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毫无预兆。 枫诺跑到电车站时,刘海已经湿成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制服外套的肩袖洇出几块深色水渍。 她刚站稳,电车便恰好进站——运气不错。 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把手按在胸口,掌心底下那阵急促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今天她心中连绵多年的阴雨,被一个人不经意地拨开了云层。 她刚刚才和他分开,现在却觉得已经隔了很久,久到她想立刻再见他一面。 意识到这个念头后,她的脸更红了。 明明已经停下奔跑,心跳反倒比刚才跑着躲雨时更响更密。 她用手背贴住发烫的脸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滋味啊。”尾音往上飘了半度,带着一点惊讶、一点羞赧和一点后知后觉的甜。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在白发底下红得发烫。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她犹豫了二十秒,在输入框里打了第一行字,删掉。 再打一行,又删掉。 她不擅长与人沟通,但她知道他不会介意——他会安静地听着,然后……然后想不出来他会说什么了。 恋爱中的少女就是会这样,反复揣测心上人每一条可能的回复。 最终发送出去的是:“好大的雨,灶离阁下你那边怎么样?我淋湿了一点,好在跑得快,没湿太多,现在下班回去还能洗个热水澡。” 发送之后她在座位上左右扭了一下,裙子蹭出一道细小的褶皱。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打出去的那行字,嘴里碎碎念道“我会不会太不矜持了”,脸上毛细血管集体崩溃。 信息很快回过来:“感谢枫诺警官挂念,我这边有伞。可惜之后还有些事要处理,没法像警官那样晚上舒舒服服泡澡了。” 来回聊了几句,她手指敲得飞快,每收到一条回复笑容便甜蜜几分。 最后灶离发来:“啊,到地方了。枫诺警官我先不打扰了,再见。”下一站恰好是她的目的地。 屋外的雨已经小了,细细的雨丝被夜风吹散,空气清冽湿润。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晚的空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红豆沙味。 到家刚过七点。 拧开门,客厅灯还没亮——母亲栗兰还没回来。 姐姐上一年就搬出去和柔米姐姐同居了,如今家里只剩她和母亲。 她换了鞋,把湿外套挂进浴室晾好,翻出一件宽松的米色家居长裙换上,裙摆刚好过膝,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手腕。 电视随便换了个频道,她拿着橘子窝进沙发里剥皮,剥着剥着就开始走神——下次见他的时候,该穿什么好呢。 她向母亲打了个手机,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电话过了一会才接,母亲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把嘴唇贴在边上说话,而且中途时断时续的,像信号不太好,还一直有奇怪的声音,但母亲的大意是说今晚有事要加班,可能会很晚回来,让小诺自己处理晚餐。 枫诺挂掉语音通话后没多想。 她煮了一小锅通心粉,拌上番茄酱,端着碗窝进沙发里对着电视吃。 电视里播着《鼠鼠一笑很倾城》,男主正把女主按在墙上壁咚。 她嚼着通心粉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代入的不是荧幕里仰着脸的女主角,而是自己。 脑海里重映着今天和灶离相处的每一帧画面。今天既漫长又短暂,所诞生的回忆多到数不清,但回过神来,一天已经过去了。 (懒比作者为了上下文剧情把事件压缩的很彻底.jpg) 枫诺此刻娇羞地趴在桌上,少女怀春的般痴笑着:“我…他说过我很可爱,嘿嘿嘿,是对我说诶”。 被人看见,原来是这种感觉。她今天才第一次尝到这个滋味,就已经不敢想象从前是怎么在没有他的日子里过了这么多年。 但想到明天就陷入低落。 龙珠找到了,案子结了,她跟他之间那根唯一的联系线断掉了。 虽然交换了联络方式,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置顶的聊天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发什么才能自然地开启一段新的对话。 毕竟他只是来出差的。 等科研峰会结束,他就会离开金鸢尾兰,一想到这就更加低落了。 枫诺把手机终端盖在胸口,闭上眼在沙发上小小睡了一觉,今天她也确实累了——如果明天还能见到他就好了。 门锁响了,是妈妈回来了。 枫诺听到声音后,揉了揉睡脸,从沙发上探头。 栗兰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挂在衣钩上。 枫诺看到母亲今天没有穿她那套资源部的深绿色制服,取而代之的一条浅灰色针织开衫搭黑色长裙,衬得整个人像是刚做完保养回来,皮肤透着一层淡淡的润光,连眼角那几道细纹都变浅了。 栗兰是只头发齐腰的白发鼠娘,狭长的眼眸常年半眯着,眼底藏着些许窃喜与玩味,带着点随时随地都在找乐子的奇妙趣味。 枫诺小时候没少被妈捉弄——比如趁她写作业时从背后往她头顶叠水果,叠到三个苹果才被发现。 “小诺还没睡吗?