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柜门打开。 屠宁对着柜门背的镜面,扶正自己的帽檐。 大红色鸭舌帽印有“炸鸡联盟”四个字。 与她身上大红色制服衣裤是一整套工作服。 将衣帽整理完毕,屠宁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准备随私人用品一并锁在储物柜里。 手机因无意触及屏幕被点亮,屏保壁纸上的合影引得屠宁不舍抽离目光,愣在原地痴痴望着手机。 “哟!男朋友啊?” 身后探来一个脑袋,眼睛笑得眯作了一条缝。 “不是啦。” 同事的调侃声惹红了屠宁的脸,她连连摆手: “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同事生疑。 她来到一旁打开了属于自己的储物柜,一边脱解着身上的工服,一边念叨着: “什么老师这么帅?”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凑了过来:“等等,他好眼熟啊……是不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她一拍脑门: “那个以神颜出圈的文学大拿?!天啊,他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啊。” 同事不解,啧啧几声满是艳羡: “哎你说你,这么好的学校毕业,干嘛来炸鸡店兼职啊。” “炸鸡店有什么不好的?” 手机放入了柜子里,随着柜门关闭沉入黑暗。 屠宁戴上口罩,准备进入后厨: “我在新闻社工作,实习工资实在太低了,根本没办法支撑我在这座城市生活。要是没有这份夜班兼职,我估计得睡桥洞了。” 换下工服的同事背起了挎包。 她拍拍屠宁的肩膀: “加油吧妹妹!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前途无量啊。” 屠宁摇摇头,苦笑道: “都是给人打工的。” 夜里雨下得比白天要大。 一排营业结束的商铺里只剩下一家红色门头的炸鸡店大门开敞。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发光牌在雨中频频闪烁,应是外罩老化漏水,使得灯泡接触不良。 做好备餐工作,屠宁进入了最煎熬的时光。 全方位监控杜绝了员工玩手机的现象,凌晨难能见到一位客人,屠宁除了让自己长时间站立,没有任何别的提神的方法。 倦意腐蚀着她的大脑,她站得摇摇欲坠。 险些闭眼之间,她强行撑起了眼皮,拼命拍打着脑门让刺痛使自己足够清醒。 “叮呤——” 迎客铃的声响终于给她来了一针强心剂。 所有瞌睡瞬间驱散了干净: “欢迎光临!” 门外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宽肩撑起了版型挺立的外套,行步的双腿修长而笔直。 不管是他的身型还是气质,单拎出一样来都足以让人挪不开眼睛。 随着他手上黑色长柄雨伞收束,屠宁看清了他的脸—— “徐教授!” 她惊讶着忘记了自己的声量。 那声呼唤在空荡荡的室内荡起了回音。 长柄伞放到了收纳架上。 他抬眸望向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浅笑。 “徐教授,您还记得我吗?” 屠宁难掩激动。 毕竟在毕业典礼落幕后,她早已做好了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的准备。 他不过是她敬奉在心里的人,最近紧密的联系只是那张手机屏保上的合影。 她没想到她会再次与他交错。 刚没想到他还记得她。 “屠宁。” 他朝她走近,在笑意里念出了她的名字。 无框眼镜下,深邃的瞳眸幽静而瑰丽。 沉肃气韵不改他的温柔,那是她最沉迷的温柔。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他还记得她这个人。 血液充红了她的双颊,心跳声早已盖过了大雨瓢泼。 这足以让她在悬崖边放声呐喊,让她奔跑在风雨间雀跃高呼。 “你在这里工作?” 他问道。 揉捏在一起的双手十指绞成了麻花。 她尽力保证自己的话语连贯,不因心中躁动而失礼: “我白天在新闻社工作,晚上在这里兼职。” 听她话音落毕,他才随之感叹道: “那还真是辛苦。” “徐教授,您大半夜来吃炸鸡啊?” 回到正题。 这个矜正的男人在凌晨出现在街边炸鸡店,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大红色的装修环境里铺满了可爱小鸡卡通形象吉祥物。 肃静儒雅的男人站在这里怎么看都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我的车子坏了,正在等待救援。” 