。 她还在找,执着地找。 一本抽出,随意翻阅随意丢弃。又一本抽出,见没有撕开包装膜而直接往地上一掷。 烦躁挤满了她的眉心。 她重新回到书桌前,面对着丈夫还未熄屏的电脑。 情诗集是从徐正清电脑里找出来的。 除此之外她翻遍了他电脑的里里外外,再找不到其他作品。 然而。 一个文件夹占有很大的内存。 里面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东西,不然为什么会单独用密码封锁? 他所有的密码她都知道。 他喜欢用日期来当作密码,多为与她有关的日期。 她的生日、二人结婚纪念日、二人确认关系的那一天。 唯独这个文件夹她试过了她所知的所猜测的全部日期,却怎么都打不开。 回想起刚才那本她画有小人的书。 屠宁萌生出一个猜测。 难道,是他给她签名的那一天? 凭借着一些记忆的关键点,她推测出了那一天的日期。 屠宁在文件夹的密码框内输出了那一串数字—— 密码错误。 门被敲响。 卢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屠小姐,先生料理好了,我已经照顾他上床睡下了。” 叹息声装满了失落的余韵: “好的,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 门被轻轻推开时。 走廊上的光在黑暗中映出了一条光痕。 光痕照亮了徐正清半睁的眼睛。 他无法转首,连瞳仁都无法朝着她的方向转动。 “还没睡呢?” 屠宁走进,坐在了徐正清床边,仔细为他将被沿掖好。 她望着他高挺的鼻梁,望着他抿闭的薄唇。 却迟迟不敢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漂亮而萎靡,浓情与哀祈。 又藏着无尽地狱的眼睛。 “快睡吧,别想太多。” 她抬手抚过他的脸颊,为他将碎发归于一侧。 比她指腹更轻柔的,是她在他额头落下的一吻: “正清,我爱你。” 匆匆结束了这每晚的例行仪式,屠宁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她逼迫自己逃离的速度变缓,不要在他面前表露出太多的排斥。 正要关紧最后一隙门缝时。 她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那是徐正清的声音: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