吃饭了吗?” “吃了,煮了点通心粉,对了,今天我去逛了逛甜品店,也给你打包了一份甜点回来,在冰箱里。” 栗兰去冰箱取出那盒红豆沙,端着坐到沙发上细细品味。 枫诺注意到母亲吃东西时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且她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妩媚感,像是被什么从内到外滋润了一遍。 “妈,你去保养了吗?感觉变年轻了好多。” “诶?没有啊,小诺怎么突然这么问?” “感觉妈的感觉不一样了,好像……”枫诺在词汇库里翻找了片刻,“好像被滋润过一样。是哪家美容院效果这么好啊?” “滋、滋润吗……”栗兰脸红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发尾卷了两圈,挡在嘴边,“可能是最近心情不错吧。” 枫诺看了十几年恋爱剧。 她盯着母亲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红晕和嘴角藏不住的弧度,瞳孔微微一缩。 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枕在膝头,家居长裙的下摆拉直了盖过小腿:“妈……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栗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娇羞的模样:“是……是的。” “妈,恭喜你啊。” “小诺…你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父亲走得早,我对他的印象本来也不深。”枫诺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母亲,“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把我和姐姐带大,很辛苦。你寂寞了那么久,如今能遇到喜欢的人,女儿当然为你开心。 而且妈还这么年轻漂亮,我听说你这个年纪正是——”她说到这里卡了一下,耳朵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之前那么多追求你的人你都拒绝了,现在总算遇到了能让妈心动的人,不抓住可就后悔了。” “妈,你们进展怎么样了?” “还……还好。”栗兰露出了个很奇怪的表情,“他是工作上遇到的一个人类。人很好,很温柔……。” “妈你这么年轻漂亮,我跟你走到外面,不认识的人都以为你是我另一个姐姐呢。能让我见见他吗?我想给妈把把关。”枫诺两眼放光,“看看是什么人能让妈妈露出这样的表情。” “女儿给妈妈把关吗……”栗兰轻笑出声,“也行,我去打电话问问他明晚有没有空过来吃饭。”她拿起手机,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声音被门隔成了模糊的轮廓。 枫诺看着阳台上母亲打电话时微微踮着脚尖的侧影,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爱情浸润过的柔光,让她想起自己在甜品店里偷偷拍下来的那张灶离侧脸照。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快了两拍,给她注入了勇气。 刚刚还在心里祝福妈妈勇敢追求爱情,自己也绝对不能光说不做。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十几秒,然后狠狠心敲了下去:“灶离先生,其实我今天非常感谢你的陪伴。你的话语解开了我多年的困扰,我想要报答你。作为本地骑士团成员,你需要一位导游去游览本地的风景吗?明天……我想见你……”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机丢到床上,整个人也扑进了被子里。翻到左边,用被子蒙住头——太不矜持了太不矜持了!!! 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孩子——翻到右边,一把把被子掀开——但我说的是真的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见到他——再翻回来,一只手下意识去捞手机想把消息撤回,另一只手啪地拍在伸过来的手腕上,力道不轻,把她自己都打懵了一秒。 她盯着天花板喘了两口气,撤回时限早就过了。 那就这样吧。 不撤回了。 她拿起手机刷新聊天界面。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翻过去拿起来再刷新。 还是没有回复。 她开始在房间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对着手机碎碎念。 “…没回呢,他是没看到…还是…觉得困扰了啊!!!”枫诺又进入了左右横跳翻转状态。 滴铃~有回复了!她颤抖地打开看着回复; “嗯,可以啊。我也想要一位本地人带我看看这里的景点特色呢,今天跟你一起去的那家甜品店也是意外之喜。不过明晚我有点事,后天可以吗?很期待与你一同游览。” 枫诺抱着手机在房间里原地转了三圈,家居裙的裙摆甩出一个兴奋的弧线,她冲出房门时正好撞上刚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的栗兰。。 枫诺满心欢喜地走出了房门,栗兰也走过来告诉她自己的交往对象明晚来家里吃饭,枫诺赞叹母亲的进展神速之余,约定明天一同去逛街买衣服,自己也暗思思地想着买后天跟灶离约会的衣服。 第二天是休息日,中央商场里人流如织。 