他牵引着她的目光回首望向玻璃门外。 她眺向远处,雨幕里是车辆双闪灯频亮的暖黄射光。 他接着道: “附近只有这一家店开着门,所以我进来避雨,顺便吃个宵夜。” 愣神片刻,屠宁差点忘了自己的工作。 她赶忙打开了电脑屏幕上的点餐界面: “您要点些什么?” “不如你为我推荐一下吧。” “我们店里的招牌是劲辣炸鸡,最新出的新品有螺狮粉味炸鸡……不过这味道会比较大,不像是您会吃的东西。” “为什么?那我像会吃什么的?” 她难得看见了他正肃自持之外的谈笑。 封固在冰层下的温度随之流露而出,不仅感染了她,也消融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傻笑着,将心里头的话说了出来: “像什么都不用吃,靠仙丹续命的!” 勺子举在半空。 糊状形态的食物溢出了勺子边沿,滴落而下。 勺子又放落进碗里。 未经把控的力度是耐心用尽的宣泄,溅起了食流的水花。 屠宁放下了碗,抽出了几张纸巾,擦过徐正清糊满了食渍的嘴角。 自从拆除食饲管,以锻炼为基础的自主吞咽无意不是一种折磨。 不是对徐正清的折磨,而是对照顾者的折磨。 平日里,卢阿姨给徐正清喂食都是以小时计数。而现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早就磨透了她最后的耐性。 再绝色的容颜在此刻都没了作用。 他歪垂着首,嘴唇微张,流食顺着他的唇角而下,凝在下巴摇摇欲坠。 垫在他领口的毛巾被唾液和食渍染得一塌糊涂。甚至越过边沿,弄脏了他的衣裤。 碗里的营养糊从热到冷。 算起来他真正吞下肚的也不过两三勺而已。 屠宁一边用纸巾在徐正清身上擦拭,一边拿起电话拨通了卢阿姨的电话。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压抑不下求救般的问询: “卢阿姨,医院检查到结果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嘈杂人声中,卢阿姨扯开了嗓子: “屠小姐,不好意思啊。医生看了我的身体,说很多都是劳损。他开了几个检查要我必须做,做完所有检查得要到晚上了……” 她打断了她的歉疚: “看病要紧,有什么需要的你打电话和我说。” 最后的救命稻草随着电话挂断而折成了两半。 屠宁端着碗来到厨房,将所剩已经凉透的营养糊倒入了水槽。 流水将糊状物冲稀冲散,形成一个漩涡卷入了下水口。 锅里的营养糊还在持续小火加热保证温度。 疲惫爬上了她紧皱的眉间,屠宁双手撑于橱柜边沿,叹下了郁结在胸口那一股最沉闷的气。 再次捧出厨房的碗冒着腾腾热气。 屠宁回到丈夫身边,声音里做足了温柔的装演: “吃这么久都冷了,我帮你重新盛了一碗。” 她摆正了他无力支撑的头颅。 一手紧紧扣住了他的下巴。 失去控制力的身体宛若死物。 只有他的双眼还活着。 她承认他的眼睛瑰丽依旧,可令她沉醉的温柔早就不再了。 破碎眸光写尽了卑屈,卑屈凄楚,比死更惨烈。 她不是视若无睹,是早已麻木。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勺子舀起了烫热的营养糊,慢慢抵近他的嘴: “吃太少会营养不良的,努力再多吃一些。” 勺子撬开了他的牙关,压着他的舌狠狠塞入了他的喉咙。 “呜……” 他发出哀鸣,却被她死死掐紧了双唇无力脱口。 她再舀起一勺,趁着松手的间隙往他嘴里捅,一勺接着一勺。 她不觉得他恢复声带控制是个好消息。 以往刀片无意落进了他衣服里,划得他皮肤鲜血淋漓都不吭不了一声。现在倒是能哼出声响了。 她只觉得吵。 太吵太吵。 她忘记了把控勺子的深度,也忘记了去收敛手上的力度。 勺沿因蛮力划破了他的口腔和喉管。 烫热的液体烧在本就刺痛的溃口。 他满面通红,青筋在他的额侧鼓出胀动。 直至营养糊与鲜红从他的鼻腔中喷涌而出。 喷在她身上,溅在她脸上。 那滚烫的温度惊得她条件反射本能抬手擦拭。 她没想过碗里的东西这么烫。 竟然会这么烫。 被情绪操控的意识归还了回去。 她松开了手。 “呕……” 一瞬间。 他嘴里染红的食流全部呕了出来。 呕得满身满地,呕得泪水横流。 “正清、对不起……” 她颤抖放下了手中的勺,慌乱抽出了更多的纸巾,一整团攥在手里在他身上擦拭。 血与泪。 口腔与鼻腔的呕吐物。 一切都混乱不堪。 连同她的情绪也混乱不堪。 起初是嫌恶。 可嫌恶之余她早已被愧疚填满。 愧疚逼红了她的眼,泪水止不住下流: “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这时。 一旁的手机发出了震响。 她侧过湿红的双眼。 瞥见了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 易相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