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小院里杂草丛生,一眼就能看出荒废很久了。 院墙上的白灰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砖块,那些砖块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缝隙里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 铁栅栏门歪歪斜斜地半敞着,锈迹从门轴一直蔓延到门把手,稍大一点的风吹过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 岚云站在这扇门前,踩着碎石子路面上,视线从门牌上马庄孤儿院几个褪色的字上移开,落进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桃树的树冠上。 “没想到还能再一次回到这里。” 岚云轻声道,经历了那么多再回来,一时间有些感慨。 天道娘站在他身侧,洁白连衣裙的裙摆在小腿位置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歪过脑袋,雪白色的长发从草帽帽檐下倾泻出来,嫣红的眸子从下方望上来,眨了眨。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孤儿院正好在修马路的边缘,拆除了。” “在我成年以后再回到这里,这里已经只是一片荒草地了。” 岚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带着一丝怀念。 他迈开脚步踩着院子里的碎石路往里走,帆布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密的嘎吱声。 天道娘跟在他身后,小凉鞋踩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再多给妈妈讲讲吧?” 天道娘快走了两步追上来,纤细的小手伸过去牵住了岚云的手,十指从指缝间穿过去扣紧了。 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紧紧的扣住了岚云的手。 岚云没有拒绝。 他拉着天道娘的手走到了院子正中央那棵歪脖子桃树跟前。 桃树的树干粗壮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住,可整棵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冠往一侧偏过去,像是个驼背的老人。 树底下摆着几张石凳,石凳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却长满了绿茸茸的青苔。 “小时候大家喜欢在桃树底下乘凉,玩过家家,玩捉人。石凳上是安全区,在这里不能被抓。” 岚云抬起手指了指其中一张石凳,那石凳的位置和其他几张稍微拉开了些距离,孤零零地立在树荫最边缘的地方。 “有一个小孩,因为想要从这个石凳跳到那边,把膝盖磕到肿了好多天,一瘸一拐的,被起外号叫小瘸子。” 他笑呵呵地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天道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雪白色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那孩子呢?你玩的开心吗?” 岚云的笑容在脸上僵了那么一瞬。 他的笑意缓缓收敛,视线从石凳上移到了桃树干上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裂缝上。 “我倒是没玩。” 他的声音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或者僵硬。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桃树底下最角落的位置,那里堆着几块碎砖头,砖头上面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几乎和院墙融为了一体。 “我在这边看。” 天道娘的嘴唇动了动,嫣红的眸子看向岚云,想说些什么,但是岚云已经拉着她的手转身走开了。 “好了好了,换个地方吧。” 他走路的步伐比之前快了几分,手心里传来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带着她走到了院子另一角。 那里立着一架老旧的儿童滑梯,滑梯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旁边的秋千只剩下一根铁链还挂在架子上,另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木质的秋千板歪歪斜斜地躺在泥地 里,上面长满了霉斑。 “这个是后来才装的,我那时候已经不小了,就看着他们玩。” 他指了一下滑梯旁边的空地,那里曾经是孩子们排队等滑梯的地方。 然后他又拉着她走到了院子最东侧的一间小平房,房门早就不知道哪去了,门框上只挂着半扇破了的纱窗。 屋子里的桌椅板凳歪倒在墙边,黑板还挂在墙上,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认不全的字,被雨水打湿后糊成了一团白蒙蒙的印子。 “这里兼顾幼儿园上课认字的地方。” “有个叫小胖的,上课的时候偷偷在桌子底下吃馍,被院长抓到,罚他在黑板前面站了一整个下午,饿得他肚子咕咕叫,全班都笑疯了。” 讲到这里岚云的脸色闪过一丝笑意。 他讲着小胖被罚站的糗事,讲着有个女孩第一次学写自己的名字把笔画写反了急得直哭,讲着院长发火的时候会用指关节哐哐哐地敲黑板,粉笔灰落了一肩膀。 可天道娘听得出来,这些故事里,全都有一个“看着”的位置。 岚云说这些话的时候,用了太多“他们”。 那个在桃树底下的角落里看捉人的小孩,那个在滑梯旁边看排队的小孩,那个在教室里看别人被罚站的小孩,全都安安静静地缩在每一个“他们”的背后,从来没有站到前面来过。 岚云的声音越来越轻,脚步越来越慢。 最后他不再开口了,只是牵着天道娘的手在孤儿院里沉默地走着。 岚云自己倒是感觉那些不怎么开心的往事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索性就不说了。 他的视线从滑梯上扫过去,从秋千上扫过去,从教室的黑板上扫过去。 但是岚云的沉默看在天道娘眼里就变了味。 天道娘被他牵着手跟在身后,洁白连衣裙的裙摆在荒草丛中轻轻扫过,草叶蹭在她的小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那顶米白色的太阳草帽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了一片圆圆的阴影,将她那张可爱好看的小脸遮了大半。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任由岚云牵着她走马观花一般穿过这间破败的孤儿院,看遍了每一处角落里堆着的旧物和每一面墙上爬满的藤蔓。 他们来到了一面墙前。 那面墙很宽,几乎占满了整条走廊。 墙上密密麻麻地钉着许多木牌,每一块木牌的上方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铁钉,铁钉表面已经锈得发黑。 可是墙上现在只剩下这些空空的铁钉了,木牌早就被一块一块地摘走了,只剩下铁钉周围那一圈没有被灰尘覆盖的墙壁,清晰地印出了每一块木牌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有大的,有小的,有方正的,有边角磕掉了漆的。 那些圆圆的印子从墙的左侧一直排到右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但是这面墙上已经没有人的名字了。 然后岚云的脚步停在了这面墙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块木牌,孤零零地挂着。 木牌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表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上面的字还依稀认得出来。 那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僵硬,横不平竖不直,一看就是小孩子自己拿钝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岚云握着天道娘的手在那一刻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面上那唯一一块还挂着的名牌,看着那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个名牌比起之前的回忆,算是第一件勾起他不算开心的回忆的东西。 天道娘抿了抿嘴。 她的嫣红眸子在那些空荡荡的铁钉上扫了一圈,又在岚云紧攥着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了岚云的手,踮起脚尖,纤细的小手伸向了墙面右下角那块孤零零的木牌。 她摘下了那块木牌,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硬邦邦的木头硌在她柔软的掌心上,上面的灰尘蹭脏了她白皙的 指尖。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另一块木牌。 那块木牌很新,木头表面还泛着淡淡的松木清香,边缘打磨得光光滑滑的,不像墙面上那些旧木牌一样粗糙。 牌面上刻着三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笔都刻得仔仔细细,反复描摹了好几遍似的。 岚心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