母女俩换上便服挽着手从一楼逛到三楼,看起来像是一对年龄稍微拉开的姐妹,在女装区叽叽喳喳讨论哪条衣服合适。 虽然明面上是帮母亲挑今晚见男友的战袍,但枫诺也在暗悄悄帮自己挑后天约会的衣服。 她给母亲选的裙子一条比一条勾勒腰身曲线,一条比一条衬出栗兰身上成熟的韵味,相信今晚一定能把她心上人迷得死死的。 至于她自己——她在少女区和优雅区之间来回游走了好几趟,最后视线落在一件清纯可爱的的服装…毕竟…还是很害羞嘛~她自己心里是这样想的。 路过内衣店时她脚步慢了半拍。 她在想明天要不要去海边——话说第一次约会去海边会不会太奇怪? 但海边的话就能触发泳装剧情了。 《鼠鼠夏日大作战》里就是这样,女主换上泳装从更衣室走出来,男主手里的椰树牌果汁都掉地上了。 她一边脑内播放动画剧情一边思考,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妈妈挑内衣时比刚才挑外裙还专注好几倍,嘴里还在默默呢喃道“我要穿成什么样子去面对主人呢?” 最终在试衣间里,栗兰站在三面镜子包围的狭小空间里。 黑色蕾丝胸衣托起白腻柔软的丰满乳房,配上同款的三角内裤,再套上吊带袜。 她缓缓吸气,看着镜中自己呼之欲出的乳沟和吊带勒在跨上的蕾丝边缘,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捏紧了试穿的内衣。 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服侍主人。 在傍晚的时候,她们回到了家,并开始准备起了今晚的饭菜,母女俩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配合得行云流水。 叮——咚——门铃响了,穿透厨房的抽油烟机声和砂锅噗噗的冒泡声。 栗兰正在翻最后一道蜜汁叉烧,抽不开手,头也没回地朝外面喊了一声:“小诺,帮妈妈开一下门。” 枫诺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椅背上,顺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米色家居长裙,袖口因为刚才帮厨挽到了小臂中段,裙摆有一小块被水溅湿的痕迹,身上还带着葱油和蒜蓉的味道。 来的大概是母亲在资源部的同事,她礼貌打个招呼就可以退到一旁等着吃饭了。 她握住门把,轻轻拧开。 然后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人类少年,那是她昨晚睡梦中也在想念的人——灶离。 她在下午的时候脑海里就排练很多次明天相遇的场景预演,想再见面的时候给他留下自己最美丽的印象。 但再一次遇到是她穿着一件沾了油点子的家居长裙、头发散着一缕在耳边、鞋柜上还搁着半头没剥完的蒜的开场白。 是他是他是他。 他怎么在这里。 不对他怎么来我家。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不对他怎么是——不对,他是——不对,他——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把所有能乱的运算全乱了,所有准备好的寒暄台词全部从内存里蒸发干净。 少女见到暗恋之人的本能反应裹挟了她的全部意识,只剩下一张通红的脸。 灶离抬眼,微笑:“哦,枫诺警官怎么在这?” 就是他昨天让她朝思暮想的声音,此刻正在她家门口,用一样的温柔口吻,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设过会在这个场景下听到的话。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耳朵从耳根开始烧,烧到整张脸,烧到脖子。 她下意识用沾了油渍的袖口往身后藏了藏,但这动作根本没有意义,她现在看上去就是一个穿着家居裙、身上还带厨房热气的普通女孩,而不是她想在他面前呈现的那个精心打理过的枫诺警官。 在喜欢的人面前以最日常的样子被突然撞见,这种纯粹的少女怀春式羞赧,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模样。 “小诺,是他吗?”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伴随着围裙带子解开时细细的摩擦声,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枫诺回了神,转过头,看到母亲从厨房走出来。 栗兰已经解下围裙,仔细地洗了手,还重新把鬓角散下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婉妩媚的微笑,然后对着枫诺的暗恋对象说:“离君,你来了。” 栗兰越过枫诺,径直走到灶离面前,张开双臂身子几乎轻盈地贴了过去,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头靠在他胸口,动作行云流水,顺滑而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 枫诺盯着母亲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少女满怀爱恋的心绪逐渐崩塌,然后她的理智一帧一帧地回流到了四肢百骸。 栗兰侧过脸,笑容温婉而甜美,朝枫诺招了招手:“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儿枫诺。小诺,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妈妈的交往对象,灶